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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父子之间 跟父亲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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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晴依然紧闭双眼,掌风在将要贴上她胸口的一瞬又迅速收回,只带起她胸前几缕发丝。
那人动静比来时大了不少,一阵不大不小的利刃出鞘之声,倒像是故意要吵醒她一般。
她继续装睡,隐隐感觉到刀刃抵在她的胸前衣衫之上。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送上去几分,那匕首反而迅速退却了。
周慕晴突然睁眼,“啊”的一声坐了起来,转头看见床头立着的人影,立即扑进他怀里,死死抱着他的腰,“哇”的大哭起来!
周齐这下被撞得不轻,胸口热流袭过,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她的泪。他不吭一声,伸手轻抚她的背,却发现她衣衫湿了大半。他坐了下来,擦去她额上的汗,将她搂进怀里,温言安抚着。
“公子,怎么了?又魇着了?要我去叫更秋进来么?”半夏的声音传了进来,关切而焦急。
“不必!我在这里,你备好热水便可。”
“……是!”大人何时进来的?半夏不敢多问,急急忙忙准备热水去了。。
鼻尖有血腥味,周慕晴心里有种报仇的快意:试探我?疼死你!她估摸着差不多了,才从他怀里出来,眼泪汪汪的看着他。
周齐伸手去抹她的泪,她打小便爱哭。天下间又有几个父亲爱看自己的孩子哭呢?他恐怕就是其中一个。那双眸子浸在泪水之中,仿佛一轮在水中缓缓升起的明月,眼眸一转,波光潋滟。再加上一句满含委屈的“爹爹”,他愿意用一切珍宝来换。
“爹爹!”
周齐的心狠狠的颤了一下,“我在这里!”
眼泪擦干,周慕晴才看清了他胸前的血迹,悔意顿生。她前世是医生,兴许是职业习惯,此时满脑子都是:是不是没处理好?会不会感染流脓?
她很快敛了情绪,小心翼翼去抓他的手。“爹爹,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先去沐浴更衣。今日和为父一起用午膳吧。”
她点点头,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
卧房西边有一间白玉石屋,内有一大一小两座浴池。小的重重帷幔遮挡,为冬用;大的敞阔,为夏用。浴池洁白,并未精雕细琢,除了玉石的自然纹理便只有嵌在池底的几颗夜明珠。
她浸在热水里,想着父亲的试探,他想必已经去回风医馆查过了。
派暗卫去回风医馆的时候,她就料到父亲会查到她了。只是没想到刺客来得这么快,她的消息才送出去没几天,青云苑便遇袭了,想来此处早已经被人盯上了。
父亲不愧为相,真沉得住气。要是她,被儿子骗了这么多年,早就炸了。还试探个什么劲儿?直接屈打成招!
不过今日圣科放榜,她得出去看看。不宜与父亲撕破脸面,若是他逼问,还是死不承认为好。
想到这里,她心里轻松不少,便转头去看汪汪嬉水。
陪她沐浴,放眼整个天下有此殊荣的只有更秋和汪汪。
当初为了膈应更秋,她便在此处为汪汪也建了个池子。小则小矣,比她的可豪华多了!玛瑙石铺就,各色宝石拼嵌,在水中荡漾出五光十色的涟漪。如此奢侈的狗池,也只有她这傻子想得出来了。
看更秋正忙着伺候汪汪,她只好自己动手添些热水。
周齐则去了霁月轩,此处清幽寂静,除却鸟鸣啾啾便只余溪水潺潺。
书房光线充足,明朗开阔。绿色窗纱,地上铺青砖。当中搁着一张乌木镶边的书案,案后铺竹席。案上码着一方石砚,几方镇尺,几枚印章,一架笔搁,几本名家字帖,花梨木绘刻灵芝的笔筒里倒插着数支笔。而书案的另一头,翠玉雕竹的笔筒里盛开着一束茶花,另有笔洗、烛台、印盒、笔舔等物。左边的木架上搁着各式清玩:香盒、香铲、拂尘、搔背、小锤,还有数个描金绘银的匣子,里面齐齐整整的码着墨锭。右边的小几上摆着茶盏、茶壶。
不远处的紫檀架上堆满了古书古籍,朝阳照在上面,光彩熠熠。另有一边置有各式武器:弓、剑、戈、矛、戟、盾……应有尽有。
熏炉的香还燃着,他又往里面添了少许。人坐于书案前,从袖中掏出那卷看过无数遍的竹纸。右上盖着“武德圣科”方印,右下是尚书省之印,是为圣科考卷无疑。
圣科主考策问,试题为圣上亲制:先帝即位之时,西楚日渐强盛,其民多好战,每岁至我边境滋扰生事、掳掠百姓,先帝深患之。自朕临御以来,数次增兵西北,大败之。然安不过数月,战事又起。兹欲令四边安宁、民安物阜,何道而可?……
再看这考卷上洋洋洒洒三千言的对答:
圣人言:事不可仅观其表,宜追本溯源,究其本质。西楚气候恶劣、物资匮乏,此其侵扰边境之根源。源于生活所迫,是以屡败屡战。陛下要战,则应除之而非驱之,方能长安。然西楚善战,除之不易,况且如今边境仍有连夏、有兮环伺。窃以为战之不如和之,与其通商,互换物资,如此可久安。再者,西楚部落甚杂,内乱不断,若陛下能分而化之,不使其统一,则不足为惧,何故劳兵劳民以图之?反观有兮,本为朝云附庸,陛下友之。武德六年,有兮内乱,陛下不顾满朝反对助其攘内。人言清官难断家务事,内乱一平,其民不会感念陛下当日之德,却会记恨您派兵镇压之实。而如今有兮日渐强盛,已有与我朝分庭抗礼之势,不可不防啊!至于连夏,其民富庶且爱和平,君王百官多好享乐,战事难兴……
本来周齐举荐了靳先生之子,为避嫌,不参与判卷。然而主考官见了这文章实在为难,便请他来定夺。且不说其见解是否独到,这样一篇策论给圣上见了,哪还有仕途可言?
众人传阅,俱言其稚嫩且字丑。他看着考卷上洋洒千言、兴奋到有些不太工整的字体,却生了一种惜才之心。依着考卷上的名、姓去寻人,到最后却发现户籍竟是伪造的。
周齐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屋内临窗设着琴案,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个小瓷盘,盘里盛着薄薄一层细土,上面盖着一颗怪石,石上爬着青苔,长着菖蒲。
耳边传来木屐哒哒的声响,偏头便看见人站在门口。洁白的浴衣松松的系在身上,胸前肌肤半露,白得透光。青丝半干,随意的披散,阳光下的笑容清亮而明媚。
见他招手,周慕晴便屁颠屁颠的摔了过去,脸还未着地便被他扶住。她就着他的手站稳,如往常一般憨憨的笑。
半夏跟在后面,为她铺了张竹席在地上,与右相隔案而坐。
“大人在此处用膳吗?”
周齐点点头,半夏便出去了。
周慕晴手里把玩着一枚印章,眼睛却瞟着桌案上的纸,那不是她的东西。纸折作两半,看不到里面的内容。
她正想打个喷嚏却听见父亲开口。“这里面是什么?”他手里不知何时捏着个锦囊,与暗卫带回来那一只一模一样。
想坑我?没那么容易!“咦?送给我的?不好看,我不要!”
“是么?人总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也不例外啊!东西也不知道要收个好地方!”说完他手里便多出来一只一模一样的锦囊。“现在,可以告诉我里面装的什么了?”
该死!“方子,治痴傻的方子!暗卫给的。”
还想推给一个死人?周齐盯着她的脸,一丝情绪也没捕捉到。“有用么?要是治好了,明日我便送块金匾给回风医馆!”
周慕晴也看着他,同样窥不到他的心思。仿佛两个木头人在对话。她便笑了,眉飞色舞道:“当然有啊!您看我现在都会骗您了!”
周齐一把将桌案上的纸拍在她脸上,厉声道:“那你多吃几副!吃到欺君,吃到自欺欺人为止!”
她将纸从脸上扒拉下来,待看清后脸色突然变得难看无比,再笑不出来。
“邹睛?尔父名邹忌?世代种田,祖父获赐公乘(爵位名)?”
她飞快想着对策,现在该如何?父亲既然发难,便是已经查清,她再强装下去也没意思。早知道就不去搅这趟浑水了,本来想着有个功名,以后离了右相府还能弄个县令什么的来玩玩,赚些银两不至于饿死,谁让朝云的官俸高呢?现在倒好!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他到底是怎么查出来的?改了名换了姓、字迹也不同,怎么就被发现了,亏她还觉得天衣无缝。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半夏端了午膳进来。两碗粟米饭、肉羹、杂菜汤、酱菜、几品点心。周慕晴立即指了指书案,“就搁那吧!当食案用。”
半夏大概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劲,将东西放在案上又立即退下了。
鸟儿和溪水似乎也安静了下来,她看着两碗杂菜汤,心里一阵后怕。她为一点点小聪明在这沾沾自喜,父亲却隐而不发,一声不响抓着她的辫子。也许有一日,突然被他杀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真想知道父亲那脑袋瓜里都装了些什么,他不恼、不好奇自己为什么装傻吗?
想到这里觉得脑仁疼,和父亲斗,她差的远呢!还是保命要紧,找机会跑得远远的才是上策。而现在,她该做什么呢?周慕晴面上不动声色,将考卷放在桌案上,右手则去端那碗杂菜汤。
周齐手一伸,夺过她的考卷收入怀中。想毁尸灭迹?真不愧是他的儿子。“欺君的罪证,还是留在我这里稳妥!”
她看了他胸口一眼,胁迫他交出来?胜算不大。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端着杂菜汤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
周齐帮她将快要掉进碗里的发丝捋至耳后,又看了一眼那午膳,起身道:“菜色不怎么样,你自个吃吧!”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还有一事。帮你伪造户籍的那个主事,我已经免了他的职。你捏着的把柄,拿去烧火吧!你的心要是狠点,没准哪天能赢了我!”
她恨不得咬他一口,嘴上却笑道:“金匾,父亲别忘了送过去!”
“你如何发现暗卫有问题?”
“大概因为我是傻子,他便敢毫无顾忌的观察我。他要是心里没鬼,怎会听我使唤?随便下了个套,他就钻进来了。”说完又补上一句:“父亲识人的本事可不怎么样!”似有所指。
“是不怎么样!”
周慕晴一直将两人的午膳用完才离了书房,她突然想起一事,急忙跑回了寝居。花团锦簇的插屏之后,两重帷幔的交接处,挂着一个锦囊。颜色与周围完美交融,几乎看不出来。这老狐狸!她气急,冲出卧房。
半夏似乎无处不在。“公子,怎么了?膳后不宜疾行。”
“我要出府!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说完便跑。
“公子,等等!你还没更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