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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风医馆 老狐狸和小 ...

  •   比干不知是如何出了青云苑的,手足冰凉。

      这一个时辰长过一个春秋,相府院子里的紫藤依旧盘结缠绕,花枝似云锦披垂,却似乎哪里不一样了。他进来时,那如瀑的紫色小花开的娇美,而如今却仿佛吞噬了周遭的灵气一般,瑰丽夺目。

      右相费尽心力瞒着幼子痴傻的消息,如今看来是当真不知?还是父子同谋?这父子二人,可谓一丘之貉,心性可怖!

      府中下人见了他依旧恭敬,如往常尊一句先生,然后肃立一旁待他先行。可他依然觉得此处是刀山火海,毒蛇之窟。

      走出相府门前的青石路,便是宽阔平坦的御道,可容八匹高头大马并辔而行。比干大口吸着气,那少年的一言一行仍旧挥之不去。步步紧逼,未给他一丝喘气之机;杀伐决断,不容他半分侥幸之心。只从他几句言语、几分动作、几丝神态便知晓他所爱、所畏、所虑,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可他从头至尾也未能窥得那少年半分情绪。

      难道他便要如此夹在他们父子之间求活?老狐狸和小狐狸,选谁会有好下场?难道就没有别的出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到了昭阳大道上的回风医馆。

      京师有东南西北四市,东市贩米、布,北市多脂粉、金玉、食肆,西市主古玩、书肆、钱庄、当铺、马行,南市为酒坊、艺馆、铁铺。至于药铺,大大小小,四市均有。而医馆却寥寥无几,京城世家自有府医,会去医馆的几乎只有商人与平民。

      昭阳大道是京师六大主街之一,宽阔却不甚热闹,回风医馆便坐落在此。朴实的匾额,三个大字素净内敛,连楹联也无。

      东边柜台高大,几乎挡住了半边门面,从外边一眼看不清铺内景象,进去却不显狭窄。几盏明灯补了柜台遮掉的采光,沉香缕缕,整个屋子有种说不出的清雅,药柜一溜贴着西墙和北墙,那一个个小屉中装着的并非黄芪红花,而是一张张药方。北墙以东有门帘通后院。

      东边那柜台一直延伸,将屋子隔作两间,有一竹帘相通,里面坐着看病的巫医。

      此时屋内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偶尔从内室传来几句言语。出来时或喜或忧,都到药柜拿银子换方子。药柜前守着的是个异常伶俐的丫头,约莫十六七岁,看人下菜,或贺人喜、或解人忧。

      门口的伙计正在柜台后边捧着本《难经》看,偶然抬头却见前面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头戴纱帽、裹着粗麻披风的人。他微微一愣,立即放了书,起身出去将人迎进了铺里。

      药柜前的丫头也愣了一瞬,却见那人一言不发,纱帽后的脸看不真切,似是在打量,又似是等待。

      她便出了声:“上次的方子,您家公子用着可好?”

      那人看向她,点了一下头。又拿出一锭银子放在她面前。

      她笑着蹲下,从药柜的角落里拿出一个锦囊,“这抽屉从这医馆开张起只打开过两次,都是为了您家公子。断症在于望闻问切,方子虽好,不可多用,若是您家公子能亲自来一趟就最好不过了。”说完将找的碎银一并递给那人。

      那人不置可否,收好锦囊转身往外走。却在门口撞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着一件不合身的淡蓝衫子。走的很是焦急,脸色苍白,似是才糟了什么厄,四肢虚浮,眼底却闪着精明。错身的一瞬,有淡淡果香传来。

      这回风医馆,倒挺热闹!

      周齐巳时回了府,还在更衣,外边儿就通报中书舍人带了圣旨和数名常侍到了府门口。

      管事将人迎进了门,满脸忧愁。“有劳您跑这一趟了,我家大人昨日伤得重,今儿个又硬撑着去上朝。回来便再也坐不住了,这会子正躺着,想必睡着了!您看这……不如让鄙人代为接旨,不知您意下如何?”

      那舍人一愣,便道:“我今日在朝上也瞧见了,那伤还渗着血呢!亏得是右相,若是我,哪还会去上什么朝?如今这样,我等又如何敢不体谅?想来圣上也不会怪罪!便请靳先生跪下接旨吧!”

      靳先生便领着府中下人跪下接了圣旨,又听几个常侍将赏赐之物一一唱过一遍才起得身来。

      “请各位大人上前厅喝杯茶、用些点心吧!”

      舍人摆手道:“靳先生客气!下次吧!我们还要去西市放榜,误了时辰可就不好了。”

      靳先生拍了拍额头,道:“唉!我险些忘了,今日放榜么?我得赶紧让犬儿去西市候着。”

      去岁牧州大旱,圣上发了份罪己诏,自检“布政不均,引发天怒”,故而招贤才,求国策,开了门圣科。圣科选才与孝廉不同,无人数之限。凡有才学者,各级书院、文武百官、致仕名儒均可举荐,由尚书省统一主持考试,择优选录入仕。

      圣科可谓自朝云建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选才考核,前前后后半年多,今日才算是尘埃落定了。

      靳先生似是对这金榜期待不已,往那舍人手中塞了一袋金,哈哈大笑道:“如此,靳某便不耽搁大人了,还请下回赏脸!”

      那舍人将金银收入怀中,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先生若无事也不妨去西市瞧瞧热闹,今日除了放榜,圣上还下令将前十甲的策论一并张贴出来,供天下人瞻观,以示我朝云人才济济!嘿!照我说,这最长脸的还是那前十甲的儒生,光宗耀祖、仕途通达不在话下!先生公子能得右相举荐,必定不凡,说不定便在这十甲之中!来日还请先生多多关照于我啊!”

      靳先生脸上笑意更盛,眉毛胡须都翘了起来。“借大人吉言!犬子尚且年幼,我只求他中第即可,至于十甲,其实一般人能想的。多谢您看重!”

      两人声音虽小却也逃不过有心人之耳,锦衣一边替周齐整理衣襟,一边轻声笑道:“没想到靳先生还稀罕那名声!”

      周齐坐于案前,瞟了那雕灵芝兰草的木匣子一眼,道:“宫里送来的东西给老夫人留几样,其他的都送到青云苑去!”说完又补了一句:“蓁儿和菁儿那里也送一些过去吧!”

      锦衣点点头。

      “回风医馆查得如何?”

      “很普通的医馆,没发现什么特别。我让人化装成暗卫进去的,得了这锦囊。”说完从袖中拿出锦囊放在桌案上。“颜色、质地、绣工都查过了,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至于里面的方子府医看过,说是补脑的。”

      周齐将锦囊拿在手上,掏出那张方子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锦衣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小心翼翼道:“如此看来,暗卫似乎是受了公子派遣,兴许……”

      “是被冤枉的?暗卫何时易了主?改听二公子之令了?”

      “奴婢不敢!奴婢想说的是泄了青云苑禁制的兴许另有其人!”

      周齐盯着锦囊,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叹了口气,像是发问,又像自言自语:“你觉得会是谁?”

      “奴婢不知!还有一事,紫卫从回风医馆出来的时候碰见比干先生了。”

      周齐的眼睛终于离开锦囊,问道:“比干?”

      锦衣见他在意,便将紫卫所报细细说了一遍。“那香世间独一无二,是二公子那处的无疑。今日是比干先生给二公子授课之日,不知他怎么穿着别人的衣衫去了回风医馆!”

      “兴许是得了不治之症!”

      右相一向吝惜自己的情绪,比干却总能有幸得到这种赤裸裸的鄙夷,也不知道两人结了多大的梁子。锦衣一时接不上话来。

      周齐却将锦囊收入袖中,起了身。“我去给老夫人请安!你吩咐下去,从今日起,撤了青云苑的禁制!暗卫也一并召回!”

      周齐出了门,外面春光明媚。暗卫和禁制,对他来说,早就是个摆设了吧!伤处又渗了血出来,怎会不痛呢?不过比起心里之痛又算什么?

      “钓者之恭,非为鱼赐也;饵鼠以虫,非爱之也。”周慕晴端端跪坐,双手高高捧着本《墨子》,朗声诵读。读了一会儿却瞥见席上坐着的夫子背脊挺拔笔直,如一盆青松,双眼紧闭似是有感,头却低垂,会周公去了。

      她立即改跪为坐,揉了揉踝。嘴里的墨经改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为祖国……

      见夫子毫无察觉,她便干脆躺了下来,心里却想着怎么教厨娘将午膳做得好吃一些。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歌声,她跳起来循着歌声往霁月轩后边走。歌声越来越清晰,似乎自湖边传来,心里奇怪:她读书之时,竟有人敢高声歌唱?

      沿着栏杆继续往前走,不多时便看见湖岸边站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只看见背影,衣上绣着一种极美的花。金色的花、叶,大朵大朵的盛放着。裙摆层层曳地,衬得她身形越发高挑。云遮了阳光,天色突然暗淡,那女子全身上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宛若伫立的神。

      嘴里低声吟唱,声音清亮而婉转,诉说着相思和爱恋,又有种深刻的愁绪使人心伤: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知得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越人以此倾吐对鄂君的心意,这女子是否也在此表白意中人呢?

      歌声停了,女子转头。头挽高髻,金色步摇上也是那种雍容华丽的花朵,却看不清脸。周慕晴揉了揉眼,依然看不清。

      下一瞬,天突然黑了。一轮明月挂在空中,周慕晴从未见过这么巨大的月亮,仿佛挂在头顶,伸手便能够着。再去看那女子,她衣上的花突然活了过来,正飞速长满她的全身,而湖岸成簇开着的小花却失了灵气尽数枯萎。

      周慕晴呆呆看着这诡异的场景,那女子神色痛苦,周身不住颤抖,低低呻吟着。那金色的花汲取月华,开得愈加绚烂,女子肌肤越来越耀眼,仿佛要融化一般。

      她忍不住后退几步,想离开这诡异之地。女子却突然看向她,双目似火,嘴里喃喃念着什么,蓦地,一滴鲜红的血自那女子的眉心直直朝她而来,似乎落在她额上。她伸手去摸,却什么也没有。

      “方与,求你,照顾好她!”话音刚落,那疯狂生长的花突然化作火苗,熊熊燃烧起来,连湖面上也是漫天火光。女子压抑着,最后还是忍不住凄厉的惨叫,其中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乞求:方与,求你,求你……

      冲天的金黄火焰,一点一点燃尽女子的身躯。那极度扭曲着的身躯哪还有半分先前的高高在上,周慕晴犹豫一会儿,还是决定救人。还没走出一步,却被一双手紧紧拉住。

      她挣脱不得。“你放开我!快去救人!”

      “你救不了她,去了也是送死!”是个男子的声音,温润动听,却满带鄙夷,鄙视她的不自量力。

      他说的很对,周慕晴挣开他的手,也不再试图救人。这火居然连水也不怕,邪门得很。

      女子的身躯不住扭动,到最后化作一片焦土。遗言只有撕心裂肺的惨叫和一句:方与,谢谢!

      火焰渐渐熄灭,金色的花叶却还在不断生长,往她而来。她忍不住低头往地上看去,却发现自己的肌肤也突然变得耀眼,正如那女子一般。一朵金色的花正在她手背上慢慢开放。

      周慕晴蓦地睁眼,身边却是一片雪白,她起身看了一圈又躺下,哪有什么花。

      又做了一样的噩梦,那女子到底是谁?为何叫她方与?让她照顾谁?怎么会一次次的出现在她的梦里?还死得那么惨!她见过不少被火烧伤的人,其惨烈没经历过无法体会。

      她又细细看了遍手背,屋内安静无比,只能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凉意袭来才发现自己一身冷汗。

      这时屏风外却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响,似有人正慢慢靠近。她忙闭了眼,一瞬之后便感觉有人到了床前,掌风朝着她的胸口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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