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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先生比干 先生的心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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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晴回头去看那白衣男子,他依旧直直站在窗前,沐浴在阳光中。身影挺拔,白衣飘飞,宛若谪仙。
若只看身姿和武艺,堪称风流侠士。可惜长相不风流,人就像一具行走的尸体,十一年了,除了传授些武艺给她,不笑、不语、不怒、不搭理。
他就这么站着,没有离开的迹象。
周慕晴眼睛顺着湖岸搜寻一遍,不远处茂盛的草木中藏着一只小舟。双脚从水里出来,周围并无巾帕可用,只看见汪汪背上那洁白柔软的毛发,脚便伸了过去。它躲不开,只呜呜唤了几声,似满脸委屈,又似喜欢这样的亲昵。
她哈哈大笑,轻轻揉揉它的头,穿好鞋袜,起了身。
教她机关暗器的先生名比干,与那个被纣王挖了心的比干同名,有天下第一巧手的美誉。
青云苑里有座摘星楼便是比干所建,听说那是他的巅峰之作。楼外机关重重,环环相扣。摘星楼建成后,右相又请他建青云苑,被他给拒了。大概是拒绝得不够圆滑,惹得右相发了怒,从此不许他再靠近摘星楼半步。
于比干而言,摘星楼便是他寄予厚望培养的孩子,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却连看一眼都不行。他无数次示好,右相不为所动。
五年前父亲却以此为聘,请了比干来做她这蠢儿子的先生。
周慕晴还记得他给自己上的第一课。
“自古以来,武林豪杰均以机关暗器为旁门左道,不屑一顾。然机关之术依然传承至今,由此可知其实用之处……”
他眉飞色舞说了一大通,那时不过六岁的她一盅茶便给他浇了个透心凉,坐在地上边打滚儿边拍手大笑。“傻子!嘿嘿!嘿嘿!”
透过薄纱也能看见他滴着水的下巴和满脸的惊愕,他估计立即便发现了:他,天下第一巧手比干,收的第一个弟子,是个傻子!
从那以后,授课之地便改在了摘星楼外。他丢给她一个鲁班锁,然后便开始自言自语,围着摘星楼改进他的机关。
那小玩意儿,她卧房的小橱里已经收集了五十来个。
比干沿着木桥往水榭走,四下打量,不断品头论足。此处倒可布一阵法,山石草木皆可为阵,布什么阵好呢?
走了十来步便听见几声犬吠,只见一个如苍松挺立的白色背影,却不见那傻学生。他不敢靠近那水榭,只远远看着。
“先生!”
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叶小舟从花树中穿了出来。少年将小舟荡至岸边,身形一跃便上了岸。
轻纱遮面,身姿矫健,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她走到比干跟前,笑道:“先生,咱们今日去那湖心授课可好?”
比干看了一眼那碧绿的湖水,脸色泛白,斥道:“去那里做什么?回摘星楼!等你学会了拆解那鲁班锁,再换地方也不迟!”
周慕晴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趣的打量他的神色。
比干竟觉得那轻纱背后的眼睛盯得他发虚。正打算转身,却见她从袖中掏出一个木头玩意儿,不过一瞬便拆开又装好,塞在他手中。
“如此便可?君子当守信,先生请!”
比干一双眼瞪得老大,这傻子!带着满心的疑惑随她到了岸边,不过一叶扁舟,有何可怕?抬脚便踏了上去,小舟在水面晃了起来。他随之左右摇摆得厉害,舟似乎要翻了,“啊”了一声,一双腿便控制不住的抖了起来。
却见舟身一沉,少年已坐在船尾,船身立即稳了。微风吹拂她头上纱帽,露出上扬的唇。
又被这傻子给笑了?比干脸色由白转灰。
“先生请坐!听闻我父亲在这湖心水底花费万金建了一座水晶宫。咱们今日便去瞧瞧,我包您不虚此行!”
他一坐下,便见她持桨轻摇,小舟悠悠朝湖心而去。
暖阳与水面的风甚是合拍,不凉亦不热。岸边景物朦胧,湖中尚有薄雾在阳光下萦绕徘徊,美得心醉!
不多时,他们便到了湖心,她放了桨,任舟在湖面轻轻荡着。
比干往水中望去,湖水深不见底,只望了一眼便立即抬头。“咱们怎么去那湖底?我……”欲言又止。
周慕晴扑哧一笑:“先生不会水?”
他只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会水便能下去了?就算下去了又如何上来?”
她不答,又笑着加了一句。“先生不会水,还怕水!”
刻意的调侃,若不是在湖上,他早已拂袖而去。“回去!我不想看什么水晶宫!”
却见那面纱下的眼神似乎突然变得凌厉,她站了起来,衣衫与湖水一色,几乎融为一体。傲然的气势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她不是痴傻的么?
“听闻先生一课值十金!”
比干看着还在手中的鲁班锁,说不出话来。
“昨夜青云苑遇袭,我父亲受了伤。不知您听说了吗?”
比干听了这话手抖得厉害,鲁班锁掉在船舷,弹入了湖中。
他面如土色,她却步步紧逼,靠近他。船身晃得厉害,比干快要呕了出来。
“谋财害命,先生真乃小人也!”
她一字一顿,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脸,似乎对他眼中的惊骇甚是满意。轻轻一笑,又退回船尾。
周慕晴不再说话,漫长的沉默过后,突见眼前白光一闪。堪堪避过,又见数颗药丸大小的铁珠扑面而来。她足尖一点,离了小舟,铁珠落入湖中,激起十尺高的大浪。
舟身剧震,比干“哇”得一声,呕在水中。这傻子分明早有预谋,将他困于此处。精于机关暗器又如何?到了这儿一点也使不出来,更何况水还是他的死敌。
却见她又落回船尾,手上多了一把匕首。“承蒙先生教诲,学生自觉领悟颇多。譬如这暗器之最,莫过于我手上的匕首。从古至今,不管豪杰还是奸佞,丧命于此的不计其数。”
话刚说完,刀尖便已抵在他的心前。
“我也很好奇,先生的心真有七窍?”
比干听完这话如坠冰窖,再呕不出来。
“真不愧是右相之子,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你还想死个明白?你该问我现在要如何处置你,然后求饶才是!”
他实在太过好奇,竟忘了正事。“公子想如何?”
“索赔!为人师表当授业解惑,你却毁我时光;受人钱财当尽善其事,你却敷衍塞责;行走江湖当仁爱心善,你却欺我痴傻。你说该不该赔?”
搞这么多花样就为了钱?莫不是脑子坏掉了?“赔!我赔!”
“两千金!”
“我给你授课也不过得了你父亲一千两金,你……”
话没说完,只听“噗通”一声,人已被扔进了湖里。
比干没想到她说扔便扔,立即便呛了好几口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扑腾着喊救命。
“不如将你刚才呕吐之物吞干净了咱们再好好说话!”
眼看人就要沉了下去,他哪还敢再横,只不断求饶。“公子饶命……两千金……明日便给……您送了过来!”
周慕晴淡淡一笑,伸手将他捞至小舟边。“还有一事,我要进摘星楼!你帮我破了那里的机关!”
摘星楼里住着她那体弱多病的姐姐,周姜,据说离了那座楼便会死去。可这么多年了,她从未见过其中有人进出,难道不用吃喝?直觉这楼里定然有蹊跷,她定要探个究竟。
比干却似乎听了什么骇人之事,一边咳一边道:“若是被右相知晓,就算你放过我,我也活不成了。公子,求您饶命,除了此事,别的我都答应您!”
“你觉得你不答应便能活得成了?你卖了青云苑,还想右相会放过你?我告诉你,从今日起,只有我能保你活命,别说这一件事了,你以后件件事都得听我的!你若是觉得这样活着没意思,我便留你在此处!你下去跟右相大人的水晶宫作伴去吧!念在你我师生一场,我倒可以给你在这建个坟墓!”
天气晴好,水光潋滟,那少年衣袂如仙。他却浑身冰凉,不仅恐惧,而且绝望!一种被人掌控、捏在手心的绝望!
小舟终于离了湖心,比干浑身湿透,神情呆滞。五年前,少年才六岁吧!为何要装疯卖傻?右相知道多少?他操不了那心,他能想的,不过是活着而已。
“右相都不曾疑我,公子是如何发现的?”
“我不过从你从我父亲的对话中猜测的,再求证一、二,便一清二楚了。”
“哪一句?”
“昭阳大道有间回风医馆,内里布局荒谬,可里边的巫医医术高超,大人不妨带二公子去试试,没准能治好了这痴傻之疾!”
比干当然记得此话,谁料右相立即摔了杯盏,将他踢出了府。
“先生爱财,一个鲁班锁换十金,我父亲这样的冤大头可不多见!我若不痴,先生谋财恐怕不会如此轻巧,此话必不是出自你的真心!你说回风医馆布局荒谬、不合五行,普通店铺怎会不惧乱了风水?这回风医馆必然不简单!又有何物能乱了布局呢?暗道?机关?抑或其他?先生告诉我父亲,必定想要他走一趟,以他之精明,说不定能察觉其中关窍。可先生这么做的目的呢?”
周慕晴说完嘿嘿一笑:“先生想必是被人威胁了?”
比干没想到一句话没点到右相,却让这痴儿给摸清了。青出于蓝啊!“公子便是因此留我一命?”
她不置可否,只专心荡舟。
“回风医馆不简单,我与他们接触了数次,连背后之人的衣角也没摸到。至于里面的机关暗器,更是诡异,我似乎从未见过。天下间竟有人能造出如此精妙的机关,如今方知山外有山啊!”
“非也!如今中原有四国,四国之外又有许多岛屿、小国。譬如西楚与朝云之间那片名叫“月影”的水泽,听说百年来无人能靠近。既然地域不同,那么春夏秋冬之景不同、花草鸟兽不同、饮食起居不同,其思维方式自然也不同。先生从未见过,也许不是其精妙,是你的思维固化而已!人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倘若有一处昼夜不分,你又当如何?”
比干对她的话也不知道听懂了几分。
周慕晴也不再说话,她倒确认了一事,回风医馆或许并非朝云本土的组织,也许与西楚、有兮和连夏有关。
舟靠了岸,她往水榭看了一眼,半夏抱着汪汪坐在其中。小寒已经走了,也不知道瞧见湖面上被比干炸出来的水柱没有。
“我让半夏为先生寻件衣衫来!”
周慕晴往水榭走,背后却传来比干的声音。“公子可知我透露了什么消息给他们?”
她转头笑道:“我是个傻子?”
“我虽能破解青云苑的禁制,可我并未透露出去,昨夜之事,并非我所为!”
周慕晴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破阵之法的确不是比干透露的,是她亲自派暗卫送过去的。
不知右相大人又能查到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