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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公子其人 不专业装傻 ...

  •   书房。

      周齐跪坐于桌案前,揉了揉眉眼。衣衫已换做玉白色的宽袖窄身锦袍,发丝用银冠玉簪束于头顶,若不看面上胡须,活脱脱一个年轻书生模样。

      案上两方象牙镇尺之间展着一卷竹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体圆润,稍欠工整,可以想象其人奋笔疾书、胸中千言的姿态。

      周承烨仍着银甲,立于一旁,他神色倨傲,头却不自觉的微低。三年光阴仿佛只是弹指,父亲对他仍是离家时的淡漠,不闻不问。

      小小一个青云苑,锦衣玉食,重重护卫仍嫌不够。而他离家数千里,于边境之外浴血三年,数次生死擦肩,父亲却连一句叮嘱也吝啬。

      他带着满身伤回来也好,带着一腔意气回来也好,父亲眼里看见的永远只有那个小杂种。

      在战场上慢慢消磨的怒气,此刻又渐渐积聚起来。他死死握紧手中的剑,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周齐闻声抬头:“等等!”

      周承烨停下,并未转身。

      “述职还有几日,你匆匆赶回来,就是为了去找你弟弟麻烦?”

      怒气骤然积攒到极致,拔剑的一瞬,尽数化作苦涩。他忽然失了力气,转身笑道:“那小杂种”

      周齐微微皱眉,装作没听见那半句小杂种。“刺客我管不着,倒是你,述职还有几日,”

      “父亲刚才没听见么?这么多人要他的命,我顶多只算一个。”

      周齐气急,拍案而起!捂着胸口,衣袍立即染上极淡的几点血。珠帘清脆,帘外急急进来一紫衣女子。周齐冲她摆摆手,示意她退下,喘了几口气才道:“他是你弟弟!”

      弟弟?八年前,他自外归家,府里便多了这么个弟弟。父亲与挚爱之子,顶着这么一个名号霸占了母亲生前住的青云苑。而朝云国的右相,从温文尔雅的爹爹变成冷漠严苛的父亲,从百姓敬爱的贤相成了如今人人恨骂的奸相。

      “母亲只生了我一个儿子,父亲该不是忘了吧?”说完又看了一眼他胸前,冷冷道:“父亲似乎伤得不轻,还是先好好保重您自己吧!您长命百岁,那小子才能多活上几年!”

      周齐脸色苍白,扶着桌案缓缓坐下,盯着那卷竹纸,眸中情绪一闪而过,似哀愁、似无奈、似欣慰。抬头时又变成那个万事在握的右相,声音极淡。“不劳将军操心,西北大捷,还未恭贺!不过想来圣上赐的酒比我府上的香,我便不多此一举请将军宴饮了。”

      说完又极快的加上一句,“圣上为将军建的宅邸业已竣工,将军不妨择个吉日入住!”

      这下轮到周承烨脸白,身上那股冰冷的气势乍然倾泻而出,双拳握了又松,笑得愤然而又苦涩。“早有此意,我要带蓁儿走,还望父亲不要阻拦。”

      “她若想走,我便不拦!”

      周承烨不再说话,只对父亲屈身一揖,大步走了出去。

      周齐叹了口气,挪开镇尺,将压着的竹纸细细卷好,起身。却见窗外已是一片银灰,该上早朝了!复又坐下,将那纸装在一个雕灵芝兰草的木匣子里,上了锁。

      紫衣女子挑了帘子进来,后面跟着三个青衣丫头,分别捧着水盆、赭色如意纹漆盘、痰盂,漆盘上摆着一个敞口涡纹瓷杯、一方巾帕、一小盒青盐。

      “大人今日就在此处梳洗用膳吧!”

      周齐点点头,起身走至东边的坐榻。紫衣女子伺候他梳洗完毕,遣退三个丫头,又命人传了早膳进来。看着他白衣上点点血迹,关切道:“容奴婢为您更衣再去上朝吧!”

      周齐低头看了一眼,“不必!就这么去!”临出门时又补上一句:“锦衣,派人去回风医馆查查暗卫去那里做什么。”

      晨光熹微,又一个安宁的早上。

      青云苑。

      天色还未大亮,青白的光透过银红窗纱照进屋内,配着满墙的朱、金彩绘更添几分暖意,给地上青砖镀上一层淡橘色的光晕。临窗当中设一方坐榻,两侧各摆一茶几。榻前搁一张紫檀木书案,上面稀稀落落码着石砚、笔筒、笔架、竹纸、烛台等物。案旁白瓷瓶中插着高高低低的画卷,墙角立着一张梧桐木古琴。

      袅袅青烟自香炉中飘渺而出,淡淡檀香扑鼻而来。

      西墙临北有一铺五尺宽大炕,三面围着屏风,炕前五尺横着一扇花团锦簇大插屏。重重帷幔之后却是一片洁白,如雪的纱帐、被褥,仿佛到了九天之上的云端。

      纱帐后懒懒坐着一人,被褥拢在胸前,一袭略显宽松的白衫软软贴在身上,隐隐勾勒出身形。发丝散在腰间,如玉的肌肤在一片雪白中也丝毫不逊色,反倒更显无暇剔透。看那年纪,不过十来岁,右手轻轻揉着后颈,双眉微微皱着,眼眸有着不合年纪的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外面响起竹帘打在门上的声音,一串极轻的脚步声过后,便有人影绕过插屏进来了。少年的眼神瞬时化作茫然,似乎还有几分痴傻。进来的是一个身长五尺的男子,细眉鹿眼、唇红齿白,脸上是丝毫不带掩饰的鄙夷。

      少年一脸茫然任其剥下寝衣、再披上水色广袖深衣。系好腰带,男子便立即出去了。不多时,外面又响起一阵或轻或重的脚步声。

      “公子,出来梳洗吧!”

      “好!”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几分稚嫩。少年轻抚榻上如云的被褥,轻盈柔软,仿佛有溪水不断绕着掌心缓缓流动。

      西楚极北之地生长着一种冰蚕,每年夏至吐丝。蚕丝至柔,缫丝、纺织极为不易,一匹值千金,白若流云,冬暖夏凉。三年前周承烨自西楚带回若干,命人制成被褥、纱帐一并献给父亲,父亲却转手尽数送到了青云苑来。

      纱帐上织着兰草,洁白发光,以疏密区分花叶,随屋内微风轻轻舒展,似有清香,精美无比。兰是父亲所爱,不知那时周承烨是何种模样。约莫是气得想杀人吧!不然怎么能在西北大胜而归?

      想到这里,少年忍不住扑哧一笑,出了屏风。

      屏风外除了方才出声的男子还列了三个暗卫,手里捧着彩绘梅枝的水盆、巾帕、白瓷痰盂、玉杯、青盐等物。

      父亲一向喜欢大材小用,譬如重金延请名师大儒给三岁才能行、四岁方可言的傻儿子授课,譬如让二百多名暗卫看管一个跑不过一里、跳不高三尺的无用小儿。

      少年跪坐于东南角的妆奁之前,手指摆弄着台面上的口脂、香粉。张嘴闭眼由着男子伺候。

      十一年了,穿越而来、被父亲囚禁于此已经十一年了!

      她永远记得满月那日,父亲为她置办了盛大的满月宴,请了半个都城的达官贵人、平明百姓,宴桌一直延伸至相府外数十丈。右相府处处贴着红对联、挂着红灯笼,连树干上都一一裹了红绸。父亲那时在朝云风评甚佳,送的礼足足堆满了宴息室。人潮涌动、上赶着排队来看她一眼,吉祥话儿如云一般不断涌入她的耳。

      众星捧月的感觉让她有些飘飘然,更多的是触动,原来这便是父爱。她目光紧紧追随父亲的身影,将那温润俊逸的脸刻在心里。甚至想象着他满头银发时,她依然在他跟前,为他绾发,陪他赏月、饮酒。

      生活总是让人无法预料,比如好好的走在大街上,便被一把刀刺入身体,穿越到了此处;比如父亲向众人宣告她的身份——右相府的二公子;比如第二日,她便被关进了青云苑里;比如,蓦然出现的、与她朝夕相对的二十四张惨绝人寰的面孔。

      而她,除了接受,又能如何?装傻卖痴、韬光养晦,也未能让父亲对青云苑的守卫松懈半分。

      人生有多少个十一年呢?她前世还不到三个。怎能不恨怎能甘心?

      手上的玉盒碎裂,胭脂沾满她的手心。她蓦地一惊,立即将玉盒摔在地上,响声清脆。身后男子停了动作,两人一齐望着地上,她扁扁嘴,大哭起来,伸手去捡。

      男子忙去拉她:“公子别碰,没扎到手吧?莫哭,掉了便掉了,没什么好可惜的。我一会儿便让人去给你拿一个新的。”

      她不领情,继续大哭,头顺势往他怀里靠。男子急忙扶住她的肩,她靠近不得,便哭得更加厉害。

      “一会儿我们瞒着更秋带汪汪去水榭那里玩好不好?……公子,您快别哭了。等会更秋来了,咱俩都没好果子吃!”男子安抚半天,她才算完。他又重新为她梳洗一遍,收拾好碎玉、胭脂,领着暗卫出去了。

      待人出去,周慕晴忍不住笑了出来。汪汪是她养的狗,而这男子名半夏,实际是个女子。他口里的更秋便是先前为她更衣之人,二者俱是女扮男装。想是父亲为了混淆她的性别而为,只是没料到她婴儿的身躯里藏着一个二三十岁的灵魂。

      更秋已经照顾了她十一年,对她依然是一成不变鄙夷和粗暴。而半夏,算是她在这里唯一能亲近的人了。

      周慕晴起身出门,天已经亮了。门前小院中有一株梧桐,高大挺拔,茂盛的枝叶随风沙沙而鸣。另一边,迎春花爬成了一面青篱,黄色小花成簇成簇的摇曳着。

      青云苑虽大,二十四人却难免碰头。比如现在,良晨美景、花前树下,一个绿色的人影站在她面前。皮肤细腻、眉眼周正,可那鼻子,从鼻根到鼻翼长满了细细的凸起,不知是何物。仿佛一只肉色毛毛虫爬在他那张细腻白皙的脸上,甚为恐怖。此人便是春侍之一,惊蛰。

      半夏正端了早膳来,目不斜视缓缓朝她靠近。她一阵反胃,可谁让她是个傻子呢?她面露微笑,从翠玉碟子里拿出一块水晶糕,伸至惊蛰面前。“你吃!”

      惊蛰看了一眼,一言不发,转头离开。

      她暗骂一句,将那块水晶糕伸至半夏唇前,一脸委屈。半夏面如土色,张嘴受了,也不知道尝出了什么味儿。

      用过早膳,便有阳光照进了院子。周慕晴从后门出去,庭中长着一丛嫩竹,在娇阳中分外青翠。二十步开外,又有一处屋子。两处房屋建制一致,悬山顶,翘角飞檐。青灰瓦面泛着光泽,瓦当饰云纹。粉墙红门、白玉台阶,端庄又不失秀丽精巧。

      此屋是她的书房,门匾上书霁月轩三个镀金大字。字体周正,笔法圆润,遒劲有力,出自她的父亲。

      书房后有廊庑,竹木为底,踏上去有咚咚的响声。外面连着一南北走行的小木桥,伴着桥下溪水一直延伸至半夏所说的水榭。桥的两边砌着白玉栏杆,溪水极浅且清,可见各色鹅卵石。水边栽着一丛丛的木槿、南天竺、木芙蓉、海棠、蔷薇等等,或开花、或长叶,美丽无比。

      半夏左手牵着她,右手牵着汪汪往水榭而去,另有一个暗卫捧着茶、腋下挟着一张席子跟在后面。水榭三面临水,两面开窗、一面开门。竹帘半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一个白色的身影之上。那人转头,只有一只眼珠,一侧唇角一直歪到了眼睑。他便是冬侍之一,小寒。

      半夏手一抖,汪汪便冲了过去,在小寒身边绕来绕去,他转过头去,不再理会任何人。

      周慕晴伸手推开水榭的门,门外是碧绿的湖水,宽阔无比,可以泛舟。隐隐可瞧见对岸的垂柳,她曾经去过,那一边还是右相府。

      她提了提衣袍,坐在地上。半夏又拉她起来,铺了张席子。她脱了鞋袜将脚伸进栏杆,放入水中。水还有些凉意,她便一把拉住了正往下跳的汪汪,将它拴在栏杆上,嘿嘿的笑。

      “昨晚我好像听到外面在吵吵,后来不知怎么便睡着了。是你们在打架吗?”

      半夏和暗卫的身体僵了一下,笑道:“怎么会?公子想是做梦,分不清呢!”

      周慕晴点点头,昨晚明明是更秋进来点了她的睡穴,害她今早上脖子还疼。不过昨晚的动静她却从头至尾听了个清楚。

      半夏为她倒了盏茶,她接过来,一小口一小口的饮着。

      也不知如此过了多久,半夏才小声催道:“公子,回吧!想必先生已经到了。”

      “今日教什么?”

      “防身之法。”

      什么狗屁防身之法!明明是机关暗器。父亲绝对居心叵测,都让儿子学些什么旁门左道?连她这蠢货也不放过。

      “让先生到这里来,今日我要在这里呆着。”

      既叫防身,便是技击一类,在哪上不都一样嘛!半夏想了想,将手中纱帽给她戴好。

      “公子,不可取下来。不然……”说完悄悄伸手指了指那白衣丑侍,见她点头应了,这才离开。

      她继续饮茶,看着朝阳,心情大好。韬光养晦这么久,她可不想再做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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