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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袭 ...

  •   京都右相府。

      薄云轻蔽弯月,夜风微拂细柳。

      黑暗中的宅邸仿佛一只沉睡的巨兽,巡夜护卫三三两两,手中灯火如流萤般闲闲游走,给这巨兽染上几丝温润。

      从天而降的黑影轻轻落于树梢,唯一外露的双眼四下扫视一番,露出几分疑惑:堂堂右相府,守卫似乎过于松散。

      这思绪不过一瞬,双眼恢复惯常的淡漠。手往虚空轻轻一挥,霎时间数十黑影仿佛凭空而出。

      黑衣人身法快得诡异,借着暗夜与风声,完美避过护卫,飞快的掠过府中亭台水榭、假山长廊。

      前方林木渐渐繁盛,沙石杂列其中,似乎已无路可走。为首的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点燃了火折,细细看着。

      众人依着图纸上的记号,从两棵不大起眼的小树之间穿了进去。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下意识往天上看去,头顶却仿佛被一块巨大的幕布遮住,竟连一丝月光也瞧不见。

      火折子一个一个点燃,却不过照亮周围方寸之地,好似有一张大口,不断将光线吞噬。

      此情此景,实在诡异至极!黑衣人无声换了一番眼神。心中隐隐不安,今夜的任务,似乎不大容易。

      众人照着地图,不敢多行或行错一步。越往里走,空间越是逼仄狭窄。山石草木先是擦着肩,到后来,几乎要强行挤过。压迫之感愈来愈重,火折子渐渐尽数熄灭,前路却似乎永无止尽。

      也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众人憋闷至极,恨不得撕碎面上身上的黑衣时,前面豁然开阔。月光重回双眼,夜风簌簌吹来,竟让人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不远处一座高大的影壁静静矗立,那后面,便是今夜要杀之人了。众人心里一振,飞快往影壁掠去。

      气氛陡然压抑,为首的黑衣人心中警兆突生,巨大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罩来,生生止住他的身形。黑衣人纷纷停下,转瞬便被围了个严实。

      别无二致的白银面具,整齐划一的墨袍,袍角金丝刺绣,随着身影移动有淡淡光华溢出,让人生出一种晕眩之感。没有半句言语,刀剑便已袭至面门。

      这些暗卫功夫不弱,起码有数十人之多,而那影壁后仍然寂静无声,似乎蛰伏着更为可怕的力量。

      世人皆谓右相一手遮天,狂妄至极!如今看来,他分明还在韬光养晦。

      巡夜护卫远远经过,听见暗处的打斗,循着声音而去。绕来绕去,却始终不见半个人影,猛然反应过来:整个京都皆知相府有一处院落名青云苑,见过的人却寥寥无几。如此看来,刺客除了在那,还能在何处呢?

      护卫不敢怠慢,当即走至打斗声最盛之处,大呼:“有刺客!”

      又有寥寥十余护卫赶了过来,二十几个人提着灯火,却不得其门而入,只好聚在一处面面相觑。

      血腥气愈发浓重,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咱们就干听着?”

      首领瞪了人一眼,“嗯”了一声,又没好气的吩咐道:“接着喊,声儿别太大!”

      “有刺客…有刺客…有刺客……”

      喊声持续了近一刻钟还未停下,今夜的刺客似乎不太一般。周齐睁开眼,下了床。

      门外列了十余人,俱着紫色劲装,戴黄金面具,见他出来,齐齐跪下。

      “青云苑内刺客三十四人,身手皆在暗卫之上!”

      面具下清冷的声音难得的带了一分疑惑,青云苑里住着右相的幼子,年仅十一,竟有人派出这么多绝顶高手要他的命?人是怎么破了禁制的?

      也仅仅是疑惑而已,身为相府的亲卫,从来只管右相的安危,哪怕二公子少了只胳膊,他们也是不理的。周齐显然不这么想,身影一闪,便已不见了人影。

      护卫们仍在不痛不痒的喊着“抓刺客”,此时见右相过来,俱都如蒙大赦,纷纷下跪,都恨不得磕上几个头。

      周齐点点头,似是肯定:“都各司其职吧!”说完便进了青云苑。

      护卫只见紫衣亲卫提着灯火跟在他身后,一个转身,人便都不见了。心里啧啧称奇,起身散开了。

      周齐往影壁后面看去,只见那里一派安宁,似乎并没受到打搅,顿时放下心来。目光转向武艺不凡的刺客,心里转过几个来回,谁是幕后之人便有了个大概。

      灯火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却捕捉不到半点情绪。

      黑衣人见了紫卫,心中不觉忌惮。主子收到的消息确切,右相对这十一岁的幼儿的确颇为着紧。越是如此,越要杀之。

      咳唾成珠、笔补造化,这是主子看了这幼儿文章之后所说。此子长大必成心腹之患,当尽早除之。黑衣人不再缠斗,暗器拳脚通通往一个方向招呼,企图突围而出。

      周齐往紫卫看了一眼,他们不再围观,搁下灯火上前,紫袍飞舞几番,局势便开始扭转。

      紫衣金面,武功堪堪在他们之上,加上暗卫,黑衣人一时难以招架。右相府里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今夜的任务恐怕……正想着,却听来路又有动静传来,心中大喜,定是接应他们的人来了。

      黑衣人又望了一眼那座影壁,外面喧闹许久,那后面却没有任何动静,真是怪哉!

      有人牵制紫卫,任务似乎唾手可得。他无暇多想,奋力击杀数名缠斗的暗卫,杀出一条路来,人渐渐往石壁靠近。

      影壁上两只仙鹤正展翅于云端,身躯随着白玉的纹理凹凸有致,就着灯火光亮仿佛活过来一般。

      微微流动的白云、似雾气缭绕的山峰,在略带昏黄的灯火下显得不太真实。

      灯光似乎微微一黯,不过一瞬,那白云、山峰前蓦然多了十二个人影,快得没人看清他们如何出现。

      黑衣人只觉得双目刺痛:那是怎样的一群人啊?仿佛被人从噩梦里带出来的一般,随便一张脸都足以吓得小儿整整哭上三年,再配上或红或绿的衣衫,黑衣人被骇得胃里阵阵翻滚,直到或炽热、或冷冽的剑气扑面而来才发现那同脸一样骇人的功夫又远在紫衣金面的护卫之上,转眼人已经折损过半。

      丑卫武功路数诡异,见所未见,却霸道异常,他们几无还手之力。任务早已不重要,除了逃命别无他想。

      十二个丑卫仿佛为那影壁而生,靠近者,杀无赦;而逃离的,却不追。黑衣人很快便发现这一点,随即远远离开,可一番被屠,此时仅仅只余下不过五人。

      另一边,接应他们的人已尽数被斩杀。恐惧,无声蔓延。几十个人,哪一个没有单独执行过上百次暗杀任务?今日齐齐出动,却犹如困在牢笼中任人观赏、猎杀的野兽。

      谁知右相府某处是不是藏着比这丑卫还厉害的角色呢?

      丑卫收了剑,一字排开守着影壁后的院落。五名黑衣人背对他们,与面前数十人对峙。身后强大的压迫感,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气氛突然凝滞。

      周齐站在原处,从头至尾未挪动分毫,只目光不时扫过紫卫和暗卫。

      末了,他才望向仅存的几名刺客,微微叹息:“可惜了这一身武艺!”

      声音仿佛四月里的夜风,乍一触碰,温润无比。任它吹进肺腑才发觉,原来处处都是凉意。

      为首的黑衣人轻哂一声,“我等学艺不精,死不足惜!右相也不必得意,整个朝云想要你人头的何止这区区数十人?你不妨走出这相府,听听文武百官、天下百姓嘴里是如何骂你的!”

      他丝毫不忤,语气仍是温和的,字里行间却绝不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势:“区区’流萤之火’,哪能比得上你主子’皓月之光’?我自是日日出府聆听百姓教诲,自省吾身。倒是你家主子,他敢吗?”

      黑衣人显然有些气急败坏,眸子仿佛要喷出火来!“你!若不是你一意抹黑——”

      果然是那人派来的!

      “抹黑?吾儿年不过十一,就劳烦他大动干戈!如此容人之量,我这奸相差的远矣!养出你们这批杀手也难为他了,一夜折损,我倒要看看他日后还怎么三更半夜放狗逞凶!”

      这话不假,他想到身后十二个丑卫那令人生畏的实力,誓死的决心突然化作生的渴望——他要活着将这消息带回去,让主子戒备!

      浸淫朝堂二十载,人心如何能逃过周齐的算计。他走近几步,笑道:“既能活着,何必寻死?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一个内奸,换一条命!”

      话音一落,紫卫与暗卫俱是一惊。青云苑外有禁制,能自由出入的除了右相便只有三卫和二公子身边的一个侍女。

      今夜的刺客的确不凡,本以为其中有精通奇门遁甲之人。如今想来,云牙子起的阵,岂是一般人能破的?他们之中真的出了内奸?

      这时,另外四名刺客忽然张口,四枚箭簇形状的暗器直直朝着周齐飞去。紫卫手法极快,击飞暗器、斩杀四人,一气呵成。

      黑衣人右手一扬,一枝利箭自袖中闪出,也朝着周齐而去。周齐微微摆了摆手,不躲不避,任那袖箭穿破皮肉,污血瞬时染黑霜白的前襟。

      黑衣人趁机点地而起,借着暗卫的肩膀,几个起落便又回到了那片山石林木外。正要去掏地图,胸前蓦然多了一只手掌,他来不及避开,只得生生挨下。

      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掌,却似有千钧之力,生生将他逼退数十丈。他心中大骇,猛的喷出一口鲜血。

      他捂住胸口,抬头望去。

      来人身形高大,挺拔如山。面上无须,竟颇为年轻。他一手持剑,身上银甲在黑暗中熠熠生光,夜色下难掩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黑衣人也来不及感叹右相府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了!他掌心一翻,指间赫然多了几根银针,针尖散发幽蓝的光芒。

      银针还未发出,却见那甲衣少年双眸微凝,拔了剑。剑身轻啸,如月华朗照。眼前白光一闪,他手掌已经被生生斩断,连着毒针一并掉落在地,手指微微蜷了蜷便再也不动了。

      少年又猛的一脚踢在他腹部,力道之大,他只觉丹田之气四溢,身子如浮萍一般飘回右相跟前,而手上的锥心之痛方才传来。

      他趴在地上紧紧握住流血不止的右手,极力压抑嘴边的呻吟。少年稳稳停在他面前,剑已回鞘。鞘身洁白,上有繁复的云纹缠绕。

      在朝云国,云为皇权的象征。剑华如月,天下惟有一柄。武德十二年,帝亲赐于西北将军。

      而西北将军周承烨,正是右相长子。灯火下依然冷峻的面容隐隐可以看出几分右相的影子。

      朝云西北毗邻西楚,人多剽悍,自来战乱不断。兴许是因为长年征战,将军脸上没有一丝右相的温润,杀气甚重。如今正是春日,万物皆生,是休养生息的时机。战事不紧,三年一次的述职多定于此时。

      “父亲!”简单的揖手礼,动作、语气干净利落,并未过多询问右相身上已经处理妥当的伤口。

      周齐微微颔首,又看向地上仅存的刺客:“一个名字,换你一命!”

      “我在黄泉路上等着右相!”黑衣人冷冷笑道,嘴唇尚未合拢,一双手捏上他的下颌。只轻轻一用力,下巴便错了位。一颗牙和着毒药、鲜血从他口中掉落。

      “你命由我!想去黄泉,也得先问过我!”周承烨收回手,眼里满是讥诮!

      黑衣人再说不出话来,右相左脚一抬,地上的剑朝他飞去,当胸而过。

      影壁之后传来几声鸡鸣,天边似要破晓,身边全是蒙面的尸体,惨烈不已。于他们而言,黎明却永远不会来了!

      耳边是右相依然清润冷峻的声音。

      “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

      周齐不再看黑衣人,目光转向周承烨。他自幼便习五行之术,青云苑的禁制困不住他,待会倒要问他一问。

      至于紫卫和暗卫。

      青云苑的暗卫共九十六人,分二十四组,以二十四名近侍为首,也就是影壁前那些长得惨绝人寰的丑卫。

      暗卫以手臂刺青和腰间令牌为识,每组暗卫的令牌相同,而刺青有细微差异,其各自的形状、差异都记录在案,以此核实身份。

      每名暗卫的行踪均由两人分别监视记录,以备核查。至于紫卫,人数不多,每日的行踪右相都是了如指掌的。

      一柱香的时间,一名暗卫便已经跪在周齐面前,臂上衣衫撕裂,一枝桃花清晰可辨。

      另有一人见了,一并上前跪下。

      “桃花……”清明佳节桃花笑,周齐心里默念一句,轻轻叹了口气。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一组本是四人,如今只剩下两个。

      四个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处罚向来是同组全灭。既是为了让他们相互牵制,也是怕四人相熟,一人死,余者兔死狗烹,埋下隐患。

      周齐看向影壁前的丑卫,温声道:“清明,这二人我带走了!”

      二十四侍以二十四节气为名,清明便是其中之一。相府的近卫,只有他们无需蒙面,毕竟那张脸也绝对称得上利器。

      二十四人,各有各的惨烈,保管人被吓完一次,再吓一次。就说这清明吧!那张脸仿佛被人踩扁过千万次,五官深深陷入脸颊,挤在一处,分不清眼、鼻、口,在黑夜中尤为可怖。

      周承烨忍不住皱眉,将脸偏向一旁。眸中并无忌惮,却是浓浓的嫌恶与仇视。

      而暗卫则是身心皆寒,往日均是屈服于这人畜共患的面容之下,今日第一次见识其骇人的功夫,畏惧不可谓不甚。

      好在丑卫天性冷淡,不会做出各种表情来吓人,也不会离开这座院子,十年如一日的只祸害住在这里的二公子。

      清明并未回应,与那十一名丑侍一齐消失在影壁之后。紫卫身形隐匿,余人各司其职,仿佛只是大戏一场,终于落幕。

      周承烨跟着父亲往书房走,回头往那影壁后望了一眼:这么大的动静,那后面住着的,是头猪吧?

      余光似见一片白衣闪过,他定睛去看,却又是黑漆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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