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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春雨绵绵 我人活的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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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春雨绵绵,淅淅沥沥的响声平白牵出人几丝莫名的烦扰。半夏走在廊下,手里小心护着一盏油灯,走进霁月轩。
屋内的人头也未抬,她脚步不禁又放轻些许,将油灯小心的放在书案上。被风吹动的火光微微摇曳,映照着心不在焉的笔尖。她起身关了一扇窗,跪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竹纸。
清清瘦瘦的人写出来的字却圆圆润润,饱满得如同上元节的团子,在纸上一个接一个的蹦出来。她认得几个:奸相、混球、好色……还有一堆她看不明白的:就你牛逼、咋不上天。
半夏忍不住悄悄吐了吐舌头,有这么骂自己父亲的么?右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几日没来青云苑了。这以前可是雷打不动的,日日都来。要说公子也怪,每天出些幺蛾子想引右相过来,可脸上的神情却不像是盼着父亲来,倒是在怕什么一般。
周慕晴终于搁了笔,叹了口气。抬头发现门外天色已有些昏暗,起身又将窗户大开,抱着窗前那盘怪石出门去了。她将瓷盘搁在廊下,春雨柔柔的飘进来,石上生长的青苔、菖蒲青青嫩嫩,在黄昏中闪着勃勃生机。
西边的石屋里,更秋正在清理浴池。绿纱和汪汪不久前才在里边大战了一场,一地的白色绒毛。她越不耐,毛发越是与她作对般四处游走。她压下性子,轻轻慢慢的打扫,肺里差点憋出一口血来。
此时院子里却突然有了动静,有人闯进来了?她立即扔下手中的活走了出去,一刻钟的劳动成果瞬时白费。刚到门口,廊下的人便转过头来,看见她皱了皱眉。更秋心里便来了气,正要发泄回去,那人却将头转了回去。
“不必理会!像往年一样,让她进来!”
声音淡淡的,却不容置疑。
话是冲着二十四侍说的,院子里的压力立时散了。更秋心里的气却再发不出来。往年?人果然从来就没傻过,不简单啊!
“你在想什么?”
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她打了个激灵,她竟不知人何时走到近前的。那双眸子紧紧盯着她,压迫感甚强,她不自觉敛了身子,输了气势。她依旧不掩饰脸上的嫌恶,并不正眼瞧人一眼,不发一言回去打扫去了。
周慕晴心里正烦着别的事,懒得与她计较,在檐下踱过几个来回,便离开了。一旁跟出来的半夏尚不知发生何事,见人走了,将那盛着怪石的瓷盘搬了回去。
卧房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颇有节奏的响着,周慕晴掀开帐子,两团白绒绒的东西占了她大半个床褥,仿佛两抔香雪化在了洁白的云里。她忍不住揉了几把,也许先前闹得太过,一猫一狗都未醒来。怕它们毁了她就寝的地儿,她便伸手将汪汪抱了出去。
青云苑正房东边有一处小院,院墙一侧开了条小门,通着相府。院前竹林茂盛,隔开了外边的世界。周慕晴穿过竹林,蓑衣擦着竹叶簌簌的响,夹杂着春雨的声音,别样的动听。
怀里的汪汪在响声中醒来,呜咽一声,耸了耸脑袋,爪子轻轻挠了挠她,算是打过招呼。她将它抱得紧了些,隐了声息,悄悄进了院子。只见门口守着个奴婢,提着盏灯来回的走,不时往里面看上两眼。
屋里的人她知道,是她的二姐,周蓁。年年都来,带着香烛纸钱、佳肴鲜果,拜祭亡母。能破了青云苑的阵法,想来是跟周承烨所学。暗卫不阻,该是父亲默许。
她现了身,那奴婢未来得及发声便被她点了穴道。她稍稍靠近门口,里面的声音便断断续续传进了耳。
“娘,您说他到底喜不喜欢女儿?这几日姨娘又来催了,问女儿有没有中意的郎君。还说妹妹也要找人家了。我做姐姐的拖了好几年婚事也得为妹妹想想。可是女儿……”
“女儿自然有中意的人,可我想嫁,父亲怎么会许?况且他到底心不心愿女儿也不能确定……我到底该怎么办?要是您在就好了……”
句句都是少女的情思,周慕晴没想听到人家这么大个秘密,忍不住停了脚步,断断续续听了个全。里边的人越说越难过,到最后竟有些呜咽。
她又将周承烨拉出来在心里骂了一遭:不知道好好关心自己的妹妹,成天抓她出气干嘛?
一旁的婢女见此急得直掉眼泪。她转头瞧见了,有些心软。这一不留神就给汪汪溜出了怀抱。它该是饿的很,又闻见香气了,狗急撞门,竟然就这么给它撞进去了。
周慕晴只听见里面气息乱了一瞬,随后便传来周蓁的声音,不慌不乱。“白雪?你怎么会在这?嗯?你不是白雪……”
这个二姐可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有点意思。她略一思忖,一脚将门完全踹开,闯了进去,将正在破坏祭品的汪汪提在手里。
周蓁忍不住后退一步,眼睛往门外瞟了一眼后便牢牢锁着来人。一袭蓑衣,带着春雨和淡淡的竹香,将来人遮了个严实。先前还闹腾的白狗,被他提着一只腿吊在半空中,老老实实的呜咽着。门外天色已近黑,如此打扮倒实实吓人一跳。她手心紧紧捏着,出了一身薄汗,夜风吹进来,禁不住就是一下哆嗦。
周慕晴显是满意她的反应,轻轻笑了一声。
周蓁有些懊恼,此时细细看来,这人比自己竟还矮上小半个头。她却先露了怯,如今再听见这声轻笑,心里更不是滋味。当即往来人逼近一步,便要先发制人。
谁知那人却先开了口,语气森森,甚至有些刺耳。
“二姐好兴致呀!来这也不跟弟弟我打个招呼!我人活的好好的,你这又是点香又是烧纸的……”
周蓁一招擒拿只使了一半便收住了,心里有些难堪,脸色跟着白了几分。
父亲早早就定下的死规矩,这青云苑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进出。她私闯进来,如今被人逮个正着,理亏在先。况且她私自祭拜一事也做不得假,事情闹大了,对她没好处。若是再被哥哥知晓了,以他的脾气,与父亲之间恐怕会闹得更僵。
若不是……若不是心里的事无人说去,她又怎么会来这里呢?她压下心里那份凄楚,盯着周慕晴道:“我没有咒你的意思!”
再无多言。
周慕晴不接她的话,转而将汪汪又抱在怀里。对着外面道:“谷雨,我不喜欢人多,将那奴婢送回去,我与二姐单独聊聊!”
说完又看着周蓁,挑眉道:“我有些冷,我们不如找个暖和点的地方说个清楚?”
“你别伤竹湘,有什么都冲着我来!”
周慕晴轻笑一声,不置可否。拍了拍对祭品不死心的汪汪,走了出去。
周蓁作了个揖,又拜了拜,才跟着出去。外面却已空无一人,那人并未等她,只听得竹林阵阵哗哗的响声。她咒骂一声,想了一会儿,并不自行回去,反而紧了紧衣衫,撑开门边靠着的伞便急急寻了过去。
雨声渐渐的小了,连着前面竹叶哗哗的声音也消失了。
她不禁走了更快了些,竹林之外是完全陌生的世界。以前母亲在世,她到过的也不过竹林小屋那一处而已。
她往回看了一眼,能逃却不逃,无非是好奇。也想探探父亲的底,在他心里,自己到底有多少分量?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可笑,若是有分量,这么多年又怎会……
这么想着,胆子反而壮了。她偏就要去瞧瞧这青云苑,瞧瞧那被父亲捧在手心的儿子到底住在什么样的地方,过着怎么样的日子。
京城关于它的传言数不胜数:有诗意的,说青云苑乃是右相为心爱女子所建;有风月的,说右相仿纣王建了酒池肉林,搜罗天下美女于此;有恐怖的,说里面住着十二个野兽,每月月圆时轮流出来吃人;有悲伤的,说有一对男女惨死于此,流连不去,每到忌日都会在此哀嚎不已……
她现在就能揭开这层神秘的面纱,探个究竟!然而走了许久,似乎也只有她一人而已。无处点灯,也无处有人声。周围亭台楼阁、林木花草在夜色中亦有一番景色,是精心打理过的,可是人呢?
正想着,前边突然有了一丝昏黄光亮。她急忙快走几步,只见四座颇为简洁的院落,错落的列在眼前。稀稀落落的灯火让她心生亲切,毫不犹豫的跨进了最近的院子。
满院梨花吐蕊,白色的花瓣在夜色下显得清冷孤寂。仿佛一下子便从绵绵的春雨中跌入了冬日的寒霜。清越的笛声伴着琴音入耳,白衣墨发翩然而立。皎皎风姿,如画里踱出的仙人。
一曲终了,她已不知身在何处。
“看够了么?”声音清冷飘渺,没有一丝情感,比之寒冰更加冻人。
她猛然回过神来,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站了六人,俱着白衣。她定神一看,心中大骇,三魂已经去了一半……
谷雨将人带到青云苑外,也不管外边下着雨,把人放下便直接回去了。竹湘不敢睁眼,好半天才发现人早就走了,实在忍不住,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双腿哆哆嗦嗦,跌在了地上。这一痛,便想起了自家小姐。想起数日前家宴二公子带来的侍从,还有今天这个。个个凶神恶煞的脸,小姐在那种地方怎么会有好?
她顾不得许多,也不顾身上的泥水,挣扎着爬起来,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迈着灌了铅的步子往相府跑去!
这时候能指望的,也只有大公子了!
而这时,周慕晴正心满意足的咽下最后一口参茸鸡汤。汪汪和绿纱吃饭倒是老实,所爱不同便也不会相争了!
她指着桌上的残羹对忙着收拾的半夏道:“一会儿二小姐来了,就按照这些再上一席,另外再拿壶梨花白给她压压惊。”
半夏手中动作不停,好奇道:“二小姐要来?”见公子不做解释,她也不多问。端着杯碟出去,不一会儿又上了茶水。
公子心情不知为何好了起来,端着茶笑眯眯的闻了半天才饮了一口,似要吞下。她忙道:“公子,这是给您漱口的。”
周慕晴不防就给呛住了,茶水喷在杯盏里,略带幽怨的看了半夏一眼。吞了就吞了,多大点事。
“成了!浴室打扫好了没有?我要沐浴,快叫人备热水!”
奴才少,全靠吼!隔着一座院子恐怕都听见了,半夏心想倒不必去给更秋传话了。便又端了水给她净手方才下去了。
雨停了,锦衣站在门外,心里琢磨着刚收到的消息,到底要不要告诉大人呢?
“锦衣!”正打算走,里边便喊了起来。她推门进去,十年如一日的摆设与坐姿,笼罩在灯火柔柔的光晕下,熟悉又温暖,她不禁有一瞬的失神。
“何事?”
锦衣愣了一下,又恍然。她在外边的犹豫想必都被听见了。她收了收心思,试探道:“是……青云苑……”
“我不是说了青云苑的消息不必报了么?任她在那里翻了天、覆了地。一概不理会!”
三个字便让右相改了语气和神色,她看得羡慕不已。
“是!奴婢多言了!”
不过一会儿,他却叹了口气,低声道:“何事?报上来吧!”
她愣了一下,跟着叹了一口气,恭恭敬敬道:“大公子刚去青云苑了。”
锦衣说完却半天没等到回应,她稍稍抬头,只见右相一副深思的模样,不知想到了何处。便又补道:“紫卫说看那神色,不是小事!”
他回了神,“随她去吧!她既然要去招惹,便自己去应付吧!”
锦衣犹豫一会儿,低下头继续道:“公子将二小姐留在青云苑了。”
周齐终于有了动静,他看向窗外,庭院灯火灿烂,粉色的花瓣随风飞舞。桃树新绿,又是一年了。
十一年,他竟有些分不清了。
“公子呢?现在在做什么?”
“沐浴!”
周齐立即起了身,吩咐道:“我去青云苑一趟,去老夫人那里知会一声,晚膳不必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