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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吃里扒外 果然打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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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人群才闻得鸟儿欢快的鸣叫,道上百花盛开,春色撩人。
头顶的乌云不知何时散了,眼前的山茶树绿意葱茏,树下或纯白或萎黄的落花铺满了一整条巷子。白茶巷便是由此得名。
山茶喜阴,每年秋冬开花,至谷雨前后花落。此时树上不过零星几点白色,花瓣层层叠叠,已开过极致。今日可不正是谷雨嘛!
此处山茶茂密,易于躲避,且一叶一花均可作暗器,倒不怕遇袭。周慕晴沿着巷子一路走走看看,时而又跃上树顶,扒拉几下树尖上新绿的枝叶。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方折下一枝藏入袖中。
巷子之外是一段岔路,她闭上眼睛,淡淡的忍冬与槐花香气浓了些许。两种气味她都不陌生,一属邢渊。至于槐花香,是白露无疑!怪不得邢渊后来没跟上来,原来是半道上被白露给引开了。
她循着气味一路兜兜绕绕,最后停在一家院墙之外。一枝粉杏斜斜倚在墙头,不时有花瓣携着几不可闻的打斗声悠悠荡荡跃出墙来。
果然打起来了,她该帮谁呢?
犹豫一会儿方上了墙,尚只微微瞟过一眼,整颗心就被那白衣飘飞的身影勾了去。他端端立于漫天杏雨,一如初见时的惊艳卓绝。一掌一式,若江流宛转、碧海流波,毫无沙场战将该有的凌厉,反倒透着几分翩翩佳公子的风流。只恨那恼人的面具,将最引人的风光遮了个严实。
她呆呆看过一阵,神思方转到正途上来。邢渊不知出于何故手下留情,她想了一会儿,心里莫名一热。他定是以为白露是自己派去的,所以才……
周慕晴转头去看白露,呼吸不稳、稳占败局,却依旧不要命般死死缠着邢渊,仿佛非将他留在此处不可。二十四侍向来不是正人君子。打不过,就跑!这可是他们教她的,现在怎么……
院子里除却花香,还有阵阵包子味传来。这味道她不算陌生,铺里单单住着个寡妇,外加一个使女,此时想必在前院忙不过来。包子好不好吃,她不知,不过每日清晨这门口必然排着长龙。这寡妇不是别人,正是她乳母。
若说父亲派白露将邢渊引来此处没有企图,她是绝对不信的。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心里方拿定了主意。
邢渊心思全然不在此处,这黄衣人招式与脸面都怪异不已,与众不同,倒真像是那女子的人。他不愿下杀手,可对方实在难缠得紧,他一时也脱不开身来。
他早就将这个园子看了遍,似乎也没什么特别。把他留在此处意欲何为?等她来么?稍一转眸,不期然正对上那鲜亮的身影。
彼其佳人,半立墙头。
鲜红翠绿,颜色赛过满园红杏,只头顶那片黑纱煞人风景。却见她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单手一掀。
邢渊双目微微睁大,薄纱下仍是那头不羁的长发,面目全无遮掩,与昨日所见少了些稚嫩,脂粉下是掩盖不住的灵动飘逸。眉眼弯弯,唇角上翘。他呆呆看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还是个孩子呢!心里淡淡的失落一起,再难消解。
这一失神,她手上的纱帽早已离了手,飞到近前。他收起心里乱七八糟的思绪,堪堪避过白露的一掌,正待应对她的偷袭却发现那帷帽竟是朝着白露去的。
白露一直在死撑,这薄薄的黑纱正是最后一颗稻草,将他送入了败局。
周慕晴立即翻身下了墙,只要没被白露看到脸,日后便可来个死不认账!着地之后方才发现有些不对,待转过头,脸色瞬时白了几分。墙下站满了人,不多不少二十三个,不知看了她多久。
适才吃里扒外的底气再无半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该作何解释。转念又一想,反正他们也未亲眼看见,她怕什么!
二十三人一句话不说,齐齐看着她的脸,她缩了缩身子,又立即挺胸抬头大方对视。
她蓦地想起,白露拼命将邢渊留在此处,难道等着就是就是这二十三个?邢渊半道上被引来此处,不像会有帮手来的样子。一个白露尚且容易应对,可足足二十四个……
这么一想,禁不住又是一身冷汗。这个院子是父亲的地盘……他先前派人守着马车便是不想让她逃脱……怕她坏事?
这是要不声不响的杀了邢渊?
邢渊一向忠于圣上,与父亲这奸相不可能相亲相爱,相反应是死敌。他一死,父亲在朝中威势必然更甚一层。
她越想越有可能,邢渊一死,圣上能倚仗的武将便只剩两人。如今西楚安定下来,周承烨正好取代邢渊。
纵然她有意结交邢渊,可她现在无所依仗,如何跟父亲作对?
况且巷子里那声猫叫也确实可疑,若是邢渊打一开始就在跟踪她呢?今天救了他,日后却被他给杀了,不是太冤枉了吗?
生那么好看做什么?一个武将,好好当个糙汉不行吗?哎!怪不得人家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呢!
正想着,谷雨却往她走了几步,轻轻拉住她的外衫。
她猛然回过神来,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瞧着他。
却见他从她身上撕下一片红纱。单单一个动作便将她吓个够呛,这是让她自裁?邢渊长得再好看也没用了,她后退几步,撒开脚丫子就跑。
谷雨手伸到一半,冲她的背影摇了摇头,不过是想让她遮遮,怎么跟她娘一样,脑子里都是浆糊。
这一犹豫,少女又如一阵风般跑了回来,飞身一跃。只见墙头杏枝一阵摇晃,到了她手上。
她并未看邢渊一眼,只看着白露,喊了一句:“跑!”。手腕一旋,花枝便直直朝着白露的穴位而去。
邢渊早已觉察出气氛不对,听得这一字立即后退数步,飞身上了屋顶。终于还是忍不住转身看了一眼,看似极简的一招行至一半却突然有了变数,花叶突然片片离了枝条,一齐飞往白露,避无可避。
这恐怕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暗器,却见她又自树上掠了一把花瓣,一招“仙女散花”朝墙下一片人头攻去。双臂一展,足尖一伸,身子往后一仰,竟自往人群之中倒去。这是铁了心的要护着他离去,疑惑之余更多的是触动。他不再耽搁,转身飞快离开。
耳边只闻嗖嗖数十身影腾空,背上一股气劲托着她的身子,却在将要触地的一瞬松了。她并无动作,直直摔在地上,算是对自己吃里扒外的惩罚。她立即又翻身而起,死死拉住落后其他人的谷雨。那一把花瓣轻轻擦着她的脸颊飘落,湿湿冷冷。
谷雨并不挣脱,看了一眼她沾了尘土的裙裾,被她偷袭的气便飞快的散了。
墙内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她放了谷雨,再次跃上墙头。漫天杏雨,恍若仙境,空无一人。她伸手接了一片花瓣,说不上心里的滋味。父亲的脸一闪而过,她打了个颤儿,但愿日后不悔。
她吁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轻声道:“谷雨,我肚子饿了,想吃包子。”转过头去,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她自嘲般又笑了笑,将手里的花瓣碾成粉末。
御道边除了这一家卖包子的再无别的铺面。百姓们不敢占了道,便沿着铺前弯弯折折排了好几列。两边的人家每日此时都休想进出自个家门。
周慕晴被这热闹吓退了身,反正没几步了,不如回去吃,就是不知道父亲会不会禁她的食水。正要离开,却在人群中看见那个绿衣的男子,离寡妇只数步之遥。
她愣了一下,心里的忐忑瞬间消散,眼眶莫名的红了。二十四侍除了丑了点,冷淡了点,严厉了点,似乎没什么别的缺点。相伴十一年,人心也并非坚硬如铁。
她就说谷雨是二十四侍中颜值最高的吧!身处人群中也没见吓跑了谁。这么想着,等谷雨捧着油纸裹着的包子走到跟前时,她便已换了一副笑脸。
她用手绢裹了一个在手中,满满的咬上一大口,脸拧成了麻花。烫口先放在一边,半生不熟的面粉硌牙得紧,还有一股子油腻腻的腥味。往那油纸里看了一眼,他竟足足买了七个。她生生一口咽了下去,对他笑:“好吃!你也尝尝!”
谷雨并不客气,不过三两口,一个包子便进了肚。
周慕晴脸上的笑容有些僵,又咬了一口,似乎也没那么难吃了。
“你多吃几个!”说完将剩下的包子咬在嘴里,又拿了一个塞在谷雨嘴里。吐字含糊道:“她美吗?”
谷雨心知她这是试探,她可以当作没问,他可以当作没听见。他转头去看她,只见她眸光潋滟,不痴不傻,一夜之间便长大了。
“嗯!”
她笑了一下,跟二十四侍说话一点不费劲,他们总能知道她问的什么。
“我像她?”
“嗯。”
果然,她长得像母亲!她停下脚步,一手拿着包子,一手从袖中掏出那枝山茶递给他。山茶磨成粉据说可以治痘。
谷雨接在手里,不明觉厉,却也没有拒绝。
“邢渊他……”
这一句话有如喉间的咕噜,低如蚊蝇。谷雨却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已失了先机,他并非无用之人,你可安心!”
她又咬了一口手中的包子,掩盖脸上得逞的笑意。
冷不丁身边那人又抛出一个问题来。
“为何救他?”
她咽下最后一口面粉,看着谷雨道,想了一会儿,咽了口唾沫道:“要是以后再也看不到那张脸的话,太可惜了!”
谷雨不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转眼间又吃下一个包子。
平日里寂静无声的青云街喧闹无比,自牌楼伊始,相府外排满等待周齐“接见”的人,各人不乏拖家带口的,该是想趁此时机,怀着结亲的打算。
周慕晴受着人群目光的洗礼,满心得意,无限放大自己的容貌,刻意略掉披散的头发还有被谷雨撕破了的红衫。
她扫过一眼,一眼便瞧见了御史中丞李原。他实在太过打眼,与人群格格不入。独自一人,未带来府中的一儿一女、一奴一仆。一身朴素的长衫,负手而立,背脊挺得笔直,让她想起庭院里的松树,挺拔却也沧桑。
她记得父亲曾说过:朝廷百官,当得“气节”二字者,唯御史中丞一人耳!可敬,亦可恨!
后来他将李若的《红衫记》拿到她面前,也曾笑言:此乃御史中丞的气节,晴儿替为父好好保管!
再后来,父亲有时下朝后气势汹汹到她书房来,将那话本子看过一章,复又展颜而笑。她便知,李原必定又告了他一状。譬如行为不端,当街与女子拉扯……好色成性,纵母为其纳妾……
她也不知存了什么心,将衣衫扯得松松垮垮便朝他走了过去,正对着他行了个不算标准的女子揖礼。
李原看着她这幅衣冠不整的模样一下子便想到了家里的不孝子,脸色瞬时铁青。他眼睛狭而长,鼻梁细且高,双唇薄削。本就长得不温柔,这一生气,更显凶恶。
不成想,她毫不收敛,嘴里的话比之他的不孝子不遑多让。
“李伯伯,侄女闺名周姜,业已十一。听闻贵公子貌若潘安、惊才绝艳,心中向往。今日与公子偶遇,更知传闻不假,倾心已许。李伯伯您可要让他安心等侄女长大,不可到别家去提亲啊!”
眼见李原一张脸黑如锅底,谷雨不知道她哪块皮痒了,一言不发将她拉进了府。
人群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周姜,议论许久方想起右相这个传闻中病怏怏的女儿。性子疯了点,模样却是顶好的。不怕死的已经开始去恭喜御史大人了。
李原眼神如刀子,将众人凌迟一遍。心里一道折子已然拟好,只等君王早朝。这地儿再呆不下去,冷着张脸回府,只想将不孝子拉来打上千棍!
周慕晴倚在门内笑得喘不过气,足足吃下两个包子才作罢!
她拍拍手,一抬头,只远远的看见周承烨,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妙的气息,看那架势倒像是来找她兴师问罪。
她还没傻到和疯子讲道理,转身就跑。他轻功一点不赖,她只觉后背一阵凉意,随后手臂便被一把捞住,力道极大。她动弹不得,转头去看,他另一只手已经与谷雨对了好几招。
周慕晴被他扭得疼,重重嘶了口气:“大哥何事不快?有话好好说!”
这倒问住周承烨了,他气还没消,乍见了这罪魁祸首,只想发泄怒火,要真说出来显得他堂堂大将军小气!
他微微放了手,周慕晴立即挣脱,躲在谷雨身后。又见他一副说不出所以然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气!敢情连非正当理由都没有一个?他是生了她还是养了她?不给点颜色还真以为她好捏!
打不过有打不过的法子,她绕过谷雨,连着几脚加上怀里所有暗器尽数往他下身招呼。
周承烨不料她来此下三滥的招数,心里的火气再次上来。避过要害,也不顾暗器打在身上。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牢牢锁着她的脖子。
再定睛一看,那人竟然……
周慕晴动了这一番,吃下去的包子在喉间蠢蠢欲动,泛着阵阵恶心。咽喉又被他扣着,说不上的不适。抓着她的人却突然呆了,她想起什么,拂开他的手,拼命踮起脚,凑近他的脸打了个大大的饱嗝。又抓着他的手臂狠狠咬下一口方才跑了。
鼻间尽是酸臭味,脑中却满是那张浓妆艳抹的脸,长在她头上,似乎一点也不违和。周承烨呆呆站了许久,直到身上麻麻痒痒的感觉袭来方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