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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似雨非雨 白雪、绿纱 ...

  •   眼瞅着大晴的天儿突然却阴了下来,河面上珍珠般的波光倏然消散。

      石阶斜斜入水,河畔蹲着几名浣衣的女子,嬉闹声渐渐隐去,有一下没一下的捣衣声却变得铿锵顿挫,仿佛一曲催人的战歌。衣衫在水中浮沉几下,哗啦啦一阵响,一件一件进了五颜六色的竹篓。众人相互催促着、帮衬着,结伴而归。

      不远处的柳树下围着一群男子,吵吵嚷嚷多时。只听“当”的一声锣响,人群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几声高亢的鸡鸣。荣安见了热闹,忍不住挨近,将头挤了进去。

      只见一斗鸡昂首挺立,毛色红得发亮,双目暴睁,将一对翼羽拍得扑棱作响。而对面是一只不大起眼的花鸡,比那红鸡小上大半个头,似乎全然不知身在何处,低头在树下的泥土里刨虫吃。

      红鸡不再作势,猛地腾空,啄向花鸡的冠。整个身子似有千钧之力,直要将花鸡压在身下。那花鸡正寻了条蚯蚓,啄了几下,还未来得及下咽,叼在嘴里,腿脚猛地一蹬,竟逃过此击。

      人群见了这一幕,身子齐齐往前探。观斗鸡讲究静,喉间的喝彩只好化作了阵阵抽气声。

      一击不中,红鸡并不气馁,趁势而追,将花鸡颈上的羽毛啄得满地乱飞。而那花鸡却只顾着满场跑,连叫唤一声也不曾,一点一点吞下那条半死不活的蚯蚓。颈上黄毛渐稀,露出一片光秃秃的鸡皮来。

      众人实在忍不住,哄堂大笑。花鸡主的脸色青白不已。

      红鸡更加勇猛,又一个起跃,尖喙直指花鸡那通红的冠。花鸡没躲过,鸡冠被咬中,鲜红的血流进眼窝。红鸡乘胜追击,矫健有力的腿将那花鸡摔在地上,冲着鸡头狠命又啄了几口。

      花鸡终于出声,咯咯叫了两声,被鲜血糊了的眼中闪现出几分神采来,脖子猛然一扭,竟啄住了那红鸡的眼,发了狂般一顿猛啄,将那血肉模糊的眼珠子吞入腹中。腿脚一翻,反将失了眼的红鸡摔在地上,短喙似钩,红鸡的冠子瞬时再观不出原貌,血流如注。

      一炷香燃尽,胜负分。

      红鸡主脸色黑黄,恨恨道:“下月此时,咱们再斗过!”说完竟也不理会那奄奄一息的红毛斗鸡,扒开人群径自走了。

      花鸡主志得意满,将爱鸡抱在怀中,小心用沾了水的白绸擦洗,不住的向旁人夸耀,交流养鸡、驯鸡心得。

      天色更加阴了,围观的人匆匆散去。

      荣安第一次看斗鸡,不知为何有些反胃,他快步离开,脑中一直浮现着那只被吞入腹的鸡眼珠子,浑浑噩噩进了几步开外的定熙楼。

      定熙楼是玉河边上的一间茶楼,清明前后,正是新茶刚出之时。茶楼里处处飘着氤氲的茶香,混着春日的花香,和着袅袅琴音,荣安心里堵着的那口气舒散不少。

      二楼的雅间除了西北将军还坐着两个女子,一人望着窗外,一人翘首以盼、望着门口。姿态端庄,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身边伺候的丫鬟也透着几分小家碧玉的清秀。

      他不敢怠慢,定了定神,规规矩矩行礼。

      女子从窗外的景致中回头,微微答礼。一袭艾绿深衣,发髻上点着同色的首饰,面纱外的双眸沉静亲和,整个人如谷雨时节的茶叶一般清新雅淡。这位是右相府嫡小姐,他见过多次。

      而那一身海棠红的女子装扮就华丽多了,她身着时下最新式的袄裙,上以五彩丝线绣蝶恋牡丹。头挽随云髻,髻上珠玉堆叠,一侧戴着一支鎏金镶玉的步摇,五缕金丝垂珠,随风摇曳出夺目的光彩。她从门上收回目光,“怎么就你?镇南侯呢?”

      语气中不乏装腔作势的深沉,这女子他虽没见过,也能猜到她便是那位庶出的二小姐。打扮上压嫡姐一头便罢了,言语上也毫无顾忌的抢先?更何况将军都还没发话呢!荣安有些愕然的望着她,没接腔。

      那女子却似乎怒了,头上珠玉发出清脆的响声。许是怕伤了新染的指甲,手掌正要拍上桌案又急急收回,斥道:“你个奴才!怎么不回话?好没规矩!”

      荣安知自己失礼,忙垂了眼。心里却有些不忿,不就是想见他家侯爷吗?在他面前摆什么谱?“我们爷在来的路上遇见了一个女子,追人去了!”

      三人听了这话俱是一愣,周承烨这才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讶道:“什么样的女子?子修竟动了心?”

      荣安得意道:“自然是世间罕有,别说我们爷,就是将军您这座冰山见了……”自知失言,赶忙闭紧了嘴,恨不得抽上自己几个嘴巴。

      周承烨倒也不生气,邢渊一向如此称他,这小僮定是听得多了才会脱口而出。他稍稍松了松面容,收敛一身肃杀之气。

      “哼,这京师但凡有些品貌的女子,我都是认得的!你倒说说看,世间罕有的,究竟是哪一位?”周菁正是十五六的年岁,只要碰上女子,不论好丑远近都是要比上一番的。

      “我们爷要是知道名姓,还追个什么劲?直接上门提亲不就好了!”

      周承烨显是被提起了兴致,话语中难得的带了几分打趣。“提亲?怪不得外边这天都阴了,原来是全京城的女子在流眼泪呢!”

      荣安听了这话暗道不好,他这不是斩断了自家侯爷的桃花吗?若是侯爷追上了那女子倒好,但要是没追上,回头桃花还被他扫了个干净,他罪过可就大了!老夫人若是知道了不扒掉他一层皮?

      周蓁从头至尾不发一言,手上杯盏不稳,茶水晃出杯沿流进了衣袖,人却恍若未觉。

      “小姐,您的茶凉了,我为您换一盏吧!”婢女竹湘接过她手中晃动的茶杯,又不动声色替她拭了拭茶水。

      荣安文武俱不通,可他却有一大特长,便是懂得女子心思。毕竟侯爷爱慕者众多,他少不得要帮忙应付,时间久了,自然能从她们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之中读出不少心思来。是以他此时见着周蓁这番模样,心里便有了个大概。说起来,这位千金小姐与侯爷也算青梅竹马。

      侯爷的父亲生前官拜太尉,后因女儿被封皇妃,加忠勇公。其与右相私交甚好,两家人多有来往,侯爷与西北将军兄妹年岁相仿,自小便是玩在一处的。十年前,忠勇公与右相不知何故结了怨,两家人再不来往。后忠勇公逝,右相也不曾登门凭吊。幸而这仇怨并未延续到下一代。侯爷外出征战之时,这千金小姐隔三岔五便会遣人来侯府打探些消息。而归家时,她又会不时托他转交些小玩意,什么平安符啦,猫啦……

      这份心思,绝不止于关心,明眼人怎会瞧不出来。荣安往周承烨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可惜,这当哥哥的非明眼人!又没个母亲帮忙划算,再加上妹妹也到了婚配年纪,她做姐姐的守着不嫁,在相府日子能好过吗?

      而他家侯爷不是女子,心里怎么想,他猜不透。若说有意,怎么不上门去提亲?若说无意,那肥猫为何从不离身,连外出征战也带着?

      面纱外那双黯然的眸子看得他有些不忍,只好打了自己的脸:“小人是胡说的!谁不知咱们侯爷从不近女色?只因那女子抢走了白雪,侯爷平日不知多看重那猫儿,急急忙忙的便追上去了!”

      那暗淡的眸子瞬间有了几分光彩,宛若晚秋的阳光霎时落在枯败的枝头。“她抢白雪做什么?”声音微颤,似是压抑着心内的喜悦。

      “这小人便不知了,许是白雪太过惹人喜爱!”荣安想起那个鲜绿的背影,那只肥猫被侯爷养得壮实如牛,且性劣,最喜挠人。他抱过,费劲不说,手还被挠得一塌糊涂。能抱着它飞奔的女子,真是世间罕有!

      这一场雨终究是没能落下来,乌云渐渐散去。柳树下边的红色斗鸡被一个老乞丐捡走,地上只留下点点斑驳血迹,一地鸡毛随风荡着圈儿。

      三人回了府,右相府许久不曾如此热闹,牌楼之外停满牛车、马车,帷裳繁复华丽,俱是贵胄之家。路上拥堵,三人不得已下轿而行。路上不乏与将军、小姐行礼攀谈之人,句句不离他们的状元弟弟,周承烨面色愈来愈黑。

      青云苑大门新开,门口围着不少人。青地大匾上簇新的几个金字看得他气闷。他新府落成,别说门匾,父亲连句像样的贺语也未给!

      “将军!”正待进门,却见靳谦吉急急从人群中往他走来。他示意妹妹们先进去,转身等人走近。

      靳先生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指着青云苑外的人道:“葛大人携了圣旨来,我寻遍府中也未见二公子人影,还请将军移步接旨……”他不再说下去,以他之精明,如何不知晓将军与公子不和?可此时右相与公子俱不在,葛大人系尚书左丞,乃三品大官,他哪敢怠慢?他想不到两全之法,不料将军回来得这么及时。

      周承烨今日出门想是没看黄历,他面色铁青,牙关紧闭。靳先生在相府多年,是为长辈,他总不好打他一顿吧?尚书左丞虽然官位不及他,可手上拿着的是圣旨,他也不能不敬。只好将满心愤懑发于足下,一步一步,恨不得踏穿脚下的青石。

      地上的声声震动自双足传入胸腔,靳谦吉心跳得忐忑,一言不发跟在后面。

      葛丰年见耽搁半天,找来的却是位将军,他却也不敢得罪,将那句“今科状元何在”憋回了口里。笑脸寒暄几句,这冰冷的场面也没能暖得起来,他便不再去贴那冷屁股,开始宣旨。

      香案早已备好,众人皆跪于门前。葛大人声音洪亮,满篇溢美之词,字字句句尽入周承烨之耳。香还未燃过四分之一,那小杂种已在他心里惨死千回。

      “……着,新科状元周慕晴,九日后上朝谨见!特赐状元冠服一件,绢花五朵,金百两,白银二百两……钦此!”

      “谢圣上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承烨接过圣旨,立即交与靳先生,手上没有了圣旨的尚书左丞他自然不放在眼里,连告辞也不道一声便走了。

      “烦请葛大人移步。”靳谦吉客客气气道。

      葛丰年难得传一次旨,明明是天大的喜事,弄得好生别扭!他本想把从将军那里受的气发泄于靳谦吉,可人家手里捧着圣旨呢!他不欲多留,冷声道:“不必!旨已传到,本官还要向皇上复命!告辞!”

      靳谦吉嘘了一口气,想起大公子比炭还黑的脸忍不住笑了出来,也不知右相和二公子到底去了哪里。

      比干盯着眼前摆动的马尾出神。而周慕晴将双足搭在车轼之上,人斜斜歪着,绿纱枕在她臂上,两只爪子捧着她的獠牙,轻轻打着呼噜。她一会儿望望车顶的金铃,一会儿看看回风医馆,此时红绸已揭,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匾来。

      看见金子,比干便回了神。右相这是对回风医馆起了疑心啊,今日过后,这里再不是毫不打眼的医馆了。公子将他的乳母与自己扯到一起,显然是对这医馆有兴趣,要好好查探一番。而右相此举无疑打草惊蛇,若是幕后之人谨慎,他们说不定什么都查不到。

      比干转过头去,鼻尖差点儿就碰到那一对鞋底,气得直哆嗦。这坐相,以为自己在听曲看戏呢?大庭广众的,敢情他脸遮严实了,要不要无所谓!自己不仅要替他驾车,还要替他丢人?

      眼不见为净!他跳下车,才走了几步又赶忙转身回来,不断朝公子使着眼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似雨非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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