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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宴席之间 哪个女子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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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不远不近的跟在两人身后,阵阵南风起,吹得庭中树叶哗哗作响。前面那少年冠带飞舞,如一只墨绿的蝶翩跹在发间。背脊笔直却不刻板,在夜色中展露出姣好的线条。
她正要挪开眼,却见公子学着右相的模样将一双手背至身后,步伐从轻快变得迤迤然。如此,那一前一后、一高一低的两个背影突然变得鲜活有趣起来,她嘴角忍不住上扬几分。而这时公子突然转过头来,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脸,似在搜寻什么。那双眸子如夜色下的深井,幽深而静谧,仿佛一个不小心便会坠入其中。她生了几丝莫名的慌乱,急急连着唇角弧度一并敛去。
周慕晴转回了头,庭院的风带来了前后两人的气息,俱是兰香,一清润,一淡雅。她本以为先前在巷子里堵着自己退路的人是父亲,如今看来却是这婢女。那巷子不是她唯一的退路,可这婢女却能恰好守在她心里选的那条,不是个简单角色,必是父亲的一大助力。再加上对父亲不加掩饰的关心、和父亲相似的气息以及刚才那一瞬的微笑与慌乱,这婢女,爱慕父亲!
父亲只有一个侧室,日子过得未免太清淡了些,她不妨做个顺水人情,想到此处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齐听见后面有些意味不明的笑转身,就着明亮的灯火与月光正看见那满是狡黠而得意的神情,如一朵娇花在脸上盛开。脖颈上单单坠着一颗白玉芙蓉珠子,衬着雪白的肌肤,照亮了月光。冰清玉洁的脸配上那狡黠的眸子让他有些不安。“何故发笑?”
周慕晴并不收敛笑容,答道:“没什么。啊!到了!”说完快走了几步越过他径直进了屋,汪汪寸步不离跟在她脚边,白露则顿了脚步,凝身立在原处。
她四处打量一番,除去归置各处的大件家具,屋内并无过多摆设。木件儿都漆成深黑,庄重而古朴,想来父亲偶尔也会在此处会客。
她跟随父亲进了内室,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屋里薰香比她用的还要浅淡,西墙立着一座大插屏,紫檀透雕卷草纹底座,屏面髹红漆,上以五彩绘各种鸟兽虫鱼,千姿百态,万象俱陈。
她隐隐想起父亲抱着她在其中寻找小鱼、小兽的情景,她还记得上面有一只貔貅,挺胸望天、犄角峥嵘却长着一对硕大的眼,那睥睨傲天的气势瞬时大打折扣,仿佛一只忧郁的小狮子在仰望苍天。
屏风背面应是她的启蒙读物,以小篆所写,她那时不太识得,也不知道是何书。十一载有余,不知那插屏后会否还是豆绿的纱帐、桃粉的帷幔?又是否还摆着她睡过的摇车?这种思绪占据着脑海,叫嚣着、怂恿着她走进去。好在父亲淡淡的声音将她从这种意图窥伺的想法中解救了出来。
“站好!”
她听话站在他面前,视线正对他凸起的喉结,脚尖悄悄踮起几分。
周齐稍稍走近,低头弯腰去为她解那香囊上缠得死死的葱绿丝线。
“大人,还是我来吧!”公子身形尚矮,锦衣见他这动作十分憋屈,何况还有伤在身,忍不住开了口。
他听了这话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缩了手,直起身,后退几步,示意锦衣上前伺候。
周慕晴摆摆手,道:“不必,我自己来。你去为父亲换药!”说完手指微微发力,那缠绕的丝线立即断作数截。
这父子俩!锦衣看得咋舌。
周齐微微睁大了眼,也不多说什么,由着锦衣为他除去外衣。
好歹用屏风遮遮呀!她心里这么想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往父亲那瞥去。只见他里衣紧贴,胸前血迹已浸透,怒火骤生,对着锦衣便是一顿训斥:“你是怎么伺候的,连个小小的箭伤都处理不好?都整整一日了还是这副模样?”
锦衣心里一惊,手不自觉一抖。今日跟踪公子半日,只觉她行事怪异却自成章法,难以摸透。虽然年幼,却颇得右相风采,遇事沉着,心中自有乾坤。此刻骤然拔高的声音之中不乏怒气与威严,她不敢敷衍,却又不知该如何平息。
周齐听了她的话脸色却变得难看无比。他受伤一事虽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可究竟是何伤,众说纷纭。她却能清清楚楚的点了出来,除非……更秋武艺虽不说出神入化,出类拔萃也是称得上的,竟连她的穴道也封不住。
先前在庭院中只觉她身法轻灵,如今方知她仍有保留。一时之间气息紊乱,喉中腥甜。心里的情绪怎么也抑制不住,伤心、愤怒或是欣慰?他分不清。
这伤如此是谁所致,她竟还有理训斥别人!他压下喉中涌上来的那股腥浊,沉声道:“是我扯动了伤口,你冲她发火作甚?”
父亲语气里难得有情绪,她听出了其中的愤怒,与她心里的火气撞上,几乎点燃了她。关心他做什么?与你何干?周慕晴啊,你怎么老是不长记性?
她冷笑一声,弯腰将手中香囊拍在身边的桌案上。“是我僭越了,父亲的人哪里轮得到我来指手画脚?您拿着这银钱多买些汤药!我,就不打扰您治伤了!”说罢直起身子走了出去,一步一步,仿佛要将人心上踏出个窟窿来。
锦衣目送着人出去,面上神情难测。百善孝为先,放眼整个朝云,哪个儿子对父亲不是打心底里尊敬,谁敢反呛半句?即使是将军,因为介怀右相厚此薄彼,言语之中时有挑衅,可一举一动也是敬畏有加的,公子的孝悌礼义不知学到何处去了。
她又转头去看右相的伤,低声道:“公子也是关心您,大人不必为奴婢出头,骂两句又不会如何。”
他并未在听,目光转向左手,看着上面不深不浅的齿印。四岁的少女仿佛就在面前,眼中含泪,一遍又一遍的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字字句句扼紧他的咽喉。心遽然收紧,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啊!”锦衣吓得脸色苍白,这还是那个云淡风轻的右相吗?他跌坐在地,眸子猩红如血,手紧紧压着心口,脸上的神情痛楚而绝望。她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的模样,污血顺着嘴角流到手上,流至洁白的衣襟,沾染了地上的青砖。
她手忙脚乱去寻巾帕,足尖磕在案脚,却来不及觉得痛。而当她拿到巾帕跪在一旁,试图为他清理血污时却只听见一句:“出去!”
不容抗拒的语气,她听得出来。不敢说话、不敢迟疑,他尾音刚落,她人便已经到了屋外。夜风依旧,似乎比先前寒凉许多。她碰了碰脸颊,这是她第一次流泪。远处膳厅灯火通明,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公子想必早已去了那处。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才有了动静。锦衣转身进去,他坐在榻上,眸光从容,先前的狼狈仿佛只是一场梦。
她小心除去那已经黏住伤处的里衣,细细为他清理、包扎。“大人,还是上点药吧!这样得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好?”
“不必!”
她知道右相假意受伤是隐藏实力,不愿被人发现二十四侍的存在。她不明白的是,既是假意,做做样子不就得了,何必这么认真,与自己过不去呢?她向来不敢多问,默默为他更衣。
周齐指了指桌案。“将公子的东西收好,替他保管着。”
“是!”锦衣点点头,去取那香囊。“咦?柳大人送来的玉雕呢?我明明放在这儿的。”
“什么玉雕?”
“昨日柳大人送上门的,半个巴掌大的玉石上边雕了几只孔雀,每根翎羽都清晰可辨,取了个名儿叫孔雀东南飞。我在库房瞧见了,觉得精致便想拿进来给您赏玩,放在这案上的,怎么找不着了?”
周齐想起拍在桌案上的那只手,忍不住笑了出来,吐出一口郁结之气,心里好过不少。“不用找了,公子的香囊里银钱不少,咱们也没亏!日后府里入库的物件都打上徽记,要是哪间当铺敢收,就抄了!”
锦衣明白过来,心想公子怎么连自家的东西也偷拿,还随意典当。言语不敬、盗窃、私自敛财,按朝云律该杖责一百。
周齐回席之时众人皆已落座,周慕晴坐在周平下首,两人不时交谈,脸上挂着笑,颇为投契。余人的目光却都回避着那个方位,想是因为她身后昂首站着的白露。他一进去,满屋皆起身而迎。他走至上位,先扶着老太太入座,这才招呼众人,撩袍而坐。因着前一段插曲,时辰已晚,右相并无长篇大论的致辞,菜肴与果酒立即便上来了。
蒸、煮、烤,独无炒;酸、甜、苦,却不辣。日日对着这些食物实在没什么胃口,倒是那盛在白玉壶中的青梅果酒让人食指大动。屋内落针可闻,气氛一时冷清无比,众人都巴巴的对着食案,好半日才咽下一口饭菜。
周慕晴起了身,对着父亲一揖,又看着锦衣笑眯眯道:“半夏今日没来,白露又是不会伺候人的,父亲可否借锦衣一用?”
周齐对她这般讨好的笑提不起防备之心,再者他也不愿拂她所请。望向锦衣,似是询问。
锦衣却忘不掉先前之事,心里隐隐抗拒,转念一想,她怎么就和一个年方十一的小儿过不去了?况且,哪里有她推拒的余地?“能伺候公子是锦衣的福气,还望公子不嫌奴婢笨拙才好!”
周慕晴点头,似是满意她的回答。看着她款款走来,仿若河畔娉婷的细柳,不摇曳,亦多姿。再看见大伯喉结几动,咽下唾沫的模样,轻轻笑了出来。人往右边挪了半分,在大伯和自己中间空了片位置出来。
屋内的气氛因此松动不少,靳先生领着儿子上前敬酒。先祝老夫人安康,后敬右相大恩,再贺将军西北大捷,然后便朝周慕晴走了过来。
靳先生之子名靳言,十七、八的模样,圣科取生二十四人,他排二十一。能在整个朝云的仕子中脱颖而出本就不简单,哪管排名多少。父子俩眼底俱藏着喜意。
靳言人如其名,话不多。一副本分读书人的模样,只讷讷对她说了一句恭喜、饮了一杯青梅酒便再不出声,连看也不再看她。文人清高,人家真才实学,她如何比得上?外边关于她舞弊的风言风语不知有多少,她何必在意一个靳言?
倒是靳先生,在相府摸爬滚打许多年,句句话都让人舒坦。她虽说不齿父亲的行为,却能将靳先生的恭维通通收入。她让锦衣满满斟上三杯,回敬与他。梅酒清酸,流入唇齿喉间,绵润生津。满桌菜肴也变得秀色可餐,她夹了片烤肉塞入口中。
她又吩咐锦衣斟满酒爵,起身走到张氏桌前。周菁正腻在张氏身边说着笑话,将老太太哄的直乐。
“老太太!”
话一出,张氏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转头来看她。想是先前被白露吓得不轻,对她除了厌恶,还多了愤怒。张氏本不打算理会她,可心里实在太想让她看到自己的不喜,此时见了她愈发灿烂的笑容才发现落了下风。
身后的丫鬟不敢怠慢,见公子来敬酒,赶忙将老夫人的玉爵满上。酒还未满,脸上便挨了张氏一记响亮的耳光。
五六十岁的老太太,手劲儿还挺惊人,婢女差点被掀翻在地,手里的酒觚跌落,乒乒乓乓的响,溅上周慕晴的衣角,也溅满张氏的半边脸颊。要不人总说损人不利己呢!橙黄的酒衬得她面色晦暗,一滴一滴顺着皱纹往下流,带着一品诰命的尊贵与仪容。
周菁面色苍白,估摸着被老太太突如其来的发作吓得不轻,哪里还想得到为祖母擦擦脸呢?好在胡氏见得多,快步上来为张氏整理。
屋内安静无比,只余阵阵呼吸。老太太的气势终于找了回来,“谁让你自作主张?我说过要饮酒吗?我不过打你一巴掌,你竟敢心生怨怼,拿酒泼我?”
人总是爱将自己的错发泄于他人,或是为了面子,或是为了撒气。殊不知其可笑与荒唐。
那丫鬟听了这欲加之罪身体一抖,人低低伏在地上,不敢抽噎、不敢辩驳,只拼命压抑着哭腔。“奴婢该死!求老夫人饶命!”
这丫头周慕晴见过,人如其名,八面玲珑。跟着张氏不是一天两天了,聪明且伶俐,知道辩解有害无益,求饶还可能有一线生机。张氏此人不慧,一张嘴也没个把门,话语粗俗,在外不知与人有多少口角。京中贵妇愿与她交往,除了她是右相之母,与玲珑多方周旋也是分不开的。老太太哪有这么好的识人眼光,应该是她父亲精挑细选的。摊上这么一个母亲,也是苦了他了。
有父亲在,玲珑不会有事。她便转头扫了一遍厅中各人,靳言皱着眉,似要起身却被靳先生拦住。周承烨一如既往的冷。她姑姑周清香一家子从开席就一直交头接耳在商议什么,听见这动静也不过抬头默默看着。周平为人子,将眉拧成了川字,却不好说什么。
万恶的封建社会啊!人命如草芥!她叹了口气,鼻尖却传来一股幽香,余光看见一竹青色的人影径直越过她,扶了那婢女起来。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她的脸色忍不住柔和下来。
周蓁并不受张氏喜爱,此举帮不了那婢女,反倒火上浇油。可她是个闺阁女子,自小没了母亲,一心只读书习字,哪里懂得计算人心?也是这么一个闺阁女子,有一颗不被权势左右、不被冷漠吞噬、不被人情阻挠、不被孝道束缚的善心,满屋君子皆不如。
玲珑脸色更白,试图挣开大小姐的手,无果。
张氏板了脸,一根根的皱纹在脸上扭曲,眼看就要发作。
周承烨对同胞妹妹总算还有些人性,露出一个冷到结霜的笑容:“祖母若不爱这酒,孙儿为您饮了!您何必与一个婢女置气!我看这婢女跟在您身边也不是一两日了,您调教出来的人,脾性眼色都是一等一的,哪会心生怨怼?想来是胆儿小,吓得手上一时失了准。”又对周蓁道:“蓁儿,快回来。祖母为人宽和,怎会因这点小事施罚?”
周慕晴在心里偷偷一呕:看菜下碟,真是小人!
心头唯一的孙子,张氏怎么也要卖个面子,皱纹微微舒展,笑得慈眉善目。“我不过突然有些头疼,却还有人不识好歹的要我饮酒,心里不舒坦罢了。”
周齐赶忙顺着台阶下。“母亲头疼?我让人送您回去休息吧!”
周慕晴冷笑一声,父亲打的好算盘,想送老太太去避难,也要她准了才行!
她看了眼玲珑已然肿得老高的脸颊,本是如花的容颜,此时却像一只煮熟的茄子。哪个女子不爱美?哪朵娇花不待养?她也不想和一个目不识丁的一品诰命夫人过不去,可心里就是怒不可遏,难以消减。
她冲白露招了招手,对张氏笑道:“我的确有些不识好歹,竟想给老太太您敬酒!您头疼怎么不早些说?白露最擅治人头疼,让他给您扎上几针,保管立马就好!”
张氏连看也不敢往白露那边看,像见鬼一般往后缩,尖声叫道:“你快让他走开!府医还比不上一个丑八怪?你唬谁呢?扎上几针?我看你是想要我的命吧!”
“哎哟!老太太,这您可就冤枉我了。谋财害命按律当斩!我是今科状元,日后说不定官至宰相,怎么会为了您抛下这大好前程?您这话说出去谁信呐?您还是快快起身吧!耽误不得,头疼不是小事,若救治不及时,可是会偏瘫的。到时侯别说喝酒了,嘴都张不开。我们现在就送您回去!”
说完便去扶她,头靠近她的耳,低声道:“您放心!白露出手很快的,那针可细了,您几乎不会疼,连针孔都看不出来。”
张氏再蠢,也听懂了这威胁。言下之意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让自己瘫痪还说不出话来。胆色立即便小了,指着周齐道:“我头已经不疼了,你让她离我远些!你那些暗卫都派到我那处去。”
这傻老太太,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周慕晴不等父亲回话,淡淡道:“老夫人想是在外面得罪了许多人?我懂的,暗卫管个什么用?想我们白露当年,万人当中取人首级不在话下。这样的侍卫我有二十四个,不如分一半去保护您吧!”
张氏这下真就头疼了,被吓得不轻,只喃喃道:“不必了!我一把年纪了,谁会与我过不去。”说完便颤着手去端那酒爵。
周慕晴轻哼一声,真气凝于指尖,张氏手上的酒便尽数洒在玲珑身上。张氏望着跌落的酒爵,自然不会给一个婢女道歉,在鼻子里哼了一句。
周齐将她手上的小动作看得清楚,对玲珑道:“下去更衣吧!”
周慕晴则看着周菁笑:“老太太想饮酒了?看来头是真不疼了,我就回席去了。二姐不妨为老太太斟酒?”说完对着张氏行了一礼,退了回去。
胡氏见她使唤自己女儿,赶忙命人重新取酒,又有奴婢进来收拾了一番。这闹剧到此处才收了尾。
周蓁人本就聪慧,想通了其中关窍。见二弟几句话、几个动作便不动声色为玲珑解了围,又化解了祖母的刁难羞辱,那气势压得老太太作声不得。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又看看大哥,心想这弟弟不是个简单角色,大哥讨不到便宜。
经此一场,席间气氛反而更加热络起来。张氏很快便复了元气,也许是为了扳回面子,笑声较前更为洪亮,不断大声使唤着胡氏和周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