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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有意无意 遭遇一只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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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看着侄儿来回一趟手上仍然满满当当的一爵酒愧疚不已,“大伯给你讲个笑话?”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差点儿翻了手中一滴未洒的酒。“讲什么?讲你半夜三更掉进……”她看了眼锦衣,将茅坑二字收回腹中。却见周平似乎也嘘了口气,心里更乐:先前不知是谁眉飞色舞拉着她说来着。双眸一转,对周平道:“大伯想补偿我也不是没个法子。”
他眼睛一亮,喜道:“你说想要什么?大伯都给你取了来!”
吹什么牛?你最多能给我一捆稻谷。她指着为他斟酒的侍女,“我喜欢院里的桃花,今夜有风,你便让她替我守着,一瓣一瓣收集起来给我!”
这文绉绉的要求周平是不懂的,一个劲儿的应好。那侍女面无人色,这桃花还不四处飞?哪是个容易的差事?这些公子哥儿真是一个比一个的会消遣人。
两人一边饮酒一边无所不谈,周平虽说是右相长兄,可内里却是个读过几本书的农民,在司农寺谋了个少卿的职衔。司农寺本来掌着朝廷的赋税、钱谷,把握朝云的经济命脉。后来圣上扶植了尚书省、中书省,权力逐渐下放。如今司农寺主管的几乎只有劝课农桑一事而已。这反倒如了周平的意,提起那一亩三分地便停不下来。
何日春耕、何时点瓜,他一句一句的讲解自己编的农时谚语给侄儿听。周慕晴便与他讲些现代的生态农业。
他听得两眼放光,“稻田养鱼?这是个什么稀罕事?”
“没什么稀罕的,稻田里边放鱼苗,鱼食杂草、鱼粪养苗。等到秋日,稻黄鱼肥,该是一番怎样的盛景!我还为此作了一篇赋,下次拿给您看看!”
“这能行吗?那鱼不会把稻子吃了?”
“说着容易,做起来也不难。只要把好鱼苗的数目和放鱼的时机,您的担忧就不会成为现实。 ”她又想起了些什么,补了一句:“不过鱼还是不要生吃,不然肚子里会长虫子的。”
他点点头,笑道:“我觉得可行!得先找块地来试试。若是成了,便可各地推行!每亩田地多收几成稻谷,可以多养活不少人呢!……”
她没想到这大伯竟也是个实干家,他滔滔不绝憧憬着五谷丰登、万民富庶的伟大未来,身上仿佛闪着耀目光芒。
周慕晴忍不住起身给他行了个实实在在的揖礼,以示敬仰与尊重。
周平住了嘴,有些局促,讷讷道:“侄儿乃今科状元,日后不知如何飞黄腾达,我何以当得这一大礼?”
“如何使不得?于私,您乃长辈,此礼应当。这于公嘛,有人曾言: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您这躬行的精神不知甩了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人多少条宣武大街!没有您,国库从何而来?军费从何而来?百官的俸米从何而来?您可是领着百姓们默默的在支撑着整个朝云啊!要我说,不仅是我,就算是父亲的礼!您也当之无愧!”
说完偏头去问锦衣:“你说,是也不是?我大伯是真正的英雄!”
锦衣一直低头斟酒,听她发问抬了头。只见她脸颊微红,星光入眸,豪气伴身。心中似有腔热血不自觉的与她共鸣。
又转头去看周平,竟像是全然换了个人一般。他此刻仿佛一匹被伯乐赏识的千里马,往日呆愣无求的目光中尽是蠢蠢欲动,似要乘风破浪、与天比高。“公子说得对!大爷是真英雄!”
周慕晴哈哈大笑:“替大伯将酒满上!”
周平看着为自己斟酒的锦衣,淡淡幽香不时传了过来,一颦一笑勾人心弦。何况她还用那甜腻的嗓音说自己是英雄,神态真挚可人。她展着妩媚的笑容,浅浅的梨涡仿佛盛着清澄剔透的梅子酒,让他想要一亲芳泽。压抑着的心随着几分酒气蠢蠢欲动,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
他起身走向上位,步伐都有些不稳。对着张氏行了一拜,热泪含在眼中,声音带着沙哑。“母亲,儿子鳏居三年,觍着脸皮赖在弟弟这里也已有两年。并非儿子不知廉耻,奈何府中实无半分人气。夏日无人驱蚊,冬日无人暖被;醉酒无人侍候,失意无人抚慰。每每病痛之时连碗热水也求不得,儿子过得苦啊!见母亲每日为弟弟殚精竭虑,搜寻京中美人,儿不敢以此事烦扰母亲。我自知远不及弟弟,心里亦不敢有半分不满。然今日儿子已寻到愿意共度一生之人,还望母亲成全。”他说着说着竟哭了出来。
虽说张氏今时今日之地位皆来自于小儿子,可大儿子也是亲生,怎会不心疼?痛呼道:“我儿快起来,你到底看上哪家女子?母亲一定为你求来!”
周平也不扭捏,伸手便朝锦衣指了过去。又对周齐道:“还望弟弟割爱!”
锦衣立即脸色惨白,紧咬双唇。周齐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他怎么一直没看出来大哥对锦衣有想法呢?
张氏往锦衣看了过去,模样是顶好的,可是个奴婢,怎么高攀得起?她便从未在意过。“我儿莫急,母亲既然知晓你心里之苦,便将此事放在心上了。我一定会为你找个漂亮贤惠的娘子!至于这婢女,你要是喜欢,让你弟弟送你作妾便是,娶她作甚?齐儿,你也听见你大哥过得什么日子了,母亲这些年为了你忽略了你大哥。你身边婢女众多,少了这一个又何妨?让给你哥哥吧!”
周齐没说话,锦衣可不是一般的婢女,她领着自己的紫卫呢!送给大哥不是拔了自己的牙么?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双眸如剑,往周慕晴看了过去。
周慕晴还从未见过父亲此番眼神,有些心虚。不过恰好也证明了这婢女不一般,在父亲心中地位很高。她伸手取了个馍馍递给白露,自己又拿起一个,一口一口的嚼着。
锦衣满脸仓皇,双脚打着颤儿,起身走到张氏面前伏地而跪,“奴婢当不得大爷如此看重,还请大爷恕奴婢不识抬举! 奴婢伺候右相大人已经十数载,这条命本就是大人所赐,如此大恩,奴婢早已发誓终身不嫁,求老夫人收回成命!”
言辞真挚诚恳,张氏却不这么想,一个女子终身不嫁守着一个男人?要是没有企图,谁信?还不是看不上自己的大儿子,想去攀那更高的枝?问题是一个婢女凭什么看不上她儿子?再怎么也是她生的!亏得她老实巴交的儿子如此恳切的求娶。“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什么算盘!你哪里配得上我儿?一个婢女就该本本分分,你瞧瞧你这一身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
一阵剧咳打断了她的话,众人都转向声音来源之处。只见二公子脸呛得通红,拼命咳着。身后的黄衣男子也是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心无旁骛的啃着手里的馍馍,那闭不上的嘴将残渣尽数展现于人前,惹得人一阵阵不适。
周清香拼命捅了捅自己的女儿,那十六七岁的少女不知哪来的勇气,三步并作两步冲至周慕晴面前,将案上翠绿的玉爵递至她唇边。“表弟,你饮些酒!”
周慕晴无法拒绝,一边咳一边就着饮了几口。
少女的脸立时羞得通红,看着美酒顺着青翠的玉流入那樱红的唇中。他离自己如此之近,温热的气息洒在脸颊,仿佛一树结着晨霜的青梅,在阳光下一点一点的吐露清新。手上一颤,清亮的梅酒顺着雪白的脖颈流进了他的衣衫,少女两眼发直,喉间咕噜了几声。
周慕晴这下是真的呛到了,一口气快上不来。
“对不起,对不起!”少女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取了腰间的丝帕便往她胸前而来。
身后突然伸了只手带着她避过了少女的丝帕,紧接着背上便有真气源源不断而来,替她顺着气。她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心里一阵后怕。差点把命给交代了,还好有白露。她转头给他一个笑容,却见他又专心致志啃馍馍去了。怕他噎着,干脆将案上玉壶递至他手里。
面前灯光一暗,抬头正对上父亲那双阴郁无比的眸子。她抚了抚心口,装作没看见,夹了一块芙蓉糕。手还没回来就听见啪的一声,手中的筷子连着芙蓉糕一起掉在案上,手背通红。她边吹边揉,却一句话不敢说,谁让她碰了锦衣、触了父亲的底呢?
她瘪着嘴抬头去看他,带着呛出来的眼泪。他却毫无回应,只盯着她表姐,浑身冰冷,好像被周承烨附了身。“男女授受不清,姐姐就是这么教导女儿的?早些回去找个教养嬷嬷好好学学女子礼仪,免得日后被人耻笑。”说完绕过桌案坐在她身旁,在身上翻找半日,最后干脆用半幅衣袖为她揩净了酒水。
他也曾这样为自己拭泪,熟悉的兰香让她有些恍惚,想不到父亲是在护自己的短。温润如他,待人疏离便罢了,竟还有这么刻薄的一面,还是对一个小辈。她表姐都快哭了出来,半个字也不敢说,也不敢动分毫,在他强大的气势之下如一只小白鼠般缩着。
周慕晴也不是什么善茬,并不解围。她人都快呛死了,这表姐想的竟然是拿丝帕来为她拭酒,不知道是色迷了心窍还是蠢。虽然对方是个女子,她还是有种被人不怀好意冒犯了的感觉。
周清香脸色难看无比,自己的女儿明明救了他儿子,他怎能这么说话。人看向张氏,求老太太解围。
张氏清了清嗓子,还没开口便被硬生生打断。
“公子身子不适,今日宴饮就到这儿。锦衣的事母亲也不必再说,我早已纳她为妾,不过迟迟未予她名分而已,恕无法相让,大哥还是另觅佳人!”右相一向吝啬自己的情绪,淡淡几句话,听的人却总能意会万千。
各人或如释重负、或意犹未尽、或腹中空空、或失魂落魄,却均不敢多留,一个接一个的散了。
周慕晴看着周平那惨灰的脸,心里愧疚不已,一片真心就这么夭折了。不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锦衣他是肖想不来的,早日放弃为好。这么一想,心里又释然。
她还真有当混蛋的潜质。
她也想离席,可又估摸着白露和汪汪或许没吃饱,便硬着头皮坐着。
“我以为你会迫不及待的跑呢!”
“父亲没吩咐,我哪来的胆?”一边说一边扔了个肉骨头给汪汪,又端着点心盘子塞在白露手里。
周齐不再理她,目光看往锦衣。“锦衣,起来吧!”
语气好像比往日温柔?周慕晴撇了撇嘴,道:“这本是父亲的私事,可我想着锦衣好歹也是个清白的姑娘,这名分……”
“你也知道这是我的私事,谁给你权力来指手画脚了?”
她讪讪的闭了嘴,转了头不再看他一眼。
“明日会有不少人来贺你高中,你在府里等着接待,不许出门!”
她仍然不看他,淡淡应了句是。周齐不知为何有些恼火,不再多言,出去了。
真是不让人安宁,周齐走了一会儿,又停下去看那月光。“院子里的灯等公子回了再灭。”他转头望向那株桃树,想起她第一次睁眼便是在那里,那双眸子纯净却不似婴儿懵懂,其中竟有少女的羞意与尴尬。月颜之血难道能使人早慧?
锦衣还以为他在烦心先前的事,单膝跪在他面前,咬着唇道:“奴婢早就知晓大爷的心思,都怪我不知避忌一、二,今日出了这样的事,锦衣甘愿受罚!”
两个人影从那那虬枝盘结的桃树之后冒了出来,周齐定睛一看,竟是大哥和他的侍女,弓着腰绕着树干不知在拾捡些什么。受了打击,为他打扫起院子来了?“罚就不必了,你不如仔细想想到底在何处露了把柄,让公子知悉了你的身份。”
锦衣蓦地抬头,颤道:“不可能!”可她此刻脑中飞快的梳理了一遍今日之事,却发现一切都与公子有些关联。
周慕晴抱着汪汪,那白茸茸的脑袋使劲往她怀里蹭,想是也爱她身上的青梅酒香。她弹了弹它的尾巴,脑中想的却是身后那人。
二十四侍太不简单了,武艺高强倒不奇,奇的是先前在席间,白露似乎知道她是真呛还是假呛。能窥她心思,实在可怕!平日里行尸走肉,关键时才知道人家是显山不露水。怎么能掩饰的如此之好,又怎么甘心守着她呢?她肯定漏掉了什么东西,也许她想问父亲找的答案与这二十四侍有关。
正想到此处,脑中不知为何突然涌入了无数金灿灿的元宝,她开始无比期待明日的到来。
起身出了膳厅,风不知何时停了,她一眼便看见桃树下忙碌的人影。侍女手中提着一只柳条编织的花篮,盛着满满当当一篮桃花。
明日再美,如何比得上此时此刻?
她走到周平身后,轻声唤道:“大伯!”
他从地上起来,转身。满脸失意,手里捧着的花瓣却姹紫嫣红。她眉眼弯弯,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去接,仿佛他捧给自己的,是从天上摘来的云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