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歌尽》山鬼君

7、第七章

　　青鸾到时，敬贵妃正在泡茶，“今年新上的雨前龙井，你也来尝尝。”

　　青鸾端起一盏，细细品了一口，“确实是好茶，难怪母妃情有独钟。”

　　“你今日来，可是有话同本宫讲？”

　　青鸾放下茶盏，“母妃如何得知？”

　　“你我虽不如寻常母女那样亲近，可是你的心思我多多少少还是能猜着一些。”

　　“儿臣此来，有一些旧事想问问母妃？”

　　“谁人旧事？”

　　“父王今日去佛堂见我，说了一些让儿臣不甚明了的话，他说我少时性子不似他也不似母妃你，却似他一故人，又说这故人他已经十八载未见，随后又问起玄机师太，我若是没有记错，玄机师太上九华山正是十八载。”

　　敬贵妃端着茶盏的手一僵，“青鸾，有些旧事过去了便是过去了，但是你想知道，本宫自然也不会隐瞒，只是怕你知晓之后反倒会不得安宁。”

　　青鸾没有想到这些旧事竟然还和自己有些牵扯，但是话已说道这个份上，若是此次不问明白，下一次怕是不一定还会有这样的机会，“母妃但讲无妨，儿臣自有决断。”

　　原来雍和帝还是晋王，他的皇兄承德帝还是太子璟时，西夏曾经兵犯西北边境，晋王主动请缨，愿为大秦肃清西北边关。

　　先皇称赞：“孤之四子，可当重任。”

　　朝野上下，一片称颂之声。

　　许是这一片称颂之声在太子璟心中埋下了一根刺，让他在心里产生了对晋王的忌惮。

　　起先一路报捷，大秦雄师痛击来犯的西夏将士，可是谁知在最后的决胜之战中全军溃败，不仅先前取得的优势全无，还差一点就被西夏突破了边关，最后落得两国全都元气大伤，不得不暂时修和。

　　作为主帅的晋王在那场战役中受了重伤，足足在西北边境修养了三个月才回到都城,也就是在这三个月中，他遇到了那个故人。

　　出兵之时，晋王信誓旦旦，要为大秦肃清西北边境，可是最后谁能想到，不仅战事失利，还使得数万大秦将士化为刀下亡魂，一向骄傲的晋王根本无法面对这样的结局。

　　当宋祁进帐篷想要为晋王处理伤口时，被他赶了出来，宋祁苦着一张脸，不知如何是好，摇了摇头便要走，大将军乔松一把将他拉住，“宋先生，四殿下的伤你不能不管。”

　　宋祁想要甩开乔松的手，却怎么都甩不开，“怎么是我不管，四殿下根本不肯让我近他的身，我又能如何？”

　　可是乔松说什么都不肯让宋祁走，“宋先生，医者父母心，你当真忍心看着殿下重伤而不顾？”

　　宋祁实在没有办法，“乔将军，你这样就有些不讲道理了，我一听闻殿下受伤，片刻不敢耽误，巴巴就跑来了。可是人家四殿下就是不肯让我替他处理伤口，人家可是大秦的晋王，堂堂的四皇子，而我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军医，哪怕借给我一千个胆子，我也不敢顶撞贵人，乔将军你还是饶了我吧。”

　　乔松这样杀伐果断的大将军，最见不得的就是宋祁这般胆小怕事的性子，“你只管去，出了任何事情我顶着，殿下要怪罪，我都挡在你前头，如何？”

　　宋祁原先就很苦的脸愈发的苦了起来，“要不这样，我前一段时间收了一个徒弟，聪明伶俐，就是清瘦了些，看起来弱不禁风，可是殿下一向怜惜弱小，要不，让我这个柔弱的徒弟去给殿下处理伤口，你看成不成？”

　　乔松还是不放心，“你这个徒弟医术怎么样？”

　　宋祁信誓旦旦的说：“我手把手教的，你还能不放心。”

　　大概确实是没有更好的法子，乔松只好松口答应了，“行吧，速速让他来。”

　　宋祁可算舒展了一口气，“我这就去喊他。”

　　当魏舜华听到宋祁让他去给晋王处理伤口时，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担心，还不自觉的紧张了起来，“可是师傅，我的医术不够好。”

　　宋祁宽慰道：“别怕，到时候师傅就在帐篷外头，遇到任何事情，你一喊，师傅立马就进去，再者说，殿下的伤看起来虽然厉害，所幸都是外伤，未曾伤及内里，先前你如何替那些士兵处理外伤就如何替殿下处理，没有什么不同。”

　　魏舜华点了点头，背起药箱去了晋王的帐篷，到了门口，他又有些踟蹰，犹犹豫豫的不敢掀帘子。

　　乔松实在看不下去，“一个个都是什么毛病。”

　　说完一把将他推了进去，魏舜华被推的一个趔趄，还不小心踢翻了一个凳子，晋王听到有人进来，以为又是宋祁，极度不耐，“本王让你滚出去，你听不懂嘛？”

　　魏舜华不妨还是被吓了一跳，随后喊道：“殿下。”

　　晋王一听，发现并不是宋祁，这才转过身坐起来，只见一个瘦削的青年跪在地上，“你是何人？”

　　魏舜华依旧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其实他也并不是害怕，只是有些情怯，自己是为了那个人来的，而现在，那个人就在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同自己说话，“我是宋先生的徒弟。”

　　晋王似乎很不满意这个答案，“本王是在问你的名字。”

　　魏舜华当然不能告诉他自己的真实姓名，可是私心里又特别想让他知道，便取了自己名字中的其中两个字，“魏华。”

　　晋王见他的头几乎要贴到地上，“你是有多见不得人，抬起头来。”

　　魏舜华依言抬起了头，一张清秀白净的面孔出现在了晋王的面前。

　　晋王戏谑道，“你一个男子，这皮肤倒是比一般的女子还要白皙，你这样的白面小生，在家看书科考有何不好，偏偏要来军营受这风吹日晒之苦？”

　　魏舜华知道晋王是在嘲笑自己，他反倒没有了先前的情怯，“保家卫国是每一个男儿的骄傲，我也不例外。”

　　从一个白面小生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晋王觉得很是好笑，“你这样的身子骨，难不成也想上阵杀敌？”

　　魏舜华义正言辞的说：“我这样的身子骨，或许杀不了多少敌人，但是我绝不会输不起，因为一次的失利就自暴自弃，我会蓄精养锐从头来过，他们从我这里夺走什么，我就加倍的从他们手里夺回来。”

　　晋王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生气的说：“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本王杀了你！”

　　魏舜华毫不避让的看着他，“死有何惧！”

　　“好，你倒是血性，你给本王听着，总有一日本王要这西夏向我大秦臣服，西夏臣服那日，就是本王取你性命之时。”

　　“若真有那一日，我的性命，双手奉上。”

　　魏舜华站起身就要去解他的袍子，晋王想不到他这样大胆，一时愣住，等反应过来，外袍的腰带已经被他解了开来，晋王一手扯住腰带，一手将他甩开，呵斥道：“你想要干什么？”

　　“殿下刚刚还说要让西夏臣服，不治伤，如何让西夏臣服？”

　　乔松在帐篷外头等着魏舜华，见他一直不出来，乔松心里很是着急，“宋先生，你这个徒弟真的能行？”

　　宋祁双手交叠背在身后，微微抬着头，“能不能行我不知道，至少他没有被殿下赶出来。”

　　话音刚落，魏舜华就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乔松赶忙迎上去，“如何了，殿下的伤可处理好了？”

　　魏舜华点点头，宋祁看着乔松得意的说：“看见没，我就说我这个徒弟聪明伶俐。”

　　乔松听到这个消息，很是开心，忍不住就掀开了帘子，想要进去看看，不想被雍和帝一个茶杯砸了出来。

　　宋祁看见乔松一脸憋屈的样子，忍不住想笑，最后勉力才忍住了，顺手拉过魏舜华到边上，小声的问道：“来，乖徒弟你和为师说说，你是怎么让殿下配合你治的伤？”

　　“我强迫了他。”

　　宋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魏舜华冷静的回答：“正如师傅您听到的。”

　　第二日，依旧是魏舜华替晋王换药，他进了帐篷，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口未动，却已经凉透了的汤药，端起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确定是上午自己煎的汤药后，举着药碗问道：“不知殿下为何不用这汤药？”

　　晋王满不在乎的说：“不想用便不用。”

　　魏舜华不依不饶的问道：“为何不想用，是觉得自己这样重的伤不需用汤药，还是觉得这汤药对您的伤没有效果，殿下总该与我说明白了，我才好采取应对之策。”

　　晋王很是不耐烦，“哪里有这么多缘由，就是太苦了，入不得口。”

　　魏舜华轻笑了一下，“战场之上，殿下刀斧加身都不怕，怎么这区区的苦就咽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