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斐的碎碎念》北霖有兔

4、潘金莲？小白菜！ ---------读《我不是潘金莲》 杂感

　　潘金莲和小白菜，一个是德行败坏，死有余辜的□□；一个则是控冤无门，有苦难言的怨女，两者之间乍看并无任何关联。然而，在刘震云的小说《我不是潘金莲》中，这两者却有了一种微妙的联系。女主人公二十年间无数次尝试进京告状，为的不过是报复言而无信的前夫和维护自己的名节，即证明，我是李雪莲，不是潘金莲。虽然其前夫在众人面前公然辱骂她是潘金莲，但却没有使之名誉实质受损或恶名远扬。相反，使之声名大噪的正是她二十年间不断的进京告状行为本身，同时，她不懈的努力也给当地各级干部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不管是劝说，送礼，威胁，拘留，派人监视还是入京拦截，都难以动摇她告状的决心。因此，各级干部甚至当地的全国人大代表到京开会时都将她称为当地的“小白菜”，不把官司折腾到御前不罢休的“小白菜”。
　　虽然小说名中含有潘金莲，但小说内容却着力将主角塑造成一个当代的“小白菜”。李雪莲和小白菜都受到了来自法律的伤害，只是前者的更多来自其对法律无知，后者的伤害源于法律体系本身的极不健全。然而身处不同时代，不同法律体系下的她们选择了几乎相同的处理方式，也就是她们所谓的“告御状”。或许有人会认为这是作者有意制造的讽刺效果，然而在笔者看来这是一种合乎逻辑的写实。试想，在一个法院专委、法院院长这些职业法律人都会对着一个前来申诉的公民大喝：“刁民，滚！”的地方，一个普通的，受教育程度不高的农家妇女又能对法律和诉讼程序有多少了解呢？当她受到一种来自公权力对其私生活的约束时，她选择向她认为更高层次的权力而不是规则求助；当她被言而无信的丈夫欺骗时，无论如何也不认可之前离婚的真实性，一定要法院让他们复婚后再次离婚——也不排除这是出于情感上被背叛之后的报复心，但更多的应该是一种朴素的道德上的惩罚。而从道德上的角度来说，李雪莲与其丈夫的确不是离婚，而是为了追求个人幸福的权宜之计；但从法律上讲，离婚的事实确然存在，其丈夫的行为并无过错，这也正是使法院和李雪莲犯难的地方，这件事情本身的性质已经决定其将会从蚂蚁变成大象，李雪莲的上诉和法院的处理方式和态度只是在这个雪球变大的过程中加以不同力度的推动，使它膨胀，膨胀最后变成一个难以排除的炸弹。
　　小说的开头，李雪莲去找法官王公道为其主持公道时，首先做的并不是陈述案情，而是拼命地跟他贴上八竿子够呛打着的亲戚关系，以求能最大程度地维护自身利益。而法官王公道在接触案情过后虽然感觉到了此事通过正常法律程序解决的难度之大，然而却选择了直接开庭审理，并没有向当事人或其代理人提出庭外和解的建议——读到这里笔者颇感意外，在法治意识如此淡薄，传统道德势力依然强大的地方，法官面对疑难案件为什么不诉诸于法律之外的方式呢？譬如道德，譬如乡约？但随着后文的叙述，笔者逐渐发现，法律在这样一个地方的并不仅仅是一套规则，而是权力的一种象征。或者说，是一种可以将庶民和士人区别开来的标志。会用法或者能够和法律的行使产生关系，可以在无形中提高自己的地位和使他人产生敬畏之心。不仅法官是如此，法院专委，院长亦是如此。从三人不约而同地斥李雪莲为“刁民”一事可以看出，这些人的对于自身的认知依然处于县官断案的年代，为官一方即为民父母，父母说啥娃就得听啥，不听就不是好娃。李雪莲之事最终闹到不可收拾的程度，不得不说与这种法治观有极大的关系。在这种但凡可以和法律扯上关系就一定要去法院，但凡能开庭就不选择庭外和解，要不怎么能体现出作为“公家人”的价值和力量呢？然而诸位公家人恰好忽视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对于法律的极度敬畏基本是出于两种特别极端的状况之下，要不就是十分懂法，知道这种国家力量于个人生活破坏程度之大；要不就是特别地不懂法，或者就是法盲，对于任何象征国家权力的文本都怀有莫名地崇拜与敬畏。而李雪莲的情况恰好就是后一种，完全不懂法。而用法律去约束或者说去解决一个对法律一无所知的人的状况，比对牛弹琴还蠢。
　　当然，这并不是在否定普法工作的必要性，法律知识该普及也还是要普及的。只是当我们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形成完善的法治观的时候，就没有必要事事都去用法律解决，如果能用更经济，更和平的方式满足当事人双方的诉求，那干嘛非要闹到法庭上去呢？
　　过去的中国人，能够私下搞定的事绝不对簿公堂。过去以为是爱面子和胆怯迂腐的表现，而现在看来恰是对法的实质的一种深刻领悟。法律不是万金油，更不是没有缺陷的，它所能解决的或所能保护的，只是一个社会最基本的运转条件，如果事事都要扯上法律，只能推定为这个社会没有更高层次的规则可以依据或者人们根本就不能用更高层次的规则解决问题，如果都不是，那就更悲哀了，这个社会根本没发展到可以使用高级规则的状态。
　　所以说，最好的社会是什么样的呢？就是所有问题都被放到合适的地方去解决的社会，这个社会里的法律人，也不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讼棍，而是沉默但不沉寂的底线守护者。如果一味地运用法律干涉各种事务，这个社会，潘金莲不敢说，小白菜一定是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