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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 28 为什么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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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动了动筷子,咀嚼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周维看得出来,他吃的艰难,连口热粥都很难吞下的样子,他抬眼看了看周维,忽然又是一笑。眼睛弯着的,看着很亮。
他张了下嘴,声音是哑着的,他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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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在河流上,树木向上生长着,手心里忽然飘过一阵风,他同周维的手牵在了一起,站在河边,偶尔回头望望,时光静谧。
“周维,我想回去。”
“马上就到了。”
“我想回杭州。”
“这里不是挺好的?”
“我想回杭州,回家里。”
“……”周维本想问他再发病的话怎么办,想来想去,还是依允,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心里很复杂。
她并不确信沈敬的话的真假,喜欢也好,为了救赎她也好,他到底是不是同性恋都好——能好好活着就很好了,这么一个说谎成性,坑蒙拐骗的心理医生,他的话她也懒得相信了。
买了机票,第二天一早回杭州。
两人夜里一同躺在床上,各自盖着被子入睡。早些时候,外出做心里治疗的时候,两人偶尔也会这样挤在一张床上,乡下小院的木床,两人躺着聊天,说案情讲故事,有时候也什么都不讲,屋外会有星星,伸着脖子慢慢的看,看得久了,过一会自然就能睡着。
喜欢又能怎么样呢?谁能敌得过生老病死。
回了杭州诊所还是继续开,人陆陆续续的过来,哭泣的悲伤的压抑的暴怒的。
4月份走进来一位青年男子,40多岁,快接近50了,和沈清差不多年纪,走进来坐在椅子上说:“心理医生,你需要开导我,我得的是艾滋病。”
周维猛地从座位上抬起头来看他,她发现那位男子脸上有一种常人没有的坚韧和傲气。
沈敬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招呼他坐下,让周维沏了杯红茶。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说说你的事情,我愿意听一听。”
那男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封快递文件袋装着的资料:“我听说过你……是个很好的心理医生。我想……希望你去这里看看。”
沈敬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张艾滋病宣传单,还有自助中心的资料。
一封封,都是许多患者亲笔写的信,从他们为什么患病,到现在的身体状况心理状态,他们被迫隔离在亲属和家人之外,恐惧世界的目光,害怕伤害到别人,也怕别人伤到自己。
沈敬略略一翻,几乎是毫无犹豫的点头答应:“我会过去。”
“我就知道你会去……”那名男子笑了笑。
“冒昧问一句,你在那里做什么的。”
“志愿者。”
“你也是携带者?”
“是。”
“需要提前为你……”
“不需要,我只是试探性的看看你的反应,很多人都不愿意接触这样的事情。我只是觉得我可以试一试,你去帮助他们就好,新的一年了,想让他们看到一点被关怀的希望,一点世界值得努力的可能性。”
“等……等一下。”周维叫住了两人,“我想问下,你说的这个支助中心,它在哪里?”
“广州。”
“那么远?!”周维有些惊愕,她刚想张口拒绝,沈敬回头看了她一眼,周维不说话了,她知道这是他表示别插手的神情,只有这个时候他是不笑的,带着严肃认真。
那名男子走了。
周维忍不住叫住沈敬:“你疯了?!你才好没多久又要过去?你过去干嘛?!送死吗?以身殉职?沈敬你是不是……”
沈敬猛地回了头,忽然一把拉住周维,低下头来嘴唇浅浅的一个略过。
她浑身颤抖了一下,感觉脑中一片空白。
“周维。别拦着我。我必须去。”
“为什么……”周维声音有点颤抖。
“周维,我这样,活着一天算一天的人,每天醒来都会觉得庆幸……越是这样就越是想留下点什么……我想让那些人和我一样,学会善待自己的内心……学会宽恕。”
周维不再说话了,她凝望着沈敬,眼底涌出一股无以言明的悲伤,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可是手指还是抖着的,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在想,自己也得这个病,会不会好些,最起码,她能够体谅对方的心情。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她必须活下去,她还有身为母亲身为他人子女的责任义务,她必须活下去,因为与世界的其他联系……
这或许是沈敬一直以来孑然一人的原因,联系少了,他的死亡也就带来不了太多悲伤。她已经无力思考沈敬是怎么想的,沈敬上了楼,她独自一人在楼下站着,嘴唇还有点温度在,很柔软,也有一瞬间的幸福和喜悦在,只是回想起来现实,心底又忽然跌落了。她用手碰了碰嘴唇,它干燥的有点厉害。
他们一同去了广州,那里的自助中心比想象中的简陋,负责人姓陈,他接待了两人,并带他们四处看了看,他租了一个偏僻地区的农民房,改了下,楼下做成大堂,尽头竟然有一尊佛像,地上摆了蒲团,破旧不堪,香炉里有烟,有人在跪拜,磕了几个头,口中念念有词,回过头来看见沈敬和周维,眼底是混浊的,站起身来笑着打招呼,小心而谨慎。
“平时他们在这里住,客厅留给他们打牌或者看电视,之前自助中心比较小,后来有人捐了点钱,我就搬到这里,大点,也离人群远点。”
“一直有人资助吗?”
“不……很少,我也不愿意。能自己出钱的,我都会尽力自己做,那个人他是自己过来,带了一笔钱,他也是患者。”
周维想起来那个来找沈敬的中年人,对了下姓名和外貌,果然是同一人。
“他年轻的时候一直落魄,后来好不容易发了财,就发现自己感染了这个病。可能是发家之前陪客户去嫖的时候染上的,也可能是他老婆和别人乱搞的时候染上再传给他,反正,说不清楚也弄不明白,老婆病发的很快,死了之后女儿被娘家人接走了。他把工厂卖掉,带着钱到这里来。”
“……努力一生,最后这样的结果,他居然没有报复社会。”
老陈憨厚一笑:“这里的人有很多是这样,都是想悔过的,没地方去的,所以才来了这里。其实他们也很迷茫。真想着残害报复社会的,就不会过来了。”
周维点点头道:“你们这里同性恋多吗?”
“多的。很多。”老陈指了指房间尽头端着衣服出来的两人:“他们就是一对,那个男的是,另外那个人不是,异地。有时候就会过来看看。”
“……他们感情很好?”
“嗯。”老陈点了点头:“很好,这里孤独终老的很多,也看到过很感人的故事,但是看多了人都是麻木的,知道生老病死躲不过去,所以每个人每一天都在想明天要怎么过,自己没了以后,身边的人怎么过。”
同性恋中一夜情关系非常普遍,哪怕关系十分好的两人,因为没有法律婚姻的责任道德限制,性行为不受约束,总是有吵架了就去约炮的现象,染上了和好了就传染给自己的伴侣,最后两人呼天抢地,撒手人寰,世间又有人说,这是上天用来惩罚不伦之恋的。
老陈自己呢,老陈自己是健康人,他年轻的时候和哥哥一起开工厂,很有钱,哥哥后来去嫖,嫖了病出来,染给他老婆,不是他哥哥的老婆,而是他老婆,母婴传播,染给儿子,哥哥,媳妇,孩子都死了,他一个人卖了家产,南下在这里把诊所开了起来,门口放了个小佛像,不劝人信奉,只为自己来这里的理由。
“吃斋吗?”
“只在初一十五吃斋。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成佛。”老陈开车带沈敬和周维他们回去,笑了笑,夜已经很深了,广州夜里拉了一片恍恍惚惚的灯光下来,周维坐在车里,让沈敬枕着她的大腿入睡,他的体力不太好,忙了一天,太疲倦了。
回杭州的时候周维就觉得沈敬不太对,他连着三天忙到夜里,已是十分疲倦,春日里天气忽冷忽热,他上飞机就开始睡,一路睡回了诊室,下车的时候一摸额头,烫的周维手都疼,满脸通红,睁开眼看了看周维,看样子还想挤出笑,扶着门框就忽地坐了下来,周维几乎崩溃,打了一圈急救电话,说是艾滋病人,几乎都拒绝了,周维无奈只能再次求助沈清,沈清问清情况地址,周维磕磕绊绊的说了去广州的事,沈清不再多说,挂了电话,片刻后有电话打入确认。杭州市内有医院愿意接收,只是较远。周维拿了沈敬的车钥匙,跌跌撞撞的去地下室把车开出来,她车技不佳,一路却开的飞快,满手心的汗。
进了医院,住院,挂瓶,退烧药,抗病毒药,一番猛催,烧退了又起,反反复复,一直到第三天,沈敬才气若游丝的睁了睁眼,他转脸看着床边满脸泪水的周维,憋了个笑出来,实在难看,嘴里已经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