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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hap 29 沈敬与周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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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周维想象过沈敬病发的那些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哭的惊天动地,没想到自己有一种异样的平静,沈清过来的那天下午,她起身去削了两个梨,一个给沈清,另一个切的很碎,一勺一勺,喂给沈敬。
他说不出话来,唯一的治疗也就只有那几瓶药水,沈清在病房外对周维说,其实之前,CD4查出来就一直很不理想,用药,住隔离病房,那么久了,也一直没有用。
医生说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其实活了接近10年,已经是一种奇迹。
周维哽着嗓子说,有十年也有二十年的,为什么那个二十年的不是他自己,沈清和医生都没有说话,周维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把头发挽起来回病房里洗碗,洗脏掉的衣物。
出来之后满手的水,她抽了纸擦擦干净,沈敬扶着床坐了起来,也就一两天的功夫,他就好像虚弱的人毫无力气,连笑起来都在喘,他满嘴里都是溃疡,发不出声音,只能笑,他摸过手机打了一行字发给周维。
谢谢你。
周维面无表情点了点头,坐会床边陪着他靠着小声的说道,别谢我,出院了记得给我涨工资就好。
放心吧,诊所送给你,你帮我开下去。
这个太贵重,我不要。
不贵重,你要在这里面,看尽人生百态,还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或者比你还凄凉的人生,你不要陷进去……好好保护自己,好好倾听。我相信你可以。
……我从业两年了,我会去考个证。
你要加油。让沈清帮你,不要不好意思。
嗯。周维片刻后忍不住道:“别弄得像遗嘱似的,这种场合不适合你。”
沈敬笑了笑,他打字速度不快,却还是和之前一样,话多,调皮。
“广州那边的事情,你需要后续跟进,如果不愿意,就给一笔钱那里。”
“我想你一定很想问我为什么非去不可。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道理,我只是觉得这是我分内之事。”
周维握着手机,半响没有说话,沉默许久后道:“什么时候有机会了,可以说说你和晨曦的故事。”她顿了顿后,补充了一句:“你上次说错了,我不信你大哥,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你说你是同性恋,我相信你,你说你喜欢我,我也愿意相信你,因为我知道,你想要和你一样有着痛苦经历的人,能够好好活下去。
沈敬慢慢的眯着眼睛,缓缓的笑了笑,他点了点头,含糊的嗯了一声,他把周维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好好活下去。
哪怕你觉得活着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哪怕你觉得现实糟糕到你完全不明白你经历的所有事情,也要含着血泪去看清自己的真心,踩着玻璃渣,一步一个脚印,往前去,救赎别人也是为了自己内心能有归处……周维,带你看了世间所有情绪,只希望你能够,原谅自己。
之后的时间里,周维从书店里买了许多的书,漫画,杂志,学术理论,十分杂乱,很符合沈敬平时的阅读风格,她摊开放在腿上,一个字一个字缓慢的念,沈敬的神经发炎时,四肢会剧痛,打上镇定剂后他会平静的摊在床上,犹如他往日里的模样。
周维替他念书,读报纸,给他看美女或者小帅哥的图片,看的沈敬疼的发汗的脑门下方两只亮晶晶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状,看上去很喜庆。周维边念边笑,笑了一会便呆呆的看着沈敬,默默无语。
到后来字也不能打,他躺在床上,连排泄都需要人协助,沈清忍不住问,要不要请个护工,周维摇了摇头,照顾病人体力消耗很大,她瘦了许多,不过还能撑得住,拿毛巾替沈敬擦拭身体,长时间无法正常进食,腹部一根根肋骨分明,全身都需要擦拭,病人没有什么隐私可言,周维在忙的时候心底有时候在想,如果她病了,躺在这里的是她自己,沈敬也会这样照顾自己吧。没有由来的肯定,她不想再问他是否是真的同性恋,他所说的与晨曦的过往是真是假,还是他自己的杜撰,她不再问,剩下的日子不多,她想要每分每秒好好的过下去。
夜里沈敬神经炎忽然再次发作,他整个身体蜷缩在一起抽搐,满身是汗,他在床上连打滚的力气也没有,他突然抬头看了一眼周维,不再是笑意,而是一种悲凉,他并不想死去……周维哽了哽嗓子,眼睛红了一圈,她没有办法,按铃叫了护士,趴在床上死死的抱着沈敬。
次日清晨醒来,周维看着滴液瓶一滴滴的下落,忽然站起身来,打电话咨询沈清,杭州办丧葬礼的事情。
“他说过想要骨灰埋在树下……在湖北山里修行的那段时间,他很喜欢那间寺庙里的玉兰,弘一大师死前也葬在那里,他说,他如果不在了,也想下去一起下五子棋。”周维说完这些话,转身回房,沈敬已经醒来,看着她自己,他精神状态突然好了些许,他回头看着周维笑了笑,用手指了指窗外。
五月了。
五月莺飞草长,屋外绿意开始生长,是杭州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山茶花凋谢完,路边的杜鹃开始盛放,紫红色的,花心里点点殷红,很像撒了鲜血。
周维租来一驾轮椅,扶他坐在了上面,替他盖了条毯子便推着他出门。
医院里也有杜鹃花,她找了棵树坐下,阳光透过树影斑驳,满地光斑点点,捡了朵杜鹃放在沈敬的手心上,她摊开书本,开始了今天的阅读。
长日尽处
我站在你的面前
你将看到我的伤痕
知道我曾经受伤
也曾经痊愈
周维念得很慢很慢,她怕沈敬听不见了,许久之后,她看着枕着她肩膀的人,缓慢的闭上了眼。
她闭上了眼睛,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涌。忽然好像看见了童年时期的自己,六七岁模样,一身泥土,站在远处,跌跌撞撞的朝着沈敬的方向走了过来,边走边哭,有只温暖的手放在了她的额头上面,平静温柔的笑意,还有一个能容得下整个世界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