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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 24 谎言 ...


  •   沈清越走越近,神情肃目,眉毛皱在一起,周维很怀疑他是不是天生就长成这样,拥有与生俱来的威严气势,至少她站在那里没怎么敢直视他的眼睛。
      “周维。”
      “是。”
      “有空的话,我们聊聊?”
      “呃。好。”
      转身回屋,周维去茶水室泡了壶红茶,端出来的时候,沈清正盯着桌上的一小盆红豆盆栽发呆。
      “沈大哥。”周维放下茶杯,两人寒暄数句后相对而坐。
      沈清双手交错放在膝盖上,盯着周维道:“周女士,我有个不情之请……”
      果然,周维心里叹了口气,她预备将自己那套说辞拿出来搪塞沈清那个的确很不礼貌的请求,为了他家里的名声而同他弟弟结婚的破事儿。
      然而沈清的下一句却让周维愣住了:“你说什么?”
      “将这里关掉吧。”
      “为……为什么。”周维愣着,感觉自己有点喘不过气,眼前是黑的,天太阴沉了,杭州总是这个样子。
      沈清不说话,只是抿着红茶,神情还是严肃的,看不出什么内容来,可是周维却几乎崩溃了:“为什么关了它?沈敬说的吗?他说的还是你说的?”
      “他人在哪里?为什么不过来?”
      “你把他关起来了?你怎么能这样?”
      “沈大哥!我问你沈敬呢?!”周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一向冷静,此刻语无伦次,反反复复追问沈敬的事情,只是沈清一直沉默着,沉默得周维几乎要疯了,她噌的站起来,咬着嘴唇,像在忍着骂些什么的冲动,只是许久之后,她还是坐回了位置,缓缓的开口道:“要关也可以啊……可是至少,让沈敬和我说一声啊,我……再怎么样,也是他的员工吧,他怎么可以这样……”
      “周维,沈敬病了。”
      “他怎么了?”
      “艾滋病。”
      周维猛地一抬头,头发往上甩了一下,感觉抽到了眼睛上,生生的疼痛。
      “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现在在隔离房……你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沈清没再说话,周维坐在沙发上,眼泪流个不停,她拼了命的捂着自己的口鼻,可是,什么都控制不住了。
      “你别吓我……”这大概是她最后能够说得出来的完整句子,她并没有完全信任,可是沈清是没有欺骗她的必要的,恐惧先一步走了出来,弥漫在她所有的呼吸里,很像泡在黑色的液体里,喘一口,氧气就丢掉一点,垂入深海的那种恐惧。

      周维,我有时候回想,人死后会去哪儿呢。
      人死如灯灭,这不是你教我们的吗?一切受制于脑中细胞活动,你们心理学家都是一元论者,不是吗?
      是啊。沈敬笑了笑,那会他正在抽烟,冬天里穿的很厚,羽绒服显得很臃肿,他那几天身体似乎很虚弱,病态的苍白,可能是不舒服了,所以会想七想八吧,周维这么下着结论。
      沈敬闷头缓慢的抽了一口:“就是因为知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所以才会害怕,不知道自己这一生活的意义何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以后还能不能再想起。”
      “想起什么?”
      “就是想起,这是个广义词,包含了我的意义,我对于我自己本身的意义。我们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去研究人对于社会的意义,人对于他人的意义,但是从来没有研究过,人对于自己本身的意义……”
      “我觉得是有的。”
      “哦?”
      “禅修。我一直觉得禅修就是研究人对自身的意义。他们不否认外界的联系,但是更重视内心的恬淡,所以好的僧人更少的沉溺于各种事物中。”
      “嘛……你说的很对。愿你不忘初心。”
      “?”
      “哪天我要是不在了,你可以不忘初心,好好研究自己对于自己的意义,参透生死。”
      “我总结一下,就是如果你挂了,你就让你唯一的员工出个家?”
      “哦,哈哈哈。”
      “……”
      在车上的时候一路都在想,过去相处的细小之事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沈清说,沈敬,已经是第十年了,第一年确诊HIV感染,随后治疗,有所控制,活性降低了。期间陆陆续续的用药,治疗。第五年稳定,第十年,终于爆发了出来。他所有的 T细胞全部死亡。

      第一年,周维因为失眠抑郁治疗而遇见了沈敬。随后第二年他离开自称禅修。
      后来周维成家,孕有两子,婚姻挫败。离了婚,第五年时,沈敬回来了。她带着孩子去机场接他,远远的看他走过来,笑容不变,人瘦了些许。
      第九年夏天,沈敬打来电话,滋滋啦啦的噪声,只说了地点没说事情,让周维带点东西过来,语气平静。她赶了过去,日夜兼程,随后辞了职,两人在一起工作,也没为了什么,只是不想违背自己的心。
      第九年冬天,她看见了沈敬手上戴着的表,以为他同晨曦复合,以为他们的关系已经恢复从前,无论对方是不是涉足另一人的婚姻世界,周维不在意。只是坐在江心公园的凳子上长长的叹了口气,从天暗到夜里,她没有发言的余地。
      春节的时候在乡下探亲,她从长辈那里得到了不少今年收成的红豆,珠圆玉润,红的很漂亮,她捡了一个在阳光下细看,突然觉得眼底充盈了喜悦,她很想把这些东西送给沈敬,让他也看一眼,还有这么漂亮的红豆,在这世间,能够被种出来。
      周维坐在机场的椅子上等候,偶尔闭眼休憩,孩子托付给了她父亲照料,也不知她会不会思念,她父亲太过娇生惯养,不是懂得照顾之人,三十多的成年人了,儿子的尿布至今不知道撑开来什么样,结婚时总在打游戏四处玩耍,仿佛他的婚姻同周维同孩子并没有太多关系,他结了婚,也不过是家里多了个做饭的人而已。
      你过去的不幸其实和你的未来没有任何关系,你所经历的一切苦难,反而会让你在选择面前自卑,恐惧,无法认可自己。
      很害怕一定程度的亲密关系,可是内心的孤独却又时常吞噬自己,这种感觉和身边有多少人几个人都没有关系,她照顾的好自己,独自一人的时候洗衣做饭收拾家务赚钱看书学学理财,但是,等到有人敲门回来的时候,那种孤独感也就回来了。
      沈敬说,其实你这样的伤痕,是治不了的。幼年的性侵,是跟随你一辈子的阴影,所以你要习惯和这样的痛苦抗争,习惯夜里惊醒了害怕却又不知道和谁再次描述的感觉,习惯它伤害你生活让你带了过多的期盼以为总会有人能够照顾到你的心情或者感受,其实都不会有的。你要付出比常人还要多的努力,用他人无法体会的痛苦磨过那层墙面,钻过去,前面总会有希望的。
      可是,希望在哪儿呢。
      沈敬不说话,就是爱笑。他老是爱笑,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的谎言搪塞过去了,以为这样,就能一切都好起来。
      可是沈清说,周维,其实,沈敬不是同性恋。
      他一直都不是。
      他是在办案的时候卷进了毒窝里,被针管染了。他没有罪过,是个纯净的孩子。
      周维捂着脸坐在机场的位子上,几次想哭出声来,总是忍耐了回去,眼睛通红的,带着血丝,嘴角扯着,又像哭也很像笑,很想把那个贫气的混蛋狠狠地打上一顿。
      十年,人一生有几个十年……
      沈敬,你这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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