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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 23 他们的过去 ...


  •   2008年年初,一场大雪降下来,绵延不绝,几乎快要把杭州城淹没了。
      那会儿是我毕业第一年,夏天在烈日里奔走寻找工作,心力憔悴,满意不满意的,相互筛选,自我怀疑,被下定论。等到了正式上班后,忙碌一发不可收拾,我抱着电脑夜里起来加班工作,双眼都睁不开之后,躺在床上,却发现自己无法入睡,也不知道,是不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忘记了,人是怎么样睡着的。躺在床上,再困的时候,我都能睁眼到天亮,脑中清明,一片茫白,除了疲惫。
      雪下到了第二年的春天,一个冬天过去,我还是没有找着睡眠的方式。回来上班后的第二周,下班路上,忽然站在路边崩溃似的大哭,歇斯底里。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是我根本就抑制不了我自己的情绪,它涌上来太快了,阳光那么努力的在回暖,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触碰着银杏树寒冷的肢体同未化完的积雪一般时,我就知道,它的温度和我是一样的。没有救了。
      喘不过气来。
      心理学上说,睡眠对于一个人的情绪影响十分巨大,我觉得是的。偶然间从同事那里得知杭州有个心理咨询室,阴差阳错,抱着一种去看看一看不被骗钱就行的心态,我路过了那里。
      上电梯敲门开门,诊室是封闭的,我走进去的时候,感觉那一刹那,好像站在了漫天漫地的雪里,就像去年冬天的雪灾一样,连自己都看不清了。太纯洁的白,会让人产生幻觉,我站在边上没敢吱声没敢说话,一直到沈敬从里屋走出来,裹着白大褂,他挽起袖子,转过脸来,突然冲我一笑:“你好,我是沈敬。”
      笑的干干净净的,带着一边脸颊的酒窝,还有窗外沾染的初春的光,他对我笑着,指了指椅子让我坐了下来,给了张纸我涂鸦。我知道这是墨迹实验,接过后随意画了片刻后递还给他,他看了一眼后,又是笑:“你留着呗,你的作品。”
      我那时一愣,不明所以,但是沈敬说,我只是让你随便写点东西画画打发时间,毕竟,我看起来很无聊的样子。
      如果他不是一次性收费的形式,我还真以为他是个骗子。
      我跟着他笑,笑了几下后,表情就自然了许多。我觉得他很神奇,可能是因为平和,也可能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极淡的苦艾气息,我扶着额头在边上自说自话的讲了许多,说起了我自己的崩溃,也提到了工作上的事情。
      他偶尔插几句问话,都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情。
      再往后点,快要到时间的时候,他盯着我的眼睛,缓缓的笑了笑道:“你睡不好?”
      “……嗯。”
      “你是不是梦见过一些不好的事情。”
      我没有说话,提起包,落荒而逃了。
      自那之后,他偶尔路过我公司,总是会顺路等我,加班的时候,他在我边上喝红茶,倒是不吵。我那次加到通宵,天蒙蒙亮的时候起来,扭头看他还坐在边上,撑着眼皮看手机,似乎在努力维持清醒,我很想笑,却又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索性放弃,叫醒他后,一起去楼下常去的馄饨小店吃了一碗汤馄饨当早点。他给我放了点醋,给自己挑了点辣椒油,后来了解他之后想想,他这样的大家庭出身,他吃的倒是一点都不挑剔,应该是个懂得苦中做乐的之人。
      相对而食,吃完一碗馄饨,我花了点时间慢慢的走回去,从公司到家里其实也就两站地铁距离,路边的杜鹃花开了一路,姹紫嫣红,我两人一前一后没怎么说话。一直到我抵达住处。租住的房子,环境一般,但是楼下也有一片杜鹃花,红紫色,开的十分旺盛,我站在楼下提着包扭头问了他一句:“你要上去吗?”
      “不了。”他摇了摇头,笑了笑。我转身走上楼梯,暗夜与光透过栏杆交错着落在我身上,我的步伐并不快,脚上的鞋不是很合脚,手里的包也有些重量,里面放着电脑,我可能还需要在补眠的今天随时待命,反正,我也睡不好。
      一步一步回到了自己家里。
      我坐在床边脱下高跟鞋放在一旁,忽然之间,呼吸轻轻一滞,我扭头看着窗外,我愣了愣,光着脚跑到窗边,拉开页帘,我看见沈敬还站在原地,叼着烟,目光凝望别处,神情是少有的忧伤。我知道他看向的不是我自己,可在那一刹那,我还是慌乱的厉害,就这么光着脚冲下楼去,一路疯跑,气几乎都要喘尽,可他已经不在那里。

      “周维,我要走了。”盛夏里,莲花才刚刚盛开的时候,他突然找到我。还是喜欢笑,还是很自恋的穿白色的T恤,牛仔裤,像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不过,他的确和我年龄相差无几。
      我和他在西湖边走了一路,几乎感觉不到疲惫,我那一天说了很多,从我的工作说道我的大学,说道我失败的初恋,以及因为初恋而凄惨无比的高考,我边说边笑,笑的眼泪都出来的时候,我告诉他。
      我幼年时期,被性侵过。一年时间。
      寥寥一句,轻描淡写,几乎用掉了我所有力气。
      他转头看着我,伸手过来,放在我的头上,我感觉他想要说些什么,因为他的神情很悲伤,只是很久之后,他还是没说什么,放开手后,看着湖边盛开的莲叶,嘴角歪了歪,几乎像是自嘲般的说句:“周维。”
      “我是个同性恋。”
      风吹莲叶,荷花轻颤,水面波纹起。我们几乎是同一时间的开始笑,笑的没心没肺,歇斯底里。那个时候笑得我眼泪一直在流,他像个小孩子一样,从湖边偷偷拔了根荷叶给我当告别礼。
      “你也笑的太过分了。”
      “不是,我只是觉得……”
      “周维,好好照顾自己。”
      “噢。好啊。”
      “周维……”
      “什么。”
      “算了,还没想好。”
      “什么乱七八糟的。”
      “只是觉得抱歉,没有解决你的问题。”
      “没事,我早就知道你这个心理医生水分很大。”
      “我是真的,有执照的。”
      “说吧,花了多少钱。”
      “也没多少,三个晚上。”沈敬和我一路说着俏皮话,也没再提过去,因为其实我们心底都知道,很多事情,真的不是说出来就会变好。你要面对的,是你漫长的一生,还有持续不断醒来的噩梦。它们会一直跟着你。他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随后偶尔会同我写信,电子邮件,很少电话或者视频。他说他住在山里,那里有新鲜空气,他在那里修行,同弘一大师一起,下五子棋,种菜,看佛经,看黄色漫画,他什么都看,有时还得劳烦周维去邮局把东西邮寄过去,毕竟偏僻,邮政包裹飘飘摇摇,很久之后才能到他那里。
      沈敬在信里说。
      周维,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你不要难为自己。
      我那时候抱着从书店淘来的年代久远的黄色漫画,翻了几页,不顾店长怪异的眼神随意发笑,嘴里暗骂了句神经病。心里却知道,已经有东西种在那里。
      有些人生来就没有那么幸运,她的世界里没有太阳,可是却有能够代替阳光的东西替她照亮前行。我很喜欢白夜行里这话,与原话有些出入,但是大概是这个意思。
      我想,那句他总挂在嘴边的,错不在你,或许是他用来安慰自己所用的吧。睡眠在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回来,此后又过了很多年,我同他一直断断续续的联系。回头一看,已经过了十年,人生也不知道能有几个十年,对于他,我一直很感激。
      去年寄给他的红豆,被他种在了客厅的小盆栽里,它蹿个很快,我只能把它移植到门外的花坛里。我掂捏着红豆的叶子,眯着眼睛望见沈清从远处走了过来。我站起身的时候看了看时间,发觉沈敬今天迟了许久。他鲜少这样迟到而不说明去意,我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看着越走越近的沈清,心中不知他是不是提上次沈敬在楼顶说过的事,我觉得那很荒谬,无论我对沈敬的情感如何,我都没有理由带着孩子再嫁给一个同性恋。
      更何况,他也不可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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