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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琐碎年光易扰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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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商宛玉想起十三岁时掉入湖水中,魏明把她救了起来,却差点被她的胳膊勒死的事。商宛玉道:“我们去湖边看看。”
缨珞劝阻道:“秋天天凉,还是不要去水边。”
商宛玉道:“我身体已经好了,单是去走走,天黑前就回来。”
缨珞只得去准备。因怕她路上疲惫,又让人搬了床被褥在马车上。商宛玉软软地靠着,缨珞坐在她身边,心想:郡主平日无事,才会思恋大公子,若是多一些人陪伴,兴许会好些。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便到达湖边。缨珞扶着她下车,走了会儿,便到达梅花小榭。缨珞道:“坐坐吧。”
商宛玉点点头,却不移步,而是直接在湖边突起的石块上坐下。缨珞看着石块粗燥的表面,担心磨坏了衣料,便只站在一旁。一阵风吹过,湖水泛起一层细密的涟漪。待着风过,商宛玉的倒影愈发清晰。
商宛玉忽然一惊,猛地转过身,向官道另一侧的树丛跑去。
“郡主!”
“魏明……”商宛玉呼喊道。
见着商宛玉的身子摇摇欲坠,缨珞连忙扶住她,道:“郡主,郡主。”
商宛玉缓过气,道:“我看见他了。”
“谁啊?”
“魏明。我看见他的侧影,在水里。他,”商宛玉说着说着便咳嗽起来。
缨珞料定她是幻觉,道:“这里怎会藏着人?别多想了。”
商宛玉因魏明而情苦,纳兰宁函因商宛玉而情苦,函日居的女人们因纳兰宁函而情苦。这样的相报,足以使每个人都充满怨气,却又无从埋怨。
商宛玉既已清醒,有时便在房中读书写字。思绪来时,或会写一整夜,心生倦意时,则会掷笔难书。自从那一日在湖边幻见魏明的倒影,商宛玉每日都要到湖边坐上几个时辰。纳兰宁函见她神色好了些,便没有劝阻,只是让缨珞带上手炉,防止吹风着凉。
一忽儿便到了深秋,湖边景色愈发萧索。光秃秃的树枝摩擦着肌肤,商宛玉却着迷似地往树丛深处探寻,或是向山上攀爬。
商宛玉有些孩子气地道:“我站得这样高,为何还看不见他呢?”
缨珞愈发心酸,觉得商宛玉这般的“清醒”还不如昏迷着。一个停留在记忆中的人又如何能够继续生活?她分明就是不肯接受现实。到了十一月,缨珞建议商宛玉回王府住一阵,纳兰宁函这几日与钟司雪相处正欢,便答应了。
涪锦王妃瞧着商宛玉日渐瘦弱,不禁嗟叹几回。十一月十日是世子商思晚的生日,王府请了戏班,也整整喧闹了一天。商思晚已经四周岁,有时也会央着宣夫人带他来看商宛玉。商宛玉就算是有怨意,听着商思晚脆生生地叫姐姐,也心狠不起来。
缨珞心中本有打算,瞅着商宛玉待商思晚的态度,试探道:“一个人的确孤单些,有个孩子在身边就好多了。”
商宛玉笑道:“你怕我了无牵挂地走了?”
缨珞道:“你不愿意接近公子也就算了,可没有孩子,以后可怎么立足?依我看,要么把纳兰曦娥过继来,要么再领养一个孩子。”
“过继是不可能的,毕竟曦娥的生母还好好在着。至于领养,”商宛玉道,“等官人有了自己的孩子,领养的孩子又算得上什么?”
缨珞知她想起魏明的事,只得劝道:“未必所有的人都会这样?你总得给自己留点余地。”
商宛玉苦笑道:“我要余地做什么呢?”
缨珞知她心如磐石,只得作罢。
再说函日居内。纳兰宁函与钟司雪浓情了几日,钟司雪便有了身孕。纳兰林赦欣喜万分,连着叫了几回纳兰宁函到纳兰府训话,后来又听说商宛玉病重,叹息了几回。
纳兰宁函自然也是欣喜的,可这喜事染上纳兰林赦的意愿,总觉不是滋味。他安顿好钟司雪,便让李孚觉准备马匹,想要出去散散心。策马出了城门,城西是赤伦江,城东是忘影湖。不知怎么的,纳兰宁函竟然想起那次在梅花小榭与凝月的相见,便向忘影湖骑去。
骑了一会儿,他便翻身下马。把马系在湖边,他索性沿着湖水向前走。他看见湖水中自己的影子随着自己的行进逆水而行,莫名的叹了口气。
前方传来马匹嘶鸣的身音。纳兰宁函停住脚步,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两名女子正朝马车走去,似要离开这里。
“夫人。”纳兰宁函高声呼道。
其实凝月早就看见他,只做不知。见得他喊她,只得把跨上马车的脚收回,向纳兰宁函道:“原来公子也在这儿。”
“我是来看梅花的。”纳兰宁函道。
“梅花?”凝月一惊。纳兰宁函这才反应过来,眼下才十一月,梅花还都未开。
纳兰宁函改口道:“我是来梅花小榭的,只可惜看不到梅花。”
凝月道:“山中无梅,梅自在心。凝月不打扰公子雅兴了,有缘再见。”
纳兰宁函连忙道:“夫人这就要走?”
凝月道:“我已经呆了许久,景色也看了。”
“除了看景,或许还有别的理由可以留在这儿。” 纳兰宁函道,“在下孤身一人,夫人可否与在下略坐片刻?”
凝月想了想,道:“好。”又对身边的侍女道:“珞儿,叫车夫去别处转转,一会儿来接我。”
“是。”
两位女子依旧戴着面纱,纳兰宁函只觉她们的姿态十分相熟,却也说不出所以然。马车慢慢地向城门的方向驶去,纳兰宁函在前,凝月与珞儿在后,三人向梅花小榭行去。
珞儿在与车夫说话时从马车里拿下了一个包袱。到了梅花小榭里,珞儿将包袱打开,里面却是水壶、茶具和茶叶。上次见面喝的是纳兰宁函准备的龙井,看着珞儿熟练的姿势,纳兰宁函不由十分好奇这茶的滋味。
珞儿道:“这里不能生炉子,壶里的水有些凉了,公子将就着喝吧。”
纳兰宁函接过茶,喝了一口,道:“珞儿姑娘是懂茶之人,虽说器具不全,茶艺也可见一斑。只是这茶味好似在哪里喝过。”
珞儿一惊。纳兰宁函又饮了几口,道:“我在未明苑中尝过与姑娘泡的相似的茶,只可惜那时没有细品。”
凝月道:“未明苑是什么地方?茶馆吗?”
“不是。”
纳兰宁函放下茶盏,道:“或许好茶皆有相似处。”
珞儿不赞同他的说法,道:“虽有相似处,可贵的则是相异处。”
纳兰宁函被一个侍女反驳,不免有些尴尬。商宛玉圆话道:“珞儿修于茶道,故而有些痴了。公子不要见怪。”
纳兰宁函有些羞愧,想起钟司雪,心中想道:这些侍女虽说出身低微,亦有过人之处,以后断不可小瞧她们了。
凝月见他没有再说倾慕之类的话,语气间也就客气了许多。纳兰宁函品过茶,便与二人告辞。因着凝月的马车还未回来,二人便看着他离去。凝月只当他有事,却不知纳兰宁函还有别的想法。
纳兰宁函找到马匹,飞身直往涪商王的王府而去。纳兰宁函在正堂见了涪商王,便问:“宛玉可在?”
涪商王道:“她如今病着,谁也不见。”
纳兰宁函又问:“宛玉身边的缨珞可在?”
涪商王道:“本王也不知,你去凝梦楼瞧瞧罢。”
纳兰宁函往凝梦楼赶去,只见院门锁着,周围十分幽僻。纳兰宁函不得不往回走,半路拦住一个侍女,问:“你们郡主呢?”
“郡主在凝梦楼。”
“凝梦楼锁着,怎么能住人?”
“侍女们出入的侧门开着,但主子们是不能从那里进去的。”
纳兰宁函管不得那么多,问:“在哪儿?”
侍女指了个方向,叮嘱道:“公子可要在没旁人的时候进去。这些日缨珞姑娘很是严苛,若知道是婢子告诉公子的,非把我撵出去不可。”
纳兰宁函敷衍地应了声,又问:“这些日你们可见到郡主外出?”
“不曾。”侍女答道。
纳兰宁函放下心,没了刚才的迫切,只是按照侍女所指向前。走了一会儿,果见一扇未曾着漆的小门,便走了进去。有一名侍女正在门边浇花,看见他,讶然道:“公子。”
纳兰宁函问:“郡主呢?”
“郡主在屋里。”
纳兰宁函想了想,仍是担心因自己贸然使商宛玉着恼,便道:“你去通报吧。”
侍女道:“郡主不准婢子进去。”
纳兰宁函愈发奇怪,问:“你是院中的侍女吧。”
“是。”
“你们不进去,她一日三餐洗漱用具如何处理?”
“这些都是缨珞姑娘出来吩咐我们,我们才送进屋里。”
纳兰宁函不再难为她,自己推开门,步入屋中。当中一间是正厅,正厅右侧是楼梯,正厅左侧是屏风,每个面上画着一位仕女。纳兰宁函走上楼梯,便到了走廊上。二楼共有三个房间,一间是商宛玉的闺房,一间个是贴身侍女的小间,一间是书房。纳兰宁函敲了敲最靠近楼梯的书房,没有人应,他便推开房门。书房里有六个书架,纳兰宁函略略看去,只见其中既有礼义正书,又有诗词小说。纳兰宁函向里走去,只见最末排的底处露出几点明艳的色彩。他蹲下身,慢慢伸出手,抽出一本淡紫色封皮的《韶光纪》,一本淡绿色的《逝水》。他将这两本书藏入袖中,说不出什么心态,只是觉得微妙难言。纳兰宁函向书房的另一侧走去,只见案头摆着文房四宝,桌上留有几张纸笺。
好一个精致的人,不但庭院精致、举止精致,连着随手所用的纸张也是染色过的花笺。花笺的右下角印着一朵小小的梅花,纳兰宁函举起一闻,果然有梅花的淡香。花笺上写着一首诗,末句是:相思未明愁已矣,覆水何必问归情。
纳兰宁函不觉皱紧了眉,他放下花笺,朝她的案头翻去,果然在练字的纸中又发现了一些小诗。不仅如此,在练字的纸下面有整理过的一叠,都是写好又誉过的诗词。纳兰宁函随意翻了几张,只见上面有诗云:红烛新暖玉色寒,此生长向旧时人。
纳兰宁函默默放下诗笺,推出屋外,掩好房门。他越过侍女的小间,推开商宛玉闺房的门。她的闺房不大,左边是卧处,边上设有梳妆台,右边是桌子,围着几个绣墩。她的床十分整洁,帐子用钩子挂着。床边放着几本书,纳兰宁函拿起一看,却是经文之类。
纳兰宁函离开闺房向下走,不禁疑惑商宛玉的去处,到了正厅,忽见屏风后转出一个女子,正是缨珞。
缨珞道:“婢子听到有声音正想出来看,却不料是公子。”
纳兰宁函问:“郡主呢?”
缨珞道:“在棋房。”
纳兰宁函随缨珞转过屏风,只见商宛玉抱着手炉坐在椅上,她面前是一局未完的棋。商宛玉看着他,并不起身,只称:“官人。”
纳兰宁函道:“怪我不请自来吗?”
“怎会?”商宛玉淡笑着示意缨珞。缨珞出了棋房,一会儿便端两盏茶来。茶水很烫,纳兰宁函问:“新泡的?”
缨珞道:“方寸与郡主下棋,茶凉了,才热了来。”
纳兰宁函想到梅花小榭中凝月的侍女珞儿,脱口而出:“多谢。”
缨珞一惊,原来从未有一个主子因一盏茶向侍女道谢,况且纳兰宁函从前也是没有说过的。缨珞受宠若惊,“公子折杀婢子了。”
商宛玉笑道:“你有茶缘,他谢你也是应该的,何必与他客气?过来继续下吧。”
商宛玉没有别的意思,缨珞却红了脸,道:“从来只听姻缘、良缘,哪有茶缘?”
“怎么没有?你与茶有缘分,他与茶有缘分,可不是结在一处了?改日开个茶话大会,保不定你就终身有靠了。”
“我是个侍女,哪有什么缘分可言?”缨珞闷闷道,“只怕缘分是假,郡主要撵了我走是真。”
原来那日商宛玉在湖中见到魏明的影,本就是玄而又玄的事,再加上后来屡次去湖边也没有真正见到他,便觉是冥冥当中魏明在邀自己同归地府。其后几日,半梦半醒间,商宛玉便想:自己虽有心随了他去,但是家事未了,不能放手离去,便又转念护住心神。她先安排了钟司雪,再回府看望父母,父母虽说苍老了些,但也没有致命的病症。万事具备,唯有一样——一直陪伴着自己的缨珞还没有去处,她便想要在自己生前把她许配出去。
商宛玉见缨珞心思细腻,假言道:“撵走了你,谁了替我管这一帮子人。这日价一个婢子有事,那日价一个郡主且慢,我可不得烦死。”
缨珞笑道:“原来我是看门且管事的婆子。”
纳兰宁函看她二人笑闹,心中被这温和的气氛感染,坐在一旁,也不插话,只想着能多呆些。事实上商宛玉也没多顾及纳兰宁函,她示意缨珞在对面坐下,二人便又开始下棋。那未完的棋局中黑白子约为平手,可没过一会儿,商宛玉所持的黑子便占了上风。缨珞大约与商宛玉一起学过棋,棋艺不差,但商宛玉却总是出人意料,往往以奇取胜。纳兰宁函不觉想到三年前的秋天与魏明在船上的一局棋,心想:她义兄棋艺甚佳,她自然也精通此道,他二人真是占尽天下风流。
这样想着,一局已毕。缨珞道:“胜负可见明知,就别数棋子了。”
商宛玉笑道:“回回都这样,看你怎么长进。”
缨珞也不恼,起身收拾棋盘。商宛玉这才侧过头看纳兰宁函,纳兰宁函道:“到处不见你,还以为你出去了呢。”
商宛玉道:“通共一座王府,我能到哪里去?”
纳兰宁函道:“你有没有想过到外边?”
“外边?”
“是啊。你没去别的地方玩过吗?”
商宛玉道:“去过庙里。”
纳兰宁函想起在府里呆不过三日的弟弟纳兰宁关,又想着商宛玉竟然十几年都这么过,不免更加怜惜。纳兰宁函道:“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去哪儿?”
“说了你也不知,跟着我就是了。”
纳兰宁函带着商宛玉来到街上,也不要人跟着,只随意漫步。街边有许多小贩,纳兰宁函替商宛玉选了一支发簪,虽然劣质,却比商宛玉平常戴的娇俏许多。
纳兰宁函喜欢这样的商宛玉,虽然温婉,却不似府里那般沉静。商宛玉心中也有些感动,因为府里虽然总会买进贵重的首饰,却不比亲手挑选这般真诚。二人说了些话,纳兰宁函怕商宛玉累着,便带她去茶馆坐坐,二人又用了些点心,纳兰宁函道:“快到函日居了。”
商宛玉一怔。纳兰宁函顺势道:“回去,好吗?”
不及商宛玉多想,纳兰宁函便拉着她向斜对面的函日居走去。商宛玉急道:“我还有东西还在那儿。”
纳兰宁函道:“什么东西?我派人去取。”
商宛玉嗫嚅了会儿,道:“缨珞还在王府。”
纳兰宁函道:“这有什么关系?她得了讯会来的。”
商宛玉只得随他进府,纳兰宁函却不告辞,而是和她一同往未明苑而去。商宛玉心内涌起一股不安。忽听纳兰宁函问:“为什么叫未明苑?”商宛玉一怔,纳兰宁函又道:“什么是相思未明愁已矣?”
他果然去过自己的书房,商宛玉不说破,只抬眼看他。纳兰宁函道:“你我成婚三年有余,你还是不愿意接受我吗?”
“那是因为……”
“不要说是你病了。”纳兰宁函打断她的话。
商宛玉看着纳兰宁函,发现他变了。三年前的纳兰宁函,即使在新婚之夜被赶出婚房,也只有宽容理解。这是他第一次责问她,商宛玉在心悸之余不免有些悲哀:三年太久,自己怎么还狠不下心来呢?
“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难道自己的命运也会如此么?
“不。”商宛玉道,“我没有不愿接受你,是我自己不好。”
“为什么?”
商宛玉一顿,咬牙道:“说实话,我是石女。”
纳兰宁函惊呆了,他想过无数个答案,却没想到会是如此。从前的怨愤成为自缚,先前对于她与凝月的联系成了笑话。惊讶过后,他又仔细看了看商宛玉,她的容颜清雅绝俗,纳兰宁函忽觉上天不公。
“对不起。”纳兰宁函道。
“不,应当是我对你道歉。”商宛玉说着,便开始轻咳。纳兰宁函连忙把帕子递给她,她摇了摇手,拿出自己的。
纳兰宁函关切地问:“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又病了?”
商宛玉道:“或许是吹了风,休息一会儿就好。”
就在这时司泪从未明苑赶来,商宛玉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身子移向司泪,道:“官人回去吧,我有司泪照料着。”
纳兰宁函有些尴尬地道:“好。好好休息。”
司泪扶着商宛玉离去,纳兰宁函叫来一名小厮,吩咐道:“让膳房煮一份补汤送到未明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