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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旧事空锁笺尺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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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女子怎样心心念念牵挂思怀,男子却总是容易容易把一心付出的人抛诸脑后。回到主屋,纳兰宁函叫来李孚觉,问:“你可知这几年有什么官家子逝世?”
“官家子?”李孚觉想了想,道,“三年前快过重阳时三驸马得病死了。不知二公子问的可是这个?”
“三公主有多大?”
“不到二十。三公主刚及笄就出嫁了。明日庆功宴,公子可以见到她。”
纳兰宁函惊讶地道:“涅鄢国皇室不都被关押起来了吗?”
“涅鄢国旧部还需要安抚,皇上大概有联姻的意思。”
第二日庆功宴,纳兰宁函终于见到了三六公主。三公主无疑是一位美人,却显得过于娇弱,绝不是凝月。庆功宴上,未婚的涅鄢国公主们被嫁给几位功臣,为妻为妾,各凭造化。而皇子则被许了闲散官职,变相看管。
因扶景帝最后率百官归降,只是和后宫嫔妃一齐关在皇宫里,并无生活上的责难。原住秋霜殿的湘妃因不惯囚禁生活,日日哀泣。扶景帝心生厌烦,便问宫女挽妃的去处。宫女道:“挽妃娘娘在晚歌殿。”
扶景帝奇道:“她为什么没有搬出来?”
宫女笑道:“挽妃风华正茂,怎么会过这种孤苦日子?”
扶景帝大惊,思及从前挽妃对自己的誓言,顿时百感交集。
再说纳兰宁函见三公主不是凝月,心中十分失望,只见满堂女子珠围玉绕,却怎么都想不出凝月的身份,乘着舞女献舞,旁敲侧击地问了几户富贵人家,也都说从未见过守丧着的女子。
纳兰宁函喝了会儿闷酒,却听乐声忽而高扬,只见从外走入一位紫衣金带的女子,身姿婀娜,气质高贵。纳兰宁函只觉有几分相熟,正怪自己多心,忽然想起幼时在家中后院见过一位美貌妇人和一个小女孩,还曾听下人们说那妇人长得像正夫人云思邈。长大了些,才知那妇人因不从父亲上吊死了,那女孩儿也被送走。纳兰宁函思及至此,不免细细瞧那挽妃,越看越觉像母亲的画像。
只见那彤昌帝亲自离座,引了那女子在身旁。
“她是谁?”
宫女道:“这是挽妃娘娘。”
“她不是扶景帝的妃子么?”
宫女不以为然:“不过是妃子,又不是皇后。”
彤冉皇后本正襟坐在副座,见此不怒反笑,道:“妹妹来得这么迟,可该罚了。”
挽妃只是媚笑,彤昌帝道:“是我不让她来的。你们两个,一个是天下第一的懂事,一个是天下第一的坏事。懂事的可以交付大事,坏事的只能放在宫里。”
挽妃道:“我本是遵命呆在宫里,可是听见这边丝竹之声,忍不住过来瞧瞧。”
彤昌帝道:“这丝竹无味得很,不如爱妃弹奏一曲。”
挽妃领命,令丝竹声停,自己端坐高台,抚琴而歌。众人都停了声,皆以为她会唱浓词艳曲,却听她一声微叹,首拨商音。
“戚戚寒林树,漠漠冷烟云。
正叹庙堂远,遥望复羁縻……”
众人皆惊,纳兰宁函问:“唱的是什么?”
宫女道:“这是挽妃所作的《悼古将相》。”
宴会结束后先随父亲回纳兰府说事,纳兰林赦见他心绪不佳,以为是为了家事烦心。纳兰林赦道:“你把沈紫容留在临屏,是怕宛玉伤心吗?”
“她若是会伤心就奇了。”纳兰宁函道,“紫容快要临盆,我才没让她跟来。”
纳兰林赦道:“她也是大家闺秀,名分上不可能屈于司雪,你要想清楚。”
“我想让司雪再嫁。”
“什么!”
纳兰宁函解释道:“我还未碰过她就去了临屏,应当可以……”
“这绝对不行!”纳兰林赦反对道,“嫁到纳兰家的人,岂能另许别家!”
脂华五年,纳兰林赦被拜为上卿,纳兰宁函遵从父亲意愿弃商从政,官至朝议大夫。
六月骄阳似火,彤昌帝突然下令出猎,众大臣唯有跟随。哪知出猎之时,彤昌帝座马发狂,竟将他甩出数米远。彤昌帝休养几日,终是心肺受损,撒手人寰。
彤昌帝乍然驾崩,举国皆惊。彤昌帝因为年轻,只留下一子二女,且这一子早夭,后继无人。大臣们思量再三,决定从宗室里选一位男子即位。
“何必从宗室中选?”纳兰林赦忽道,“彤昌帝还有一子,只是你们不知。”
大臣们问:“是谁?”
纳兰林赦道:“挽妃已有有孕,如生下皇子,当继大统。”
“如是女子呢?”
“则只有另选。”
于是挽妃被封太妃,住到夕照殿。又因皇位空悬,纳兰林赦名为辅政,实则手握大权。
却说未明苑中,犹如世外桃源。外面的事,身为夫人的商宛玉一律不管,只是拖着“病体”,每日隔帘与管家李孚觉说些帐务之类。到了秋季,商宛玉的病愈发厉害,甚至不让纳兰宁函探望,只差遣缨珞传些消息。
中秋将至,商宛玉却执意要回娘家养病,纳兰宁函虽然心中不悦,也只得送她回王府。从前的涅鄢国皇族,如今只剩涪商王一家,虽说风头犹剩,也不过撑得几年。纳兰宁函与商宛玉拜见涪商王及王妃后,又去看望宣夫人及世子。
商宛玉看着世子,忽然想起道:“沈孺人已经有了名分,为什么不接回府上?”
纳兰宁函道:“她身怀六甲,路上怕不周。”
“还是怕我害她?”商宛玉忽然道。
纳兰宁函惊异地看着她,商宛玉却径直看向宣夫人。宣夫人道:“晚思不知事,你又何必怪他?”
纳兰宁函奇道:“晚思不是世子吗?宛玉你——”纳兰宁函忽然想起来,宣夫人在生世子时也是住在别院,甚至有传言那时的侯夫人要害宣夫人。
商宛玉却站起身,道:“官人还要回府,我送他出去。”
纳兰宁函坐上马车,挑开侧帘却见商宛玉一手捂唇,似在咳嗽。纳兰宁函一声叹息,放下帘子,很快马车便驶离王府。纳兰宁函不想回函日居,令车夫往城外驶去。城外梅花早谢,纳兰宁函想起回云陵时的惊艳美景,不禁心中叹惋。
纳兰宁函下车在林中漫步,不觉间已走到天云山山脚。梅林对面,竟开着几株玉兰,淡粉色的花瓣,半掩着,好似少女的娇羞。纳兰宁函向玉兰走去,忽见花下有几道足迹,鬼使神差,纳兰宁函顺着足迹走去。山林深处,却见两个女子跪在地上。纳兰宁函又走近了些,才见她们身下是青石板,身前是一座坟墓。
墓碑上写着:涪商王义子魏明之墓。
纳兰宁函心中大骇,三年前与魏明的一面之缘渐渐浮现眼际。那两名女子也站起来,二人都戴着面纱,但是纳兰宁函很快便认出她们来,惊道:“凝月夫人。”
“公子。”凝月向他施礼,道,“真是巧了。”
纳兰宁函尴尬地笑笑,眼神却瞄向墓碑。凝月顺着他眼神解释道:“这是先夫的墓。”
“是么?不知他娶过妻。”
“公子见过先夫?”
“啊?没有。”纳兰宁函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隐瞒。
商宛玉淡淡道:“公子有话,请到马车边等我。我祭拜完先夫便来。”
“好,是。”
“珞儿,带公子去。”
纳兰宁函道:“你一人在这儿——”
“无妨。”
侍女带着纳兰宁函到路边,果见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车夫也带着纱帽,在车轮下坐着。侍女道:“今日是小姐先夫的生辰,所以时间会久些。”
侍女站在车外,纳兰宁函也不好自己进马车。便道:“我的马车在前面,我让他们过来。”
侍女道:“公子请便。”
纳兰宁函很快便让人将马车赶回,车夫道:“这不是涪商王府的马车吗?”
“你见过?”
车夫道:“我见夫人坐过。”
纳兰宁函心中思忖——宛玉是涪商王的女儿,凝月是涪商王的儿媳,这也难怪,便没有多想。大约一个时辰后凝月从林子里走出。
凝月道:“公子还在这儿?”
纳兰宁函哭笑不得,道:“夫人令我等着,我岂敢不从。”
凝月道:“也罢,去湖边走走吧。”
商宛玉缓缓拿下面纱,望着湖水中的倒影。倒影被水波摇散。
“我昨日梦见他了。”
缨珞也解下面纱,“这有什么奇怪?郡主日日想着,自然就梦见了。”
“不只是梦见,就好像,就好像真的存在。”
“郡主。这世上再无这一人,他的棺木就在林子里,您亲眼所见!”
“不。这还不够。”商宛玉轻叹着,道,“如果是空棺呢?如果是空棺又怎样?”
缨珞咋舌,“如果您有这样的怀疑,三年前就该开棺验尸,又何必等到现在?况且,只要大公子活着,他是不会不带您走的。”
“三年前我只知道悲伤,我只想守着回忆了却余生。我仿佛站在世外,看着这些事、这些人、这些个悲喜。就好像官人,这样深情的一个人,可以对身为郡主的我深情,可以对沈红棉深情,可以对沈紫容深情,甚至可以对只有一面之缘的凝月深情,却不能接受侍女出身的钟司雪。难道是女子的错吗?难道就应当这样吗?父皇与母亲的恩德我已用三年报答,我已经不想再等下去,我要除去最后的犹疑——如果棺材里果真睡着魏明,我也可以安安心心地随他走……”
“郡主!”
“我嫁给官人,却没有一日忘记过他。当我看着窗户,我总会想起那时他叫我开着窗等他;当我走过湖边,想起幼年他曾将我救起;当我路过江岸,总会想起那一场离别。‘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这难道是宿命吗?”
“郡主——”
“不。”商宛玉眉目一转,忽而道,“湖水一阵一阵的波,吹散了影,还可以复还。我只是等着风静波停的一刻,他还是完整的,我也是完整的,再无羁绊。”
“可是,这样的湖水,已经陷入死穴。除非逝去后化作云彩,再如何努力也流不入江河。总该相信命运,总该相信,没有永恒的坚持与守候。”
“可我却相信,临走前他让我为他开着的窗户,总有一天,会迎来我的未来。”
“郡主!”
“我不再为他守丧。你找一些人,我要开棺。”
“那么另一个人呢?你要如何待他?”璎珞又问。
“我只望他敬我,而不望他爱我。”
“敬爱敬爱。除非差着辈分,男子很难单纯尊敬一个女子而不心生爱慕,更何况你是他的妻!”
商宛玉微一沉吟,眼中便流出决绝之意:“无奈何,只有伤害了。”
六月月末,沈紫容生女纳兰曦娥,纳兰宁函让府中人称之孺人。与此同时,挽太妃生一皇子,立为朱明帝。
第二年四月,沈紫容带着女儿纳兰曦娥来到云陵。商宛玉再没有理由住在娘家,一搬回函日居,便忙着准备。
纳兰曦娥刚刚足月,商宛玉因沈紫容未坐月子便匆匆赶来,遂令侍女们好生看护。女眷们一面逗弄着孩子,一面说着些客套话。其实沈紫容不比沈红棉漂亮,只是占着两年间一直陪伴着纳兰宁函,才早些有子嗣。
沈红棉送了纳兰曦娥一把可以佩戴的金锁,因怕勒着,只让纳兰曦娥抓着。钟司雪在一旁看着,道:“只可惜不是个男孩。”
沈紫容的面色变了变,道:“妹妹需要男孩抬高身价,我只要曦娥就够了。”
沈红棉是个快嘴的人,看见比自己小的沈紫容倒成了姐姐,不禁酸她一句。商宛玉调和了几句,二人便不再争论。沈紫容与沈红棉是旧识,商宛玉便带着钟司雪先走,留她二人说话。
出院来,钟司雪道:“姐姐病可好些?”
“照旧。”商宛玉自嘲一笑,“什么事,习惯了便好。”
钟司雪垂首道:“刚进府做小丫鬟时还会有奢望,后来做了贴身侍女,再至如今成了主子,却愈发心灰意冷。”
商宛玉宽慰几句,钟司雪告退,商宛玉对司伶道:“等官人回府,请他去看看谢孺人。”
“是。”
司泪扶着商宛玉回到未明居。司泪见商宛玉神色倦怠,便扶她在躺椅上休息。商宛玉问:“缨珞还没回来?”
“是。”
“你去吧,我一人呆会儿。”
时光飞逝,再睁眼就已经晚了。用过晚膳,缨珞还没回来。商宛玉索性端了一个绣墩,守在窗前。窗外是黑夜,她仿佛被这夜吸进去,身子冷得寒颤。过了许久,才听见马嘶鸣的声音,她走出房间,便见缨珞匆匆赶来。
“郡主。”缨珞道:“棺内有尸。”
“魏公子从未成亲。”李孚觉道。
纳兰宁函在房间里踱步,“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三年前。好像就在公子成亲的前几日,因郡主出嫁,才把丧事延迟。我之后听说还惊讶了许久。”李孚觉见纳兰宁函神色凝重,继而道,“按说一个有病在身的人不会再劳心家事,夫人却常常带病查帐持家。”李孚觉神色一凝,“公子,可要查?”
“查她?”纳兰宁函一惊。
李孚觉道:“不如先去未明苑看看吧。”
未明苑内一片冷寂。司伶端着巾子出来,看见纳兰宁函,道:“公子,夫人昨夜昏倒,现在还未醒。”
纳兰宁函快步走入屋内,只见于大夫正在为商宛玉把脉。“怎样?”纳兰宁函问。
于大夫慢条斯理道:“夫人昏倒是因为气急攻心,过一会儿就好了。”
纳兰宁函又问:“她平常的病呢?”
“夫人平常的病是积郁所致,这病难从药除。夫人却教小的只管开治疗风寒的方子,小的怕夫人误服,所以只选了清神静气的药材。”
“很好。”纳兰宁函让李孚觉给于大夫赏钱,道,“下月依旧给夫人诊病,今日的话不要吐露半分。”
“小的明白。”
纳兰宁函看了看卧在床上的商宛玉,却没有上前,而是向外走去。李孚觉跟着纳兰宁函走出未明苑,纳兰宁函道:“怪不得每次去未明居都见门窗紧闭,想来是让药味更浓些,坐实风寒的名。”
李孚觉道:“夫人以为是风寒的药方,一定会把药倒掉。只要查查药渣就明白了。”
“你以为她会留着药渣让人查?未明苑中草木最多,谁也不知她倒在哪里。”纳兰宁函转过几番思绪,道,“也罢。等她醒来再说。”
商宛玉时醒时眠,纳兰宁函问了于大夫,才知她是真病了。纳兰宁函每日去未明苑中探望,却只见着她便走,旁人不知纳兰宁函的意思,只道他顾念与涪商王的情分。
这一日纳兰宁函到了未明苑门口,却见钟司雪从门内出来。钟司雪似在想着什么,等到快要迎面撞上,才蓦地抬起头,退后一步。
“官人。”
“你来看她?”
“是的。”钟司雪担心纳兰宁函误以为自己故意要撞见他,解释道,“我本怕打扰了姐姐清静,姐姐身边的司泪说姐姐有话与我说,我才来的。”
原来她是这个主意。纳兰宁函想了想,道:“你随我来吧。”
当晚钟司雪在主屋留宿,商宛玉听得侍女回话,淡笑道:“原是我害她处境尴尬,现在我也可以放心了。”
商宛玉愈发消沉,瞧着容色,竟比魏明刚死的时候更差。缨珞劝慰不得,只得一改往常的说法,在她身边假意道:“开棺的时候皮肉都腐烂了,谁知道其实埋着谁?”
商宛玉睁开眼,有些迷离地仰视窗帐。
“郡主。”缨珞将她扶起,道,“人总得向前看,公子待你,实在用情很深。”
“缨珞。我知你是为了我。”商宛玉感叹道,“人心就这么脆弱,总有理由使自己抛弃原本最珍贵的东西。但是,无论有千千万万个理由,我都不能背叛他。这是我与他的誓约——即使不能长相厮守,也要让自己一生都只属于这一个人。”
也不知是不是缨珞的话有了作用,商宛玉的精神竟然好起来,渐渐地便可以去院中走走。商宛玉开始喜欢回忆,讲些小时候的事,有时记不起来,便呆呆地回想一整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