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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五更依旧落花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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缨珞得知商宛玉回到函日居,连忙上楼把商宛玉的诗稿收拾好,用布包裹起来。车夫有些讨好地扶着她上车,道:“公子待姑娘真好,专门让小的把马车驶回来接姑娘。”
缨珞也不辩解,只道:“有劳了。”
这马车是从纳兰府带来的,里面很是宽大。缨珞在里面斜倚了会儿,忽觉马车停了,外面有人道:“二弟可在?”
缨珞有些惊讶地挑开车帘,只见一人从玉骢马上翻身而下,走到马车前。
“哎呀。”缨珞连忙放下车帘。
却说纳兰宁修许久不见纳兰宁函,正巧在街上碰上,便想说几句话,没想没见到纳兰宁函,倒见马车里坐着一位貌美女子。那女子一双秋目夺人心魄,嗔怪之间倾人心神,奈何只一睹,便将车帘放下了。
纳兰宁修问:“里面坐着的是谁?”
车夫答道:“是夫人的侍女缨珞。”
原来不是纳兰宁函的妻妾,纳兰宁修心中一喜,却又生疑:“只有她吗?为什么她会在里面?”
车夫道:“公子先接了夫人回府,因缨珞姑娘没人通知,便教小的回头接了姑娘过来。”
缨珞在车内听着他们讲话,虽看不见人,却也十分心惊。她下意识抚了抚胸口,忽然摸到一缕头发,连忙去摸发鬓,竟发觉好些散了。缨珞不知纳兰宁修看见了多少,不觉又羞又窘,心中暗怨自己刚才偷懒歪了会儿,真是恶果自尝。
马车过一会儿便重新驶动。缨珞心神不定地回到未明苑,只见商宛玉坐在窗前,也是呆呆的。
“郡主。”
商宛玉回过神,有些懊丧地道:“诗稿都还在书房,可要你再跑一趟了。”
缨珞道:“这还用吩咐。我已都带来了,放在旁屋。”
商宛玉起身便向旁屋走去。缨珞拦住她,问:“要上晚膳吗?”
“不用。在外吃过点心。”
缨珞劝道:“还是用些主食吧。”
商宛玉轻叹道:“你去用膳吧。我时间不多,要快些把《逝水余韵》写完。”
缨珞听她说时间不多,心中忧虑道:难道她又有了死志?正想着如何劝解,司泪忽然闯进来道:“夫人,缨珞,大公子来了。”
“魏明他……”商宛玉蓦地一喜。
缨珞还明白些,轻拍了商宛玉一下,堵住她余下的话。“郡主。是纳兰大公子。”
商宛玉平静下来,问:“官人出府了吗?”
“没有。”
商宛玉奇道:“通报我做甚?”
司泪道:“方才大公子见到了缨珞姑娘,现下想讨了姑娘去。公子说这是要夫人您做主。”
商宛玉一惊,看向缨珞,只见缨珞面露红霞,显是又惊又喜。商宛玉却觉不妥,道:“先去看看,你不要随意答话。”
缨珞垂首,道:“是。”
二人行至正堂,商宛玉施礼道:“大哥安好。”缨珞施礼道:“请公子安。”
纳兰宁修道:“方才我已与二弟说了,只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哦?什么事?” 商宛玉装作不知,问道。
纳兰宁修道:“我方才见到缨珞姑娘,心中很是喜欢,希望郡主能将她许配与我。”
商宛玉道:“你说许配。你可是以什么身份迎娶她?”
纳兰宁修一怔,道:“我可以以妾室之仪从函日居迎娶她,进府后,可以以正室之礼拜堂成亲。”
“这么说是做小?”
纳兰宁修道:“我现在没有妻妾。”
“以后也不会娶?”
“这……”
商宛玉道:“缨珞不仅是我的侍女,她还是我的义妹。”
纳兰宁修告辞离去,商宛玉问:“我坏了你姻缘,你怨我么?”
“不怨。”缨珞道,“纳兰大公子这样轻率过来,一定是认为我一个侍女高攀了他。我又何必嫁给一个轻贱我的人?”
缨珞拒绝纳兰宁修的事风传了许久,缨珞没有提起这个人,纳兰宁修也没来函日居再访。有人叹她不知惜服,有人赞她不慕荣华。渐渐地,这一折便演化成富贵公子的偶然多情、貌美侍女的自视清高。
天气越来越冷,每个人都裹上大衣或是夹袄。纳兰宁函对商宛玉道:“父亲说今年除夕不必去他府上,函日居里可要怎样庆祝才好?”
商宛玉反问他:“你大哥在哪儿过除夕?”
“他大概与父亲一起过。”
商宛玉道:“不如邀你大哥来函日居吧。”
纳兰宁函道:“其实我不介意大哥与父亲亲近。”
商宛玉道:“你以为父亲为何不让你去纳兰府?”
“为什么?”
商宛玉道:“你是纳兰氏家业的继承者,不仅要笼络下人,还要安抚兄弟。你三弟不在,你大哥又是孤身一人,你该是东道主。父亲让你在自己府中设宴,就是要考察你有没有这个意识。”
很快便到了除夕,纳兰宁修中午就到了函日居,只与纳兰宁函在书房闲谈。商宛玉把筹备的事宜交给沈红棉,沈红棉果然也是个精干女子,待商宛玉去查,竟挑不出半点差错。
戌时开宴,宴会是在正堂,正堂下的外庭里还有三桌酒宴,一桌是给管家及各部分管的,一桌是给有头有脸的侍女们的,一桌是给终身在纳兰家的老奴仆的。正堂里共有六个席位:正席自是纳兰宁函,右上席是商宛玉,左上席是纳兰宁修,右次席是沈红棉,左次席是沈紫容,右末席是钟司雪。左末席专为纳兰曦娥所设,因她才九个月,便让乳娘伺候着。
缨珞侍立在商宛玉身后,刚好对着纳兰宁修。商宛玉见她不自在,便让她先去外庭的席位用膳。纳兰宁修的目光追随了她一会儿,见她离开,便只顾着与纳兰宁函说话了。
商宛玉乘着沈红棉朝她敬酒,把酒泼在衣服上。商宛玉向纳兰宁函告了声更衣,便独自离席。缨珞本瞅着正堂动静,看见她出来,便停箸跟上。
“郡主。”
商宛玉听得是缨珞的声音,在游廊前止步,望着廊下种植的新竹。
“郡主,是倦了吗?”
“我已写完《逝水余韵》。”
“是明日送去林老板那儿吗?”
“是。”商宛玉道,“如今让我挂心的只有你了。”
缨珞默然。商宛玉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道:“这是你的卖身契,你拿着吧。”
缨珞看向那张纸,不禁动容:“谢郡主。”
“谢我做甚?”商宛玉长叹一口,道,“你与官人说一声:我倦了,先休息。”
“是。”
缨珞正要移步,忽有侍女来报:“老爷来了。”
商宛玉连忙去府门处迎接,纳兰宁函与众人也都到了门口。纳兰林赦从马车上下来,看见他们的阵势,笑道:“我只是来看看,何必这样拘谨?”
“是。”
话虽这么说,众人还是让纳兰林赦先入席。侍女已把席位上菜品碗碟换上新的,再次入席,纳兰林赦坐了主席,纳兰宁函坐右上席,商宛玉坐左上席,纳兰宁修坐右次席,沈红棉坐左次席,沈紫容坐右末席,钟司雪坐左末席。乳娘已经下去,纳兰曦娥趴在沈紫容的裙裾上睡觉。
纳兰林赦见两个儿子挨着坐且时有言谈,心中十分满意。众人前去拜礼,纳兰林赦过问诸人情况,见纳兰曦娥睡着了,便不让沈紫容走动,自己又向钟司雪问话。钟司雪已有两月身孕,因为害喜显得有些憔悴。纳兰林赦见她安静乖巧,心中喜欢,把身上戴的玉玦送与她,嘱咐她安心养胎。
末了,纳兰林赦又问:“这些院子的名字都是谁取的?”
纳兰宁函道:“是宛玉取的。”
“哦?有什么缘故,说来听听。”
商宛玉上前道:“二妹闺名红棉,红棉花色鲜艳,故为红萼斋。孺人闺名紫容,有容色雍容之意,故为映容观。司雪名中雪字觉凉,故为凉意轩。”
纳兰林赦认真听着,见她不提自己,追问道:“你的院子有何来历?”
商宛玉略一思忖,道:“宛为曲折仿佛,正是天意未明;玉为外饰之物,可见人意未明。宛玉愚见,窃名之未明苑。”
纳兰林赦却道:“我记得你义兄叫魏明,难道也是这些说辞?”
众人皆惊。
商宛玉正视纳兰林赦,道:“义兄父母为救我父亲而双双身亡,王府对之感激不尽,是以父亲收他作义子。虽然如此,父亲却不要求他改姓,乃是使他毋忘父母宗族。魏,是他本姓,明,是日月相生、岁月不止、家族永续。这都是他父母所予,有何不妥?”
纳兰林赦笑道:“不过随口一语,何必当真。何况你义兄英年早逝,实在令人伤悲。这一杯酒,当本侯敬你。”
商宛玉只得以酒相谢。纳兰宁修在一旁道:“是啊,‘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郡主不必伤悲。”
商宛玉只觉心神震荡,脑中不断回旋——他们知道什么?颤巍巍回到自己席上,腿脚一软,跌坐在地。酒盅被裙角所绊,倾倒而出。
纳兰宁函问:“你还好么?已经洒了两回酒了。”
商宛玉看着他:“对不起,我失态了。”
纳兰林赦道:“郡主醉了可以先回房。”
商宛玉道:“谢父亲。宛玉失礼了。”
其实商宛玉即使擅自退席也没什么过错。纳兰林赦为上卿,商宛玉却是涪商王的嫡系郡主。论长幼,商宛玉须尊纳兰林赦,论家世,纳兰林赦尚不如商宛玉。商宛玉退席后便往未明苑走去,那时时挂在门前的牌匾竟觉十分惊心。
缨珞也是满腹思绪,见商宛玉呆看着牌匾不进去,不免愈发忧心。
商宛玉问:“纳兰大公子回来了多久?”
缨珞想了想,道:“纳兰大公子是脂华三年的二月回到云陵的,记得那时说起公子给如夫人下药,你气了一场,把膳房管事痛骂一回。”
“是这样。”商宛玉幽幽道,“当时那么坚持,如今还不是让孺人和司雪有了孩子?只可惜了如夫人。”
缨珞道:“各人皆有命数,郡主不要难过。”
商宛玉道:“我倒不是为如夫人难过,只是忽然发觉自从纳兰大公子回来,事情变了许多。父亲要是知道魏明的事,早该说起。这情形,倒似是纳兰大公子先查到的。或许他早就知道,只借着现在,露给官人些捕风捉影的事,教他生疑。”
“那可怎么办?”
“我也不知。”
二人正说着,司伶从正堂过来,道:“老爷与大公子一同离开了。”
“官人可有说什么?”
司伶道:“公子只把二人送到府门。”
商宛玉有些恨铁不成钢,面带薄怒道:“这呆子。”
司伶道:“公子以质胜文。单瞧老爷为了公子把大公子送走,就知老爷有多么看重公子了。”
商宛玉道:“这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也罢,你与官人通报一声,我回王府去。”
“现在?”司伶与缨珞齐问道。
商宛玉点点头,又道:“若是他睡了,就不必说了。”
缨珞道:“我要带什么吗?”
商宛玉道:“拿着书稿,明日顺便去林老板那儿一趟。”
缨珞道:“明日初一,该要拜见纳兰老爷。”
“这不重要了。”
缨珞知她死至愈坚,只得匆匆忙忙取了书稿,与她从东侧门上了马车。坐上软垫,身子开始乏软。偏生酒意渐渐弥漫,商宛玉叹了一声,微微合上眼。
缨珞问:“你会告诉王妃吗?”
商宛玉不答,似是醉了。
红墙黑瓦,端丽无差。这颜色,还是三年前涪商王封王时新漆,如今看来虽有些褪淡了,无形中仍给人以肃穆庄严的威慑。
商宛玉不让小厮通报,只由缨珞扶着,一步步向内里挪去。正堂里一片通明,商宛玉知道,女眷们就算是倦怠了,也必须在这里守岁。这是王府的规矩,男子不用守的规矩。
祈福,守岁。这已是遥远的词汇。这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啊,原来只是她青春的路经。她定定地看着那灯火,心中做着沉默的告别。
缨珞见她停步,问:“要进去吗,还是回凝梦楼?”
商宛玉垂下双眸,刚要往西边回廊移步,就听见模糊传来的笑语声。只是稍微一愣神,便见从正堂里步下二人,边走边在说些什么。
她抬起眸光,死死地盯着这两人。她的眼前既明晰又迷蒙,在这漆黑的夜,以三千灯火作背景,她终于将他们看清。
又何须看清?那身影,永生难忘。
二人越走越近,因凝月站在暗处,他们尚未察觉。又有侍女迎上他们,说了些话,便又躬身退下。商宛玉满心满脑都是那个人,死死地压抑着内心的呼喊。“他为什么?为什么骗我!”缨珞连忙拉住她:“郡主,静静,静静。”
涪商王一会儿便离去,剩下的那一个慢慢向西边走来。他没有佩剑,只穿着深蓝色的长衫,在着冬夜里,显得瘦削寂寥。他的脚步声也很沉,慢慢地,一步一步。只是浑然不觉惊乱了谁人的心跳。
商宛玉骤然冲阴影,双目相对。
“呀。”
相思未明愁已矣。
冤家啊。
缨珞追出一步,被这凝冻的气氛所感,僵在一旁。商宛玉已是泪流满面,一声有一声无地问:“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欺骗我?”
“对不起。”他缓缓道,“我不是……”
“你不是?你不是?你!”商宛玉愕然。
他微低目光错过她的眼,“在下甄远。阮洚营武散官甄远。”
商宛玉身子一歪,缨珞狠命扶住她,才让她不致摔倒在地。缨珞抱不平道:“大公子,你可不知郡主这些年好苦。”
商宛玉喘着气逼问道:“你敢说你是第一次见到我?你敢说你不是他?”
“郡主何必苦苦相逼?过去的,已经死了。与你共度一生的,就在身边。”
“你那时可不是这样说!魏明!”
“这天下再没有魏明。”
“甄公子。”远处传来一声呼唤。只见束鬟挑着灯笼走过来,看见商宛玉与缨珞,身形一震。“郡主,您怎么在这儿?”
魏明问:“有什么事?”
束鬟道:“泠远苑偏僻,王妃让我送灯笼来。”
魏明接过灯笼,道:“代我多谢王妃。”
“是。”
商宛玉问:“你还住泠远苑?”
束鬟道:“大公子已经死了,王爷拨了泠远苑给甄公子。”
商宛玉冷哼一声,“你闭嘴!”
“你何苦为难她。” 魏明道,“束鬟你回去,不要把郡主回来的事告诉别人。”
“是。”
商宛玉眷念地看着魏明,心中既酸楚而又愤恨。只见他侧过身,道:“我须回泠远苑了。”顿了顿,他道:“昔人已逝,郡主莫要太过伤心。”
商宛玉的全身凉透,看着他离去,挽留的话竟是半句也说不出来。从前和魏明一起的时候,哪一回不是他宠着她,即使后来分别,她也从没想过他会如此决绝地从她的生命中剥离。
“扶我。”半晌,商宛玉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