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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人世又是一年春 ...

  •   此时虽已初春,天云山上的梅树还都开着。绿玉似的湖边映带着红白色的花苞,任是谁看到这般清丽的颜色,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的吧。纳兰宁函乘着马车顺着天云山边的官道向京城行去。
      梅林快到尽头,再拐一个弯,就可以看到云陵的城门了。但行了不久,马车突地一慢,便停了下来。原本倒退着的梅花不再混成一片,一枝一枝的清晰起来。他尚自留恋着车外的景,接着听得侍从一声低唤道:“夫人。”纳兰宁函一怔,挑开车帘。
      抬首间只见一个女子缓缓走到轿前,躬身行礼道:“官人。”女子一身素白色的清兰琢玉裙,此时走近了才显出袖口的几绽粉红梅饰。因着衣袖宽大,便愈衬出她的单薄素净。他的眼前霍地一亮,这是怎样的一幅图景呢。乍地瞧去,就像是白的梅瓣塑成了人形,仿佛还泛着恬淡的清香。
      来人正是他的结发之妻商宛玉。纳兰宁函奇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看我娘回来,路过梅林便下车走走。”她抬起头来看了看纳兰宁函,“不巧遇上爷了。”
      纳兰宁函道:“那便一同回去吧。”
      商宛玉低应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马车中。因她的马车在前,此时只得转了个弯向路边靠去。道路本就狭窄,一半的车轮已陷进了泥地里。
      纳兰宁函看得担心,便道:“不用让了,你在前走。”
      商宛玉听他如此说。挑开侧帘浅笑道:“不妨事的,你先走吧的。”说话间那马车噌地一晃,她挑帘的手一颤,帘子便落了下来。马车完完全全地陷入了泥土中,马儿似是不甘,长长地嘶鸣一声。
      纳兰宁函知她不肯越矩,也就命车夫前行。行了好一会儿,朝后看去,商宛玉的马车才刚回到官道上。马车虽是向前而来,那车轮却分明行得缓慢,似乎是刻意要落下一段距离来。
      纳兰宁函放下帘子,马车外渐渐喧闹起来。拱形的城门两侧挤满了来往的百姓,马车从城门中心穿过,却未曾减速。纳兰氏的富贵是寻常人不敢奢望的,没有人敢责怪车夫倨傲的神情。
      穿过城东的闹市到了府门口,街上清静了些,但全比不上城外的安宁适意。早有家丁报讯。朱漆的徐徐打开,二夫人沈红棉与三夫人钟司雪迎出门外。
      钟司雪身着藕色绿带罗裙,眼眸闪烁可见水光粼粼。见得纳兰宁函下了马车,上前道:“爷怎么去了这么久,叫我们好担心。”
      沈红棉见他神情恍惚地看着门内,误以为他在找商宛玉,也便上前道:“姐姐昨日才回侯府探亲,要不要派人叫她回来?”
      纳兰宁函本想着一会儿去见父亲该如何对答,闻言倒想起了商宛玉,向后看去,只见商宛玉从绕过他的马车缓缓走了过来。沈红棉与钟司雪也瞧见了她,钟司雪道:“原来姐姐恰巧碰上了啊。”她克意加重“恰巧”二字。实是怀疑商宛玉早得了讯息,特地先去路上接纳兰宁函。
      商宛玉怎不明白她的心思,淡淡一笑,道:“官人也累了,大家先进去吧。”

      一恍又过了两月,到了寒食节。
      商宛玉携缨珞请求回家探望父母。纳兰宁函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纳兰宁函既已回到云陵,想起纳兰宁关的话,又涌起了结交凝月之意。他见商宛玉对自己仍旧不咸不淡,心头懊丧,想:她既想着为自己纳妾,自己纵然在外结交什么人,也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然而这样想归想,纳兰宁函还是派人送礼物到未明苑,请她带给涪商王及王妃。一面他又找到李孚觉,教他暗中查访凝月的下落。
      李孚觉按照纳兰宁函的吩咐先去了书社。书社的林老板客套了几句,却也觉十分为难。林老板道:“凝月夫人每回寒食都会来书社送交稿件,李管家不妨守在书社门口,等见到她,再作商议。”
      李孚觉便按照林老板所说,守在书社正门旁的拐角边。小厮拿了凳子来,他谢过坐下,却许久不见凝月身影。直到酉时将过,才见两名素衣女子携着几叠书卷款款而至。李孚觉凝神看去,却见两名女子都戴着面纱,不由十分失望。林老板自是知道她们的习惯,由小厮通报后,亲自从门内迎出来,对其中一个女子道:“凝月夫人。”
      这两名女子衣饰虽然相似,气质却可分高下。凝月身旁的女子虽说与她并行,却没有她那番从容、淡定的姿态,故而林老板可以轻易分出二人。
      凝月亦是行礼,但总显客气疏淡。李孚觉知道林老板是在提醒自己,便从藏身处走出。林老板介绍道:“夫人,这位是纳兰府的李管家。”
      凝月一怔,平定了一下,道:“凝月有礼了。”
      李孚觉道:“夫人客气。在下早闻夫人声名。”
      “是么?”凝月淡淡道,“不知李管家所为何事?”
      李孚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夫人,我们可否入内详谈?”
      “甚好。”不待凝月回答,林老板抢先道。
      李孚觉边往里让边问:“不知夫人府邸何处?”
      “不可不言?”
      “在下唐突了。”
      三人在屋内坐下,李孚觉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道:“只是我家公子赠与夫人的。”
      凝月道:“我与你家公子素不相识,不敢受此礼。”
      “夫人且收着吧。小的也不好回话。”
      凝月打开锦盒,只见里面躺着一只晶莹润致的玉镯。凝月弯起唇角,“你家公子想要凝月做什么?”
      李孚觉道:“公子仰慕夫人才华,欲要与夫人相见。愿夫人不要推托。”

      望梅山脚,忘影湖畔,梅花小榭。
      纳兰宁函坐在亭中品茗。湖西的天云山上,梅花已然凋谢,湖东种植的杏花却已尽绽。湖光山色染着一抹胭红,好似女子两颊的胭脂,又似葱白玉手上的蔻丹。余光所及,两抹雪色的衣影款款迈入眼帘。那脚步,如同湖面上悠然起伏的波,使这片纯然的寂静一点点地苏醒。
      也惟有这般素净的颜色,让人不觉感到安然恬睦。
      纳兰宁函起身,出亭相迎。只见走在前面的女子一身少妇打扮,发髻低垂着,头戴面纱,恍惚有目光从面纱里面射出,却也是极轻极淡的。后面的女子也戴着面纱,只是头一直低垂着,仿佛有些不安,想来是一个侍女。
      在一片世外庭园中会见一个有夫之妇,这大概是他及冠以来做的最荒唐的事吧。可他偏是好奇,这位能写出他心中所想所望的女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纳兰宁函的目光落在前面的一个女子身上,心中一赞,道:“敢问是凝月夫人吗?”
      女子微微行礼,目光辗转扫过亭中的摆设,低叹道:“公子多礼了。”
      纳兰宁函只觉这一声叹息意味莫名,教人猜不透她心中的喜怒。
      “早闻夫人才名,宁函今日得见,实在幸甚。”
      “公子过奖了。”凝月淡淡道,“公子这么下心思见我,凝月真是不敢当啊。”
      纳兰宁函尴尬一笑。他起初为了让书社林老板央凝月赴约而给了林老板二百两纹银,想来她是已知了的。
      “我只是好奇。”凝月一顿,“公子意欲为何?”目光透过面纱冷泠泠地定在了他的面上,他原本笃定的心不禁踌躇不安起来。能写出如此热烈的词句的人应是诚挚而多情的,怎会如此冷若冰霜。
      但他仍是镇定地抿了口茶,道:“宁函以文会友,别无他意。”
      凝月却是一怔,心中也不知是什么念头,眼神便飘忽起来。纳兰宁函朝她点点头,凝月余光看见他神色安然,仿佛说着一件十分自然的事情,立时会意道:“那敢情好。”
      纳兰宁函见她始终满是疑虑,便岔开话题道:“这是新到的龙井茶,夫人请用。”
      凝月浅尝一口,只觉一丝儿淡味的苦涩,分不出好坏的滋味来。视线却就此停留在茶杯上,细细地看着上面的纹饰。
      纳兰宁函见她神情懒懒的似是不欲与他敷衍。便问道:“不知夫人是何处人氏?”
      “怎么?”凝月却似起了戒心。
      “随便问问。”纳兰宁函暗悔自己莽撞。
      凝月的目光透过他向对面山上看去,那些的梅红似乎也映进了她的心里。纳兰宁函见她专注的神情,只觉仿佛她本来就是来赏梅的,而他只是一个煞风景的浊物。
      凝月轻轻一叹,道:“公子若是想以文会友则大可不必,凝月才疏学浅,日后不必再见。”
      纳兰宁函心中黯然,但看她的神情也不至于厌弃自己,便问道:“夫人可是怕家仆盘查?”
      凝月回过目光瞧他,似欲摇头,思忖了会儿却答道:“是。”
      纳兰宁函不禁叹道:“夫人这般年轻却丧了依托,真是可叹。”
      凝月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
      纳兰宁函却愣住了,“难道尊夫尚在?林老板说夫人总是一身素服。”
      凝月垂下头,“先夫离世三年。”
      “已经三年?”
      “还未满。不过我是要守着他一生的。”
      纳兰宁函有些尴尬,转移话题道:“前些日读了夫人作的《逝水》,有些不解之处。”
      “请说。”
      “在最后一章,谢林分明只回扬州住几日,秦玥为何一意与他决绝?”
      “鸿雁一去无消息,离别是非多。”
      纳兰宁函听罢静默。凝月已起身道:“今日不早了,凝月告辞。”
      纳兰宁函见她言辞坚决,也只有起身道:“夫人请了。”

      纳兰宁函意兴懒懒地回到函日居,在书房里闷声呆了一下午,便听人说商宛玉回来了。每回商宛玉回家,总要去上十天半月,纳兰宁函有些惊讶,连忙向正堂赶去。
      商宛玉却不在正堂,缨珞看见纳兰宁函,施礼道:“郡主有些不舒服,先回未明苑去了。请公子过会儿到未明苑来。”
      纳兰宁函虽然有些失落,但因商宛玉从未主动邀他去未明苑,不由满口应允。缨珞垂首离开,纳兰宁函只觉缨珞神色有些古怪,却也没多想。
      纳兰宁函在书房又呆了一个时辰,想着商宛玉也该休息好了,便往未明苑而来。许多日未去,只见院子里又添了几竿翠竹、几张竹椅。未明苑不大,却愈显精致,不知是商宛玉的巧思,还是侍女们的机敏。纳兰宁函心情好了许多,方跨入屋中,便叫道:“宛玉!”
      商宛玉坐在窗边,旁边放着一张古琴。七弦合有五行文武之意,纳兰宁函心想:纳兰宁关说女子中琴之国手惟有云陵凝月、临屏诺情二人,不知商宛玉琴艺如何?
      他正想着,商宛玉转过脸来,指着茶几边上的青花淡描花鸟绣敦,道:“坐。”
      纳兰宁函依言坐下,商宛玉道:“我母亲这几日身体也不好,我本不想离开她,却不得不现在赶回来。”
      纳兰宁函的心一冷,只听商宛玉继续说道:“我有一位闺中好友到了王府,她说了一些事情,令我十分惊讶。官人可知是什么事?”
      纳兰宁函觉得尴尬,道:“这人是谁?有什么事?”
      “这人是谁不重要。”商宛玉嘲弄地一笑,道,“缨珞,你拿给他看看。”
      “是。”说着缨珞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放在茶几上。
      “这是……”纳兰宁函不禁语塞。
      商宛玉道:“不打开看看么?”
      纳兰宁函垂首,不知该如何作答。缨珞打开锦盒,拿出镯子递给纳兰宁函。商宛玉冷眼看着,道:“那人也是官宦人家的媳妇,怎会收不明不白的礼赠?拿回去吧。”
      纳兰宁函接过镯子,呆看着无语。
      商宛玉道:你回云陵已经三个多月,可曾凉意轩看过司雪?”
      纳兰宁函道:“她是你让我娶的,我事先根本不知情。”
      商宛玉反驳道:“名分已定,你要不愿,当时就该说清,怎么急匆匆跑到临屏,倒教她怎么做人?”
      纳兰宁函怒道:“你倒与我说名分。你该是我妻子,却连着让我娶别的女子。一年到头,不是病着就是回娘家,我见你的次数还不如管家多。”
      商宛玉沉默了会儿,道:“我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而且哪回回娘家不是你同意的,若是心里不舒服,早先便不要应允我。再说司雪除了出身低微,模样、心性都是上等,你又何必去外面见别的女子?”
      纳兰宁函道:“若说我倾慕你,是因为你是我的结发妻子,我想要了解你。若说我倾慕那位夫人,是因为她才华出众,才有心结交。至于别的人,又与我有什么干系?”
      商宛玉道:“我的身体好一日坏一日,也是不能长久的。因为你是我的官人,我才希望有人能陪伴你。现在你何不静下心来,想想当初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娶我的,想想那些女子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想要得到你的眷顾。”
      “宛玉——”纳兰宁函被他语气所感,不禁呼她的名字。
      商宛玉柔声道:“去看看司雪吧。”

      函日居内共有六处独院。最大的一处院子是正堂后面的正院,由纳兰宁函自己居住。商宛玉本该与纳兰宁函同住,她却去了正堂西边的未明苑。未明苑北边的院子空着,只由几名婆子负责洒扫。
      正堂的东边是红萼斋。红萼斋中格局与未明苑中一致,商宛玉这样安排,也有安抚沈红棉之意。正院东边红萼斋北边还有两处院子。较大的映容观留给沈紫容,钟司雪只得住在最偏僻的凉意轩。
      纳兰宁函漫步到凉意轩,已经到了戌时。虽说没做正事,但也忙了整日,纳兰宁函不觉有些疲累。天色渐暗,这时已经可以梳洗入睡,凉意轩中已是一日将尽的光景。侍女们从未想过纳兰宁函会自己到凉意轩来,钟司雪得讯向门口走去,只见纳兰宁函站在院中,有些怔怔的。
      “官人。”钟司雪施礼道。
      纳兰宁函回转心神,只见她的头发顺成一缕,胭脂也洗了,想是正在卸妆。白日里看多了装束正经的女子,此时看她,竟觉别有风味。
      钟司雪见他一瞬不瞬地瞧着自己,不禁面红耳赤,半嗔道:“官人。”
      “你要睡了么?”
      钟司雪摇头,道:“我整日无事,所以梳洗得早。官人用过晚膳了吗?”
      纳兰宁函去未明苑时已是晚膳时间,因商宛玉没有留他用膳,所以一路走到凉意轩,竟是没有知觉。“还未。”纳兰宁函道,“你呢?”
      “我用过了。不过,”钟司雪道,“如果官人不介意,不如就在这里用膳吧,我也沾沾官人的光吃一顿夜宵。”
      “好。”
      钟司雪欣喜万分,凉意轩中诸人也都活络起来。钟司雪把纳兰宁函迎进轩内,便要回屋重新梳妆,纳兰宁函道:“只是在府里,这样就好。你陪我坐坐吧。”
      钟司雪先是在外房扫洒,后来调给纳兰宁函,又做了六年贴身侍女。少女情怀总是充满幻想,却也从未奢求纳兰宁函这样温情地与自己说话。看着钟司雪欣喜欲泣的样子,纳兰宁函心想:司雪虽说出身不好,但也是个解意的女子,自己从前的确亏待她了。
      纳兰宁函用过晚膳便告辞离去,钟司雪倚门看着他,柔肠百转,竟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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