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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暮天遥对寒窗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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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这是何必?”缨珞奉上茶水,温语劝慰。
“我自有我的打算。”商宛玉微微一笑,“你请如夫人来。”
“就让司泪去吧,婢子还要看着药。”
“若是要找司雪,司泪去便够了。但如夫人不一样,她是官宦出身,只让司泪去,少不了她多心。”
“多心又怎样?她欠着郡主的恩情,难不成还反了?”
商宛玉轻笑道:“还这么孩子气。”又道:“司泪。”
司泪从外间走进来,道:“夫人。”
“把窗户关上。”
缨珞不禁皱眉,“药味够浓了,况且公子又不在,折腾什么?”
司泪道:“上好的药材,就算不喝,闻闻也不枉了。只是夫人怕苦不喝药,这病可要何时才好?”
商宛玉与缨珞相视一笑。司伶轩帘进来,道:“夫人,公子送信来。”
“哦?”商宛玉草草看完信,道:“他去曲延国了。”
缨珞道:“这么突然,这回怕是真的惹怒他了。”
“他不会这么莽撞。一定是他正好有事,顺便散散心。”商宛玉道,“司伶,你一会儿把我的碧玉簪给三夫人送去,宽慰她耐心等待。”
“是,夫人。”
看着司伶从妆台上拿了碧玉簪出去,缨珞不甘道:“这簪子还是当初公子的聘礼,颜色正配郡主的丹碧纱纹双裙,为何就给了她?”
商宛玉道:“她喜欢玉簪,给她又何妨?何况婚礼未完官人就走了,到底还是伤害了她。”
“多谢姐姐体谅。”
商宛玉抬眼看去,只见钟司雪轩帘进来,端端正正地朝她行了个礼。商宛玉道:“妹妹不必多礼,坐吧。”
钟司雪在一旁落座。司伶道:“婢子刚走出未明苑就见如夫人、三夫人结伴而来。”
商宛玉道:“如夫人呢?”
钟司雪轻笑道:“二姐姐见妹妹得了玉簪,闹脾气先走了。”话音刚落,就听竹帘一响。沈红棉跨入屋内,瞧着钟司雪道:“谁说我器量小了?我见姐姐给妹妹准备了礼物,忙让人回屋拿我的,妹妹倒不领情。”说着,就将一个玉麒麟塞到钟司雪手中,“拿着,以后可别冤枉我。”
钟司雪连忙告罪,又道:“妹妹以后全听姐姐的。”
沈红棉抿唇一笑,指着商宛玉道:“你姐姐在那儿呢。”钟司雪这才发觉说错了话,道:“妹妹不知事,两位姐姐的话都要听的。”
商宛玉道:“你在官人身边呆了六年,你不知事谁知事?”
钟司雪讪讪一笑,商宛玉又问:“侍女们都见过了吗?”
钟司雪道:“以前都认识的。”
商宛玉道:“以前认识是以前的事,训话还是要的。缨珞,你陪三夫人去凉意轩,也代我说两句话。”
缨珞应下,当即随钟司雪回凉意轩。沈红棉看着二人离开,道:“官人待姐姐的心谁人不知?姐姐是你有意惹怒官人的吧。”
“是。”
沈红棉道:“姐姐怎么这么糊涂,官人这时候去曲延国有什么好处!”
商宛玉道:“曲延国要与纳兰家主事相见,老爷是去不得的,而官人是嫡长子,他不去谁去?”
沈红棉道:“三公子就在临屏,临屏靠近曲延国,他也可以去商谈。”
“三公子虽说玩世不恭,性子却比官人有决断百倍。让他去,谁知他会结交什么人?”
“姐姐以为只是商谈吗?曲延国将与涅鄢国开战,他们要的是人质。”
“这又如何?”商宛玉淡淡道,“大公子孤身在曲延国还能闯出一番事业。依我看,他也该独当一面了。”
三月春风,难遣离人消息。
“官人离去月余,全无消息。”沈红棉道。
“担心了?”商宛玉看了一眼沈红棉,淡然道。
沈红棉放下茶盏,沉声道:“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我必须提醒你:从前在身边的人,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永远消失。”
“那么姐姐还放心官人去?抑或是,姐姐赶本就希望官人回不来?”
“他不能死。”商宛玉淡然堵住沈红棉的挖苦。
“我一直想问姐姐。”沈红棉道,“姐姐关心官人的生死,是为了涪商王还是别人?”
“为什么不可能是为我自己?”
沈红棉一怔。商宛玉道:“我们嫁到纳兰府,一旦官人死了,你以为我们还有地方可去吗?若官人没有子嗣,纳兰家的还会善待我们这些原本不相干的人吗?”
“姐姐不是还可以回王府?”
“若是王府可以依靠,我就不必嫁到这里来了。”
“这也不准,虽说涪商王现在还得依靠纳兰府,真正改朝换代后就不一定了。更何况,姐姐总有一天会离开的。”
“为什么?”
“我猜姐姐早有打算了吧。”沈红棉的眸光流转,“姐姐关心官人,或许还为了报恩,毕竟不是每一个男子都会这般迁就妻子。”
商宛玉沉默了会儿,道:“你说的对,不过我的离开应当是你所盼望的。”
“或许吧。不过我也不是执着于名分的人。”
“那么,你是否介意我再给别人一个名分呢?”
“谁?”沈红棉一惊,反问道。
商宛玉慢条斯理道:“曲延国与涅鄢国的征战不是一两年就能结束的,如果曲延国真要把官人留在临屏,我们也没有办法。虽说曲延国会在这期间保护官人安全,但百密一疏,不得不留条后路。”
“姐姐想派人去临屏?”沈红棉马上明白了商宛玉的意思。
“其实这是老爷的意思。”商宛玉回想着纳兰林赦的话,道,“长孙需是嫡系,才可避免纷争。”
“姐姐可有人选?”
“我原想让你去,可惜你既已是如夫人,就不能再外出劳顿。司雪又做惯了侍女,即便一心向着官人,也太过柔弱了些。你有什么主意?”
沈红棉想了想,道:“我有一个堂妹,叫沈紫容。她父亲是郁城守将,她去临屏,再合适不过。”
司雪幼年就被卖进纳兰府,因找不到娘家,纳妾之仪只由府里操办。她本来姓钟,因叫惯了司雪,故而没有改回本名,府里称她钟夫人或是三夫人。
沈红棉去凉意轩时,钟司雪正在选花样。沈红棉将商宛玉的决定说了,钟司雪想着自己还未与纳兰宁函真正相处过,不禁有些怨言,道:“夫人真是厉害,赶集似的给官人纳妾,生怕不失宠。”
沈红棉道:“这你就不明白。越是若即若离,越是难以割舍。你没见官人当时气成那样?”
钟司雪道:“她不怕弄巧成拙?”
沈红棉转道:“如果我没猜错,当初纳你是她提出来的吧。”
“是。难道姐姐与她也……”
“不错。我当时虽然倾慕相公,但也不至于为他产生轻生之念,是她教我这样做的。”
院子在街道里处,院门甚小,往内进去,眼前忽然开阔。管家将纳兰宁函引至正厅,纳兰宁函抬起头,只见匾上公然写着“观情舍”三字,纳兰宁函不禁暗笑:过着这些年,他的风流本性倒是一成不变。
“二公子请稍候,小的已经派人去请三公子回来了。”管家亲自倒上茶水,觑着他的脸色悄然告退。
纳兰宁函向四处看了看,只见正厅装饰十分精美。正厅左边有一个小书架,大概是为了当主人不在家时,能让来访的客人略作消遣。纳兰宁函走到书架前,只见其中多半是《观止》、《通鉴》等生涩文字,顿觉无趣。于是回到座处,一面喝茶一面想着此次来临屏的诸般事物。
新采的龙井茶泛着嫩叶的清香,闻着味儿,周遭便如同飘起了一团淡淡的绿意。纳兰宁函忽而想起了一件要紧的事,起身欲寻笔墨记下。扫眼瞧去,恰见书架的右侧有一团浅青的颜色。纳兰宁函料是信笺,便顺手拿了起来。
拿到手上,方知是一本书。只见封面上泼墨般的字体龙飞凤舞写着“逝水”二字,字下绘着一朵秀美清丽的芙蓉,笔工与字不同,却是绵密细致。右下角用小楷书着作者的名姓——却是他不曾听说。这正是:
多情本负佳公子,不读兵策读闺音。
纳兰宁函不由被这片柔美温润图景打动,心中好奇在这些古板生硬的书中会有这样清新的色彩。一时竟忘了本意,鬼使神差地翻开了扉页。
许是戏台上的唱本吧,剑胆琴心、般般愁喜,那般真实地在纸上再现。唯美中带着些许凄艳,仿佛胭脂尽处的残红,香虽满,颜色却让人凄怀。诗词精妙,语意动人,娓娓生情,一如佳人。半盏茶时间纳兰宁函已看完五章,只觉书中语句直入心扉,把他的忧乐也都融到了一处。那文字的气息似曾相识,仿佛故友长谈般,令他心生感慨。
纳兰宁函看得出神,忽而肩头一重。抬起头来,正对上三弟纳兰宁关戏谑的神情。从文字的幻境中醒来,登时醒得了此番真意。“来了?”他松了口气。
纳兰宁关在纳兰宁函对面坐下,笑道:“你不是在云陵么,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纳兰宁函合上书道:“我要去曲延国,顺道来看你。你也真会享受,才半年就造了这么好一座府宅。”
纳兰宁关得意地笑道:“这原是一个临屏富户的私宅,去年因犯了事被查封,我便向官府买了来。”
“你便不怕晦气?”
“我又不如你这般事务缠身,不过是一个富贵闲人罢了。晦气也是白晦气,误不了事。没见我正自在着呢。”
“你呀。”纳兰宁函看着这个从来不务正业的弟弟,无奈一笑。这时纳兰宁关看见他手中的书,奇道:“你刚刚在看《逝水》?”
“是啊。”纳兰宁函道,“凝月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
纳兰宁关道:“你果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两年前凝月凭着一部《韶光纪》就已名满天下了。”
纳兰宁函道:“名字和文风都似是一个女子。难道是哪家的小姐?”
“这个我也不知。”纳兰宁关忽又笑道,“你不会是凭着一本书就念想上人家了吧。”
“这倒是你的作为吧?”纳兰宁函反讽道。
“你倒是说对了。”纳兰宁关笑道,“早几年我就查过她了。但是只知道她是云陵人,神神秘秘的,连书社老板也不知道她的身份。”
“是么?”纳兰宁函十分惊讶。
二人正说着,忽有侍女来报:“秦姑娘来了。”
纳兰宁函知纳兰宁关虽然风流,却只在府外与人相见,不禁好奇这秦姑娘何以径自踏入府中。听得一阵脆响,只见一袭绕曲蓝裾深衣慢慢地步入屋来。女子不让侍女扶持,只是手持方竹做的杖子,每走一步都听见脚环的声音。
纳兰宁函登时明白这女子的身份,又看着她清如初莲的面容,连连惋惜她眼里的无神。纳兰宁关上前扶她到椅边,女子道:“不用这么麻烦,这些方位我早就记住了。”
纳兰宁关道:“你说的轻巧,倒叫我心惊肉跳。这时天已渐凉,若是生了火盆怎么办?”
女子嬉笑道:“你这有地龙,哪里用得着火盆。”
纳兰宁关在她身旁坐下,道:“我大哥来了,就坐在你对面。”
女子抬头,仿佛是在正视,然而目中空茫茫地。女子道:“是纳兰大公子吗?”
虽说女子看不见,纳兰宁函还是起身道:“秦姑娘,在下有礼了。”
女子起身敛衽,道:“小女子秦诺,字诺情。方才不知公子在此,怠慢了。”
纳兰宁关一直瞧着秦诺,眼中满是柔情蜜意。纳兰宁函见她举止有礼,心想:她虽是个盲女,但也配得上纳兰宁关了。纳兰宁函道:“秦姑娘客气了。”
秦诺又道:“早闻公子声明,却一直未能得见。再者前次赠棋之恩,诺情无以回礼,今日请以秦曲为谢,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纳兰宁关抢言道:“女子当中,琴之国手惟有云陵凝月、临屏诺情二人。你可有耳福了。”
纳兰宁函问:“你说的凝月可就是刚刚所说写《逝水》之人?”
“正是。”纳兰宁关道,“若单论琴声,凝月主商音,诺情主徽音,可谓各有千秋。”
瞧着侍女放置好古琴,秦诺正在调音。纳兰宁函想起那位素未谋面的凝月,竟生出一种无法言表的向往倾慕之情。
常言涅鄢国为强弩之末,曲延国为雄鹰待飞。东西向有一赤伦江,为两国水脉,商船大多从此通行。且说纳兰宁函到达临屏后,再次乘船顺着赤伦江到达曲延国国都。
脂华三年正月,扶景帝正在与挽妃玩笑,忽报曲延国大军压惊,扶景帝慌忙召来涪商王,涪商王道:“此时匆匆备战,恐怕难以抵挡敌军,不如先遣人求和。”
扶景帝问:“求和以后呢?”
涪商王道:“臣在临屏有十万兵,现下可再招募五万,若敌军不愿求和,只能应战了。”
却说纳兰宁函在曲延国呆了数月,忽听茶馆中有人议论涅鄢国六公主和亲之事。一个道:“六公主不是失踪了吗?”
另一个道:“你懂什么?六公主本有眼疾,是去山里寻名医了。”
不多日彤昌帝召见纳兰宁函,纳兰宁函问起和亲之事,彤昌帝道:“那是他们的缓兵之计。”
“这么说此事是不成的了?”
“为什么不成?”彤昌帝笑道,“我正好将计就计,放松他们的警惕。你且修书给你父亲,让他速速准备粮草军械。”
涅鄢国既命六公主和亲,又听说彤昌帝大张旗鼓地准备婚礼,果然放下心来。谁料六公主刚过国界,曲延国便突发一支奇兵直击晦州,临屏阮洚营武散官刘贺闻讯去救,却被围困在荥阳山。侥幸逃脱的士兵四处求援,掌兵最多的郁城守将却拒不发援。士兵只好又快马加鞭赶回临屏,阮洚营都尉道:“曲延国兵强马壮,远胜我军,我军唯有以静制动,方可得胜。”于是阮洚营全军固守临屏、临阳等地。
当晚,涪商王亲至临屏,闻得刘贺被困,便道:“刘贺在朝中人脉甚广,救,则临屏必失;不救,则必遭非议。”
阮洚营都尉道:“郁城守将沈竭,是沈紫容的父亲。他既是纳兰氏的亲家,也当为国难分忧。”
涪商王道:“话虽如此,纳兰氏只怕还有别的打算。先说供军费十万两,临到发兵,却只出了五万。”
阮洚营都尉道:“五万也是个大数目了。纳兰林赦是个生意人,自然没有白白花费的道理。父亲不妨许他些好处,再命沈竭发兵。”
涪商王沉吟了会儿,正要做出决断,忽听人道:“纳兰大公子到。”涪商王一惊,却听纳兰宁修含笑步入,朗声道:“涅鄢国大势已去,晚辈不自量力,愿为王爷指一条明路。”
江山易主,不过两年时间。涅鄢国云陵城破,彤昌帝入主云陵,并将其定为国都。当晚大宴功臣,涪商侯因在涅鄢国守卫国土中反戈一击,封为曲延国唯一的异性王。令人更为吃惊的则是,向来安分行商的纳兰氏竟是曲延国在涅鄢国的内应,军队的饷银、粮食也大多由纳兰氏周转输送。
就在彤昌帝下令迁曲延国都城到云陵后的五日,纳兰宁函回到了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