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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故情空抛心惨淡 ...

  •   魏明带着商宛玉从小路赶向城门,行至中途,便见一个荷担挑夫迎面走来。挑夫低声咒骂:“这算什么事?大白日的关城门!”
      魏明恰巧听得,拉住商宛玉,道:“我们去北门。”
      二人快步往北走,却被一条小溪阻住去路,原来这正是方才商宛玉与清娴驻足的地方。这小溪虽只十米宽、一米深,但也不利足涉。二人正在踌躇,从对岸划过来一张竹排,对他们吆喝道:“这里离桥甚远,二位不妨坐竹排过去。”
      魏明道:“多谢了。”
      竹排已经划过来,上面站着一个枯瘦的老人。老人道:“两枚铜钱。”
      魏明递给他一两银子,老人哆嗦着手从囊中找钱,魏明焦急地道:“别找了。快些把我们送过去。”
      南门是正门,北门甚小,几乎不容两车并行。二人从车流间穿过,刚出了北门,便听见官兵吆喝的声音。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二人舒了口气,商宛玉问:“你不是去邻城了吗?”
      魏明道:“还未出城,马疆便断了,只得转回来。这真是上天在帮助我们啊。”商宛玉称是。
      魏明见城外有一辆马车,便上前询问。车夫道:“车里是新娘子的嫁妆,必须送到了再走。”
      魏明退而求其次,问:“可否买一匹马?”
      车夫想了想,道:“一百两。”
      “一百两够买一匹纯种马了。”
      车夫道:“八十两。”
      魏明道:“七十两。”
      车夫道:“七十五两,不能少了。”
      魏明从袖中拿出一张五十两银票,又找出二十五两碎银。车夫把马从车上解下,交给他。
      魏明回到商宛玉身边,问:“能不能骑马?”
      商宛玉有些担忧:“不知道。”
      魏明道:“我慢点骑,你一有不适,马上告诉我。”
      魏明先扶了商宛玉上马,自己坐到她身后,环住她。马背很是狭窄,魏明因怕挤着商宛玉,半个身子都凌在空中。慢吞吞地行了一个多时辰,才到达邻城。
      魏明把商宛玉抱下,牵住缰绳。他又拉一个路人,道:“请问如何去偃都?”
      路人道:“你说是骑马?”
      “不,是乘船。”
      “顺着赤伦江支流往西北行,再沿赤伦江向北三四百里。你可以到渡口雇船。”
      二人依着指引来到渡口,好不容易找到一艘直接去偃都的货船。装货的伙计道:“总管事和左管事都不在。”
      魏明问:“右管事呢?”
      “哪有什么右管事?左管事是副管事,左是他的姓。”伙计笑着道,“你们如果要在船上吃住,少不得要一两百银子。”
      “怎么这么多?”
      伙计道:“除非你愿意和下人挤在一间屋子里。”
      魏明想了想,对商宛玉道:“你就在这儿歇会儿,我马上回来。”
      魏明先问明贩马的地方,把马换了五十两银子,再加身上剩下的十二两,共是六十二两。原先准备路上用的银票全落在修心堂后的屋子里,魏明又急又悔,不由心慌意乱。他看了看佩剑,终是舍不得当掉,便把佩剑上所雕龙纹的双目,小心剜下。那龙目是用金片所制,因为质薄,掂在手上几乎没有重量。也无它法,他便试着去一家首饰铺打探。掌柜的与了他一百二十两银钱。这正是:
      自剜双目因钱窘,岂知身世本云龙。
      魏明未料值这么多,心中欢喜,便又在街边的裁缝铺里买了一件粗布罩衫。毕后,他快步走回渡口,远远地便看见商宛玉站在船下张望。
      伙计见二人有了钱财,谅管事也不会反对,便先把二人迎入船上。二人踏上舢板,只见四处堆放着货物,中间只空船帆的位置。
      魏明道:“一旦出航,生死便由不得我们。”
      商宛玉道:“如今进也是祸,退也是祸,还不如大胆一试。”
      魏明称是,把新买的罩衫帮商宛玉穿上。罩衫稍短,露出青绿色的裙角。“好了,不招人眼了。”
      商宛玉嗔道:“你不也招人眼?快换一件小奴的去,如此才算干净。”
      二人也算苦中作乐,说笑几句,忽听几人谈着事走过来。当中一人身着狐皮大衣,走近些对魏明道:“公子就是要搭船的吧。”
      “正是。我与内人赶急到偃都,请管事通融通融。”
      “不敢。在下应中行,请问公子尊姓?”
      “在下姓甄,名叫甄远。”
      应中兴奇道:“你就是阮绛营的武散官?”
      魏明道:“已经不是了。”
      应中行道:“我听说过许多有关你的事,私下甚望有机会与你切磋一二。”
      魏明十分惊异:“你会武?”
      “不。是兵略。两国相争时,将军与涅鄢国兵马元帅的一战,早已名闻四海。在下亦有小计,窃请与将军笔战。”
      “亡国之将,阵上倒戈,算是何勇?管事盛情,真教在下羞愧。”
      “何言及此?”应中行道,“将军且在船上安住,一应事物皆由在下安排,只望将军不吝赐教。”
      “不敢。请问这货船东家是谁?”
      应中行嘿嘿笑道:“东家可是整个赤伦河航运的主人,将军听说过没?云陵纳兰氏,只手半乾坤。”

      未时三刻,货船开动。魏明扶着商宛玉走到下舱,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当中。下舱只有四间房,两间为管事所用,一间备伙计休憩,一间作不时之需。魏明上前一步点亮油灯,只见里面虽然狭小,倒也“五脏俱全”。商宛玉在床上坐下,魏明道:“我去把茶杯洗洗,你且歇息。”
      商宛玉只是微笑。魏明倾身吻了吻她的额,“到了偃都,或者去当地的修心堂,或者自己找地方住。总之只要我还能做活,就一定有生路。”
      商宛玉吃吃笑道:“你能做掌柜的还是伙计?”
      “为何做不来?”
      “你没有贪念,没有物欲,没有经验。贵族是很难在市井生存的。”
      “你又如何得知?”
      商宛玉笑道:“我猜你佩剑上的金片没有卖过二百两。”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唯有这个是舍得掉且能卖钱的。”商宛玉道,“你却不知你佩剑上的雕饰是我亲自选的,连那金片也是我看着打磨原型教人嵌进去的。”
      魏明看着佩剑上空空的龙眼,不觉不舍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商宛玉道:“旧物不知几千几百,哪能日日留在身边?只是你也忒可欺了,那对金片少说值三百两。”
      二人正在闲语,忽听上面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有人大声喝道:“你们管事呢?”
      右侧房间的门霎时打开,不一会儿,便听见应中行的声音从二人头顶传来:“这位大人。这货船隶属纳兰氏,不知犯了何事?有劳大人提点。”
      那人一听是纳兰氏的货船,态度便温和了几分。“我也是公事公办,请管事把船上所有的人集中到舢板上。”
      “这是为何?”
      “涪商王王府走失了两个奴才,管事不必多问。”
      应中行一听,便吩咐伙计去办,又有伙计搬了凳子来,让官差和应中行暂作。应中行本以为无甚大事,陡然想起搭船的二人。“哎呀,坏了。”
      应中行便问官差:“大人可否约略告知那两个奴才的形貌?在下常在外走动,或有一二线索。”
      官差让手下拿了张卷轴来,抽开一看,只见里面画着一男一女,乍然一观,容貌气度便在万人之上。应中行道:“这两人我知道。”
      官差一惊,应中行压低声音道:“上午有两个人私自登船,船开了才发现。我怕他们携带了旁的物件,便先扣在舱中,大人要见他们吗?”
      “快,快把他们带来。”官差自觉立了大功,喜不自胜,“王爷若有封赏,少不得管事你的好处。”
      “多谢大人。”
      却说魏明听着上面脚步声杂乱,对商宛玉道:“我去看看。”刚拉开门,便有了伙计道:“船帆掉下来了,管事请将军看看。”
      商宛玉只当应中行要借魏明的轻功,嘱咐道:“注意安危。”
      伙计复道:“夫人一同去吧。”

      如今且说云陵涪商王。他在八月初收到陆景轩的来信,略过其中细则,便见信中写道:郡主并甄公子到了晏城,具体方位及去留之事,还待细细查访。涪商王一面令陆景轩加紧进度,一面亲自乘船,顺着赤伦江向南行去。
      官船到达津央城外,参事建议道:“王爷不妨在此等陆将军消息。”涪商王便修书一封,着小厮快马送到陆景轩手上。涪商王刚吩咐一两句,便见从赤伦江支流口,并行来两艘大船。
      船夫连忙走船头喊道:“这里是官船,前面来的避让些。”那两艘船却全无动静,硬生生地向官船撞来。官船连忙转陀避让,仍是与其中一艘船侧面相擦。
      官兵们一哄而起,大声道:“做什么的?不要脑袋的东西。”几个大胆的官差便跳到对方船上,怎料官腔还未出口,便惊呆了。
      与官船相擦得船是艘货船,只见舢板上原本麻布袋子装着的大米、面粉之类,乱哄哄地洒了一地。船夫及伙计们全挤在船尾,船中央站着些官兵,手持一式的长枪,个个红了眼。船尾却只站着一男一女,女的穿着身麻布罩衫,因她玲珑的体态,显得十分不合体,似是为掩饰什么;男的手持宝剑,剑锋朝外,赤红的血从剑尖流到手上、钻进袖中。
      货船另一面的官船上还站着些官兵,看见他们,嚷嚷道:“对面是哪个官衙的?快把这两个贼人抓住,赏银同分。”
      涪商王慢慢地转过眼去,因隔得远,只隐隐地看得见一灰一蓝两个身影。他把信随意交给小厮,道了声“等着。”自己却朝货船走去。刚走到船栏,便被一个差官拦住:“王爷不可涉险。”
      涪商王这时才看清了那对男女,咪了眼、舒了颜,呵呵笑道:“你知这二人是谁?”
      差官一惊,“该不会是……”
      “你想的不错。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涪商王作壁上观,单说魏明休憩片刻,便又持剑上来。魏明无意杀人,剑只止穴,未伤心腹。那些官兵也被伤得怕了,每击必群攻,不敢贸然。
      魏明瞟见系在船边的备用筏,抽空把绳子割断。官兵们见了,便乘他转身之时大举进攻,魏明只得纵真一跃,落在船中央。魏明见自己与商宛玉隔开,大声道:“你快跳下去。”
      商宛玉看了看水中的备用筏,只见它飘飘荡荡、时起时浮,她咬了咬牙,跨上船栏。魏明反应过来,恐她伤了腹部,复喊道:“你等等,我带你下去。”官兵打量商宛玉是个无用的主,便舍了她,齐心攻击魏明,商宛玉又是着急又气自己无用,却没有丝毫办法。
      官兵人数虽多,却只有匹夫之勇,魏明自小习从名师,自是不与一般为列。是以打斗许久,竟未分出个上下。
      魏明有了底,一面躲避攻击,一面想借着空当跃回商宛玉身边,谁知就在此时,小腹一阵撕裂之痛,魏明眼前一黑:“完了,旧伤发作。真是……”
      这旧伤正是陆景轩之作,因时日已久没放在心上,今日竟然又撕裂开来,真是祸不单行。官兵们瞧出魏明异样,一齐顶掉魏明的佩剑,只听几声脆响,魏明的手便空了。官差抽出一把匕首架在他的颈上。
      商宛玉一个踉跄。
      涪商王悠然跨上货船,走到魏明身边。魏明眼神一愕,涪商王抬颚道:“你这是做什么?”
      魏明知道大势已去,垂下眼:“我无话可说。”
      “我告诉你你做错了什么。”涪商王突地抬高音调,厉声道,“其一,不知礼法,与义妹私逃。其二,不知君臣,封将印独去。其三,不知孝道,置义父无颜。其四,不知仁义,背宁函不顾。其五,不知进退,竟以武乱法!”
      魏明心中一片混乱,只是强作镇定。左手稍稍捂住小腹,却禁不住血流如注。商宛玉在另一边喊道:“他受伤了,你不要动他。”
      涪商王把目光转向她,冷哼道:“好一个重情重义,好一个深闺佳妇,好一个淑贤女子!”
      “父亲!”
      “还不快随我回云陵,向你官人认错去。”
      商宛玉高声道:“我不回去。你只为了你那世子的将来,却把我生生推到火坑里。我凭什么要退让?”
      涪商王冷冷道:“你母女做的事倒推到我头上。”
      “什么?”
      涪商王道:“和纳兰氏结亲根本是你母亲的主意,我不过是借她的意打算。”
      “你胡说。我与纳兰宁函成亲还不是为了巩固你王爷的地位,让你那世子能传他千秋万代?”
      “你难道没有得到什么吗?当家主母、太子妃、皇后,还不够吗?你母亲难道没得到什么吗?如今阿宣在她面前,连半句违逆的话都不敢说,这样还不满意吗?”
      原来如此!
      商宛玉的心一下子枯败了,好似被残暴砍断枝干的红梅,独余下慢慢腐烂着的树桩。魏明的伤处还在沁着鲜血,她望了望他,绝望地拔下头上的血玉簪,抵在颈上。
      “我剩下的独有这条命。你若杀了他,我便用我这条命相抵,反正我也是无关轻重的一个。”商宛玉紧盯着涪商王,咬牙道,“哪日你心血来潮,封上十个八个的义女,一个个嫁到纳兰府去,我也管不着了。”
      众人都惊呆了,齐齐望向商宛玉,又次第向涪商王看去。舢板上一片死寂,涪商王叹了口气:“我不会杀他,但是你必须跟我走。”
      鲜血流在血玉簪上,呈现出一种妖异的色彩,商宛玉兀自站在船尾,凸显出一种凄厉的孤寂。“不用说了。离开他,我生不如死,倒不如一处葬了,算是‘生同衾,死同穴’的话了。”
      魏明忽然开口:“我答应你的要求。请你让我与宛玉最后话别。”
      涪商王因被商宛玉的话吓住,得了缓机,便让官差拿着匕首与魏明一同过去。商宛玉没料到魏明会开口,心中霎时转过千万念:难道他是贪生怕死之徒?难道他爱我并不如我爱他那么深?难道……
      转眼间魏明已至身前,原来二人并没有以为的那般远。“你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魏明看着她,轻声道。
      泪水汹涌而出,商宛玉知道这是诀别,也知道他真正背叛了自己。她的心却没法硬起来,只是含泪看着他,看着他因些许晶莹而模糊的眼眶。
      魏明抬起手,轻易地拿下抵着她脖颈的簪子:“切不可轻易说死,知道吗?”
      商宛玉下意识说:“知道。”
      “这就好。”
      魏明向前倾了倾身,却因匕首挡住,不能与她相拥。他的目光款款,渐渐穿过她的双眼,她又开始流泪。他心中不忍,目光往下移,渐次到达她的红唇、嫩颈、细腰,最终停留在她的小腹上。
      他的手轻轻抬起,手掌张开想要触摸。
      商宛玉一错身,“不,不能让他们知道。”
      魏明点了点头,移回目光:“等我。”
      商宛玉身躯一震,心仿佛一下子温暖起来,眼中闪起光亮。魏明重复道:“等我。”
      “我会。只是,不要太久。如果再那样生活四年,我只怕,只怕我自己会先疯掉。”
      魏明目光泠泠:“好。”
      魏明看了看官差,一个错手,将匕首打落。因备用筏已经被官兵抬回,魏明两手握住船栏,一个飞身竟然直接跃入冰冷的赤伦江中。
      商宛玉抓住船栏,高声呼喊,而那些声音却仿佛堕入风中,空空地被风带走。她知道他听不见,却只一声一声地呼喊,涪商王这才反应过来,呼令官兵去救。就在商宛玉几乎绝望之时。魏明在几丈外浮出水面,攀住一块礁石立出半边身子。
      商宛玉捂住唇,趴在船栏上恹恹哀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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