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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一片伤心欲画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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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露立中宵’,衣怯心惨惨。
是岁何年月?天地岂舜尧。”
一语悲声,沈红棉从院子里踱回,侍女司锦上前扶她,却被她挣脱。
“如夫人……”
“莫要叫我。”
司锦劝慰道:“夫人积月不返,说不定就不回来了,如夫人扶正是早晚的事。”
“是么?”沈红棉冷声道,“我怎么听说官人日日到孺人那儿去。”
司锦道:“孺人有病在身,公子少不得迁就些。且不说上回公子巴巴地请你到王府接他,孺人和三夫人瞧着眼红呢……”
不提还好,气上心头,酸楚更甚:“你住口!”司锦被吓得一惊,沈红棉厉声呵责:“你这小蹄子又知道什么?放你在身边,少不得教人看了笑话。”
司锦连忙求饶,当此时,纳兰宁函身边的侍女司宸快步跑进红萼斋,高声道:“孺人快不行了,如夫人去看看罢。”
司锦连忙拿来披风,沈红棉道:“你再把上回母亲托人带来的参片拿些。”司锦因言去取,沈红棉轻轻抬首,看着漆黑的夜幕,陡然生出一股凉薄的笑意。
红萼斋与映容观相接连,沈红棉只穿过一道穿堂,便看见映容观中往来忙碌的人群,另有几个侍女站在檐下抹帕子。沈红棉原是慢行,陡听见里面响起了纳兰曦娥的哭声,便匆忙忙地赶了进去。沈紫容卧在床榻上,整个人陷在被褥中,显得娇弱不堪。纳兰宁函坐在床前与她说话。
沈紫容瞧见沈红棉过来,止住话端。她的额发本十分浓密,这时竟掉落的大半,前额既然露出,两颊显得更加瘦削了。沈红棉看得仔细,心中想:我若病成这样,就算孤独死去也不愿让官人看见。她正怔忪着,沈紫容对她道:“姐姐当初把我荐与官人,可惜我自己没福。唉,如今我快要去了,只苦下曦娥,这么小就……”沈紫容说着说着便堕下泪来。
沈红棉从司锦手中拿过一片人参,让她含着:“妹妹还长远着,不要说这么丧气的话。”
沈紫容歇了会儿,道:“曦娥就交给你了,请你好好待她。”
“她是个有福的孩子,我怎么忍心让她受委屈?”
沈紫容看见被乳娘拉在一旁抚慰着的纳兰曦娥,轻叹一声:“曦为日,娥为女,天子之女,岂能为我所养?果然是命罢。”
沈紫容将目光移回纳兰宁函身上,触及他专注且满含担忧的眼神,心中空缺已久的也一下子填满。“官人。”
“我在。”
“嫁给你是因姐姐之媒言、父母之威命,我也不承望能得到你的喜爱。家人都盼我为你生一子,我却教他们失望了。”沈红棉看着纳兰宁函微动的嘴唇,却不让他开口,继续道,“我嫁给你三年,住在临屏两年,住在函日居一年。所见所感,触意良多。惟请官人珍惜眼前人,切不能让她们重蹈我之覆辙。”
纳兰宁函在她耳边道:“我会善待她们的,也请你好起来。紫容,你还年轻,不会这么容易病倒的。”
沈紫容微微一笑,却忽然气力不支,头部下坠。纳兰宁函唤她她也不答,纳兰宁函心道不好,却见她眼睛却依旧睁着,眼珠儿盈盈含泪,似喜似悲。在外间等候的医生过来查看,摇首道:“孺人已经去了,请公子节哀。”
沈红棉看着纳兰宁函伤悲而又懵懂茫然的神情,退后一步,让身侧的侍女准备给沈紫容擦洗。丧事礼节有许多,沈红棉一一吩咐众人准备,府里人看见纳兰宁函无法处事,便遵其吩咐,不仅不以为她越权,反倒当她是个能拿主意的人。
府里人都道孺人这病是她幼时旧疾发作,唯有沈红棉知道根底。兔死狐悲,况是同宗姐妹。沈红棉自离了沈紫容的居所,想起这庭院日后唯剩白绫空挂,竟也沁出几滴泪来。她心中悲慨:可叹堂妹,成也因我,败也因我。
沈紫容的死日,正是她的二十一岁生辰。这正是:
华岁浓浓映薄命,素年浅浅画音容。
七日后。
“灵堂准备好了。”管家李孚觉有些疲累地道。
“这些日辛苦你了。”纳兰宁函问,“那件事进展如何?”
李孚觉会意道:“小的查出那日有纳兰府的马车等在王府后门。老爷那儿没有动静,却听说大公子派了一艘小船去临屏。”
“璎珞的下落有没有?”
“她那日后去的王府,似乎是和夫人一同走的。余的再没有了。”
纳兰宁函想了想,道,“你不用查了。我写封信给三弟,让他在临屏看看。”
李孚觉有些犹豫地道:“三公子恐怕也没空闲。”
“为什么?”
“听说三公子身边的女子走失了,他天涯海角地在找,哪有心思理会旁的事。”
“他身边的女子?怎么没听说过?”
“公子可听说过北凝南诺?”
“这是什么?”
李孚觉道:“国中有两位真正有才艺的女子——云陵之凝月,临屏之诺情。三公子一心倾慕的,正是诺情小姐。”
纳兰宁函想起脂华三年春天,在临屏纳兰宁关的观情舍见到的女子,了然道:“是她?这又怎么回事?”然而李孚觉也不知内情,无法回答。纳兰宁函无心追问,十分苦闷地道:“我原想亲自找她,没想到紫容突然生病,竟然辞世而去。现在她七七未过,我总不能太无情。”
“小的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说。”
李孚觉道:“多情便是无情。公子不忍背弃孺人,又放不下夫人,这样让独守深闺的如夫人和有孕在身的三夫人情何以堪?”
八月十五 圆月夜,钟司雪正在缝制小衣,却忽然腹中疼痛。府里登时惊动,第二日天明,钟司雪生下一子,宽额朗目,甚是可爱。
纳兰林赦得讯赶来,看着小公子喜道:“这是纳兰氏的长孙,定会多福多寿。”
纳兰宁函又请纳兰林赦赐名,纳兰林赦略一思忖,道:“有志凌云,非善不为。就叫他纳兰凌善。”
钟司雪在屋内听见,心中欣喜:官人名宁函,意中守成。而凌善二字既刚且柔,正是英明之主。真真的有福了。她又想起先前遭遇,觉得苦尽甘来,不觉热泪盈眶。侍女司眉听见,忙道:“快不要哭了,这正是忌讳的。”
“没事。我只是太欢喜了。”
司眉也笑道:“是啊。小公子满月时公子一定会提高您的位分,现在夫人又不在,您便是府中的正主了。”
钟司雪却又担忧道:“要是官人以后又有了孩子怎么办?他该不会也把凌善送出去罢。”
司眉嗤笑道:“这有什么可担忧的?你没听说吗?如今都传夫人是石女,生不了孩子的。将来纵然如夫人有子,也同样是庶出。还不是得依着长幼来?”
且不言钟司雪心中思量。纳兰林赦看过了孙子,忽然想起来没见着商宛玉,便问纳兰宁函:“宛玉去哪儿呢?”
纳兰宁函支吾道:“她病了,回王府住两日。”
纳兰林赦不满道:“你也忒让着她了。她是家里主母,丧事喜事都该她主持,怎能说走就走?”
纳兰宁函只得道:“我明日就去接她回来。”
纳兰林赦又问了些关于商宛玉的事,纳兰宁函不得不一一替她遮掩。遮掩得多了,纳兰宁函虽然脸上赔笑,心中便有些抑郁,得子的喜悦一下子被冲淡了大半。纳兰林赦又道:“你见着你大哥了吗?”
“没有。”
纳兰林赦一叹,自语道:“真是不省心的东西。”
纳兰宁函这厢自顾不暇,怎知纳兰宁修另有一番故事。一个月前,纳兰林赦因接纳兰曦娥到纳兰府逗弄,忽然想起身为长子的纳兰宁修还未成亲。纳兰林赦与徽姬商量,徽姬怕找了家世好的惹他生疑,左思右量,便选了朝奉郎的女儿简自熙。纳兰林赦听了却道:“一个女孩儿家叫什么‘熙’,想必是个不踏实的。”徽姬只得重新挑选。
纳兰宁修住在城北新建的钱庄里。徽姬乘马车前去,跨过了半边云陵。钱庄被命名为“修心堂”,徽姬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说过,却记不起来。
问明身份,管事亲自把徽姬送进内府。正厅里无人,侍女道:“大公子和璎珞姑娘去了忘影湖。”
徽姬奇道:“璎珞是谁?”
“婢子不知。大公子和璎珞姑娘同进同出,已经一个多月了。”
徽姬大惊,心想:这璎珞若是正经人家也就罢了,若是出身不正偏勾了我儿魂去,这可如何是好?
徽姬回纳兰府,将心中所想说与纳兰林赦听。纳兰林赦道:“商宛玉有个侍女叫璎珞,该不会是她罢。”
徽姬大骇:“宁修不会是在宁函那儿遇见璎珞的吧。”她又叹气:“若是宁修喜欢她,便把她收房,想来郡主也不会阻拦。怎么这么不明不白地在一处!真是糊涂。”
纳兰林赦道:“你也不必着急。一会儿叫宁修来,问问便知。”
徽姬兀自心慌意乱。纳兰宁修在傍晚时登门,知道事因后,坦然道:“与我在一起的的确是商郡主的侍女璎珞。”
纳兰林赦道:“你是向来有分寸的,不要教宛玉看了笑话。”
纳兰宁修道:“璎珞虽是侍女,也算是商郡主的义妹,这事商郡主是知晓的。”
纳兰林赦道:“义妹云云不过是空名,哪有正正当当的名位?如果涪商王能够认她作义女,你可以纳她为如夫人,如果不能,只许收作妾室。”
纳兰宁修道:“不。我要明媒正娶。”
纳兰林赦与徽姬一惊。“这是绝对不可能的。”纳兰林赦“腾”地升起一股怒焰,喝道,“我且问你。你要明媒,却要往何处说媒?你要正娶,她的高堂又在何处?”
“难怪你这样想。”纳兰宁修冷声道,“难怪我母亲为你骨肉分离、受尽苦楚,甚至服侍别人的孩子——做尽了一切还得一辈子做小!”
徽姬是纳兰林赦正妻云思邈的侍女,也正因为她的出身而受尽苛责辱骂。徽姬听纳兰宁修这样说,觉得既是羞辱又是恐惧。她看了看纳兰林赦,果见他将茶杯弃掷在地,乱砰砰一阵响。眼见纳兰林赦变了脸色,徽姬连忙斥道:“还不快给你父亲道歉。”
“我为什么要向他道歉?他可以对我不闻不问二十年,现在却莫名其妙地要管我的婚事。哪有这样的父亲?”
“孽子!”
纳兰宁修面不改色道:“难道出身卑微就不能相濡以沫?难道因为庶出就得低人一等?你总防着我,其实千金万金我都不在乎。若不是为了母亲,我永远都不会回云陵。”说罢,扬长而去。
跨进马车,纳兰宁修愤愤道:“太过分了!我一定要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即使不能,我也要让他后悔这么做。”
璎珞瞧着他道:“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毁去你心灵的平静,值得吗?”
“我的心灵从没平静过。”
璎珞心中酸涩,轻轻抱住他:“在我身边也不能吗?”
纳兰宁修看着她,平日尽力隐忍的因方才一闹翻腾而出。“就连你……”半晌沉默,他骤然道:“你是因为我与魏明的相似才喜欢我的吧。”
正所谓痴情者为薄情者恼,钟情者为痴情者恼。璎珞含屈,回到修心堂,竟闭门不出。纳兰宁修也是顾虑重重,经宿无眠。按下纳兰宁修不表,却说在几千里外的晏城,演过一场极简而至情的婚礼。
商宛玉嗜睡,每日醒来,仍觉昏昏沉沉。一日魏明去邻城办事,清娴便陪商宛玉出去走走。二人走的是那日商宛玉与魏明去夜市的路,只见街道两边虽然商铺林立,却比不得夜里看的炫彩夺目。
二人走到书肆的位置,却见木板横拦,把里面遮了个干干净净。商宛玉向旁边的商铺询问,铺主道:“从云陵来了帮煞星,污了书肆在外边晒的书,还不给赔,正在理论呢。”
商宛玉有些扫兴,再往前走,只见一道浅溪拦住去路。再往外去,便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商宛玉想起云陵城外的山水,心中十分失望。
商宛玉原处站了会儿,正要往回走,忽听见一道清洌的琵琶声。持琴者弹拨很快,渐如金甲相接、巍然赫然。她仿佛看见有人骑马从溪那头追来,手上挥舞银剑,腰上缠着铁索,向她灼灼目视。
琵琶声忽转,只听聊聊数语,如断烟残梦、老妪暗啼。骑马者顿无,眼见一派衰败之景,如旧屋颓院、暗染纤尘。商宛玉默默向音源走去,却见在不远处的一家酒肆旁,诺情背对溪流,傲然独坐,手抱琵琶,眉眼欲泣。
商宛玉不由暗惊:几日之内,琴声何以高明至此?
诺情身对着几桌酒席,却只是一众俗人说说笑笑,无所用心。忽然,一群官兵策马涌入,为首一个下马径直抓住诺情,问:你是云陵人氏?
诺情抬目:“将军也知《沧恨临》?”
那将军缓和了语气,问:“你可见过别的刚从云陵来的人?”
诺情一笑:“小人是盲女,何为见?何为不见?”
将军愕然,看向她目中,果然神采全无。将军身后一人走上前,道:“梁陌,别信她。”
将军道:“景轩你可是看出了什么?”
原来这二人正是涪商王座下二杰,当初在赤伦江边拦下商宛玉与魏明的也正是他们。商宛玉一惊,全身都懵了。
陆景轩道:“这姑娘在酒肆弹亡国之音,分明是涅鄢国旧人。我方才问了掌柜的,她是这几日才来弹曲的,这不是待我们还是待谁?你且不必细问,一会儿跟着她便是。”
陆景轩和梁陌还在交谈,诺情却拿了盲杖出了酒肆。诺情走到了屋舍遮蔽处失去踪迹,商宛玉只听喧哗声渐止,似是官兵们已经离开。清娴瞧着她神情不好,问:“要回去吗?”
“是。”
清娴扶着她往回走,商宛玉忽然哆嗦了下。清娴问:“怎么?”
商宛玉道:“你在哪里遇见诺情的?”
清娴一怔,答道:“我原在修心堂外边铺子里做活,掌柜的带我到里面伺候,却看见诺情和她的仆妇在门口徘徊。”
商宛玉默然。清娴问:“有问题吗?”
商宛玉淡语:“你好生与她相处。她有些古怪,但未必意在我们。或许,我和魏明马上要离开了。”
“这么快?”清娴有些不舍。
商宛玉道:“我们会留下些银两,你与掌柜的说说,让诺情和仆妇留在这儿。若是她们私自离开,你需得告诉掌柜的。”
清娴虽然不解,还是好好应下。
二人走过两条街,快要到修心堂,商宛玉却被人从后拉住。商宛玉正要挣扎,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宛玉,是我?”
商宛玉随他到了一旁的巷子里,奇道:“魏明,你怎么回来了?”
魏明上上下下地看了看她:“上天护佑,幸而你出门了。”
清娴是个识眼色的,看见商宛玉被魏明拉走,自己便去城南的修心堂分铺暂避。过了会儿,便见掌柜的过来,看见她,又惊又喜:“夫人呢?”
“夫人被公子在巷口拦下。”清娴问,“发生了什么事?”
“出了些小差错。”掌柜的道,“有人引了官兵来,夫人和公子的行踪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