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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来是空言去绝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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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船正舱,摆设如华殿。大夫只看了眼昏迷中的美人,急忙忙把目光移开。与旁人搭讪:“这是哪位大人家的小姐?”
侍女伶牙俐齿道:“这哪是你能问的?若不是没有现成的大夫,也轮不到你来看。”
大夫不敢闲嘴,按上美人的脉,却是一惊。
“是何病?”
大夫道:“昏迷是因为忧愁伤身,郁结所致。还有一件……”
“什么?”
“这位小姐已经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涪商王闻讯赶来,犹如受了晴天霹雳,看着尚自睡着的商宛玉,打不得、骂不得,恨恨道:“天杀的。竟在这节骨眼上出事。”
侍女敛眉劝告:“此时打胎怕郡主更加醒不来,倒不如回王府再作安置。”
这侍女正是涪锦王妃身边的束鬟,涪锦王妃因怕涪商王意气用事伤到商宛玉,是以调配在涪商王身边随行。涪商王一想,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于是吩咐属下加紧行船,务必在十月初回到云陵。涪商王又命人去寻曾与商宛玉、魏明接触过的人,却只抓到一个苏姓的仆妇,别的人俱已不见踪影。
商宛玉清醒时也与束鬟说一两句话,束鬟悄悄把涪商王的打算告诉她,商宛玉只道:“孩子能留一日是一日,倘不能留,便是命数了。只不知魏明是死是活。”束鬟嗟叹两声,见她抑郁,便不敢再多语。
十月初果然回到云陵,商宛玉在渡口上得马车,马车密密封着,直接从侧门驶进王府。涪锦王妃一见到商宛玉便是哭泣,商宛玉竟是一阵心烦,扯弄着身体不好,哄她回去。商宛玉想见璎珞,却想起来她还在纳兰宁修那里,顿时觉得身边空落落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再者涪商王总想着给商宛玉打胎,只是商宛玉身体太弱,才没有付诸实施。商宛玉一面买通大夫,一面加紧补身,然而因为心中郁结,每每边用食边落泪,悲煞了满屋子的仆婢。
一回二回三回,涪锦王妃才弄清楚自己女儿是真的不待见自己了。束鬟道:“郡主向来是个心气高的,若知道你为了让她攀附纳兰氏拆散她与魏公子,必是受不了的。得让她凉一凉,或者消了气,或者孤单了自然会回心转意。”
涪锦王妃道:“这怎么能等?难道她三年不消气,我就要等三年?向来只听说女儿求母亲的,没听说过母亲求女儿的。”
“但,这……郡主这几年,确实为王府放弃了许多。”
涪锦王妃冷声道:“如果我让她嫁一个纨绔子弟、半老废人、或是填房做妾,我的确对不起她。但宁函那孩子既温良恭俭、风度翩翩,又对她有情,她为何不肯认真与他生活?”
束鬟只有唯唯而退。
再说那苏姓仆妇,自从被抓,不哭不闹,反而央求着去服侍商宛玉。涪锦王妃听说了便问她缘故,仆妇道:“我与我家小姐流落街头,蒙郡主救助。如今小姐失踪,怕是凶多吉少,小的一为寄身在此托人寻找,二为报答郡主救助之恩。”
涪锦王妃听她说得有情有理,又不忘旧主,便让她到商宛玉身边伺候。果然这仆妇喂汤侍药,尽心尽力。
仆妇每日必去修性药房抓药,掌柜的与她熟了,便问她在哪家做活。仆妇道:“我是涪商王王府的。”
掌柜的问:“是涪锦王妃生病了吗?”
“是郡主。”
掌柜的奇道:“郡主不是已经嫁人了?”
仆妇道:“郡主回娘家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大户人家,不用巴着夫家过活。”
“这也不对。”掌柜的道,“去年有一位大家小姐嫁到夫家,没几日被休了,结果娘家也不收她。没活路,自尽了。”
仆妇问:“这么快就被休,怕是做什么丑事罢。”
掌柜的道:“可不是?夫家对外说她不敬公婆,却有人传她未婚先孕。你说这事,没有一星半点是真,也就传不出个头头道道来。”
仆妇道:“这么说,女子不俭点,纵是娘家也没有办法?”
“按说是这样。不过性情烈一点的,逼太狠,狗急跳墙也不一定。最怕的是慢慢逼近,一醒来四面楚歌,也就只有引颈受戮的份了。”
纳兰宁函夜里被闷醒,睁开眼,只见一张帕子盖住了自己的脸。他十分惊诧地将帕子就着窗边的月光看,只见上面绣着一支红梅和一只酒杯。
纳兰宁函霎时便想起痴爱梅花的商宛玉,他又看了看酒杯,想:酒杯即是觞,觞与商同音,难道有人在暗示我商宛玉的去处?为什么要用这样崎岖的办法?
后半宿自是无眠。天亮上朝,退朝后便不回府,直接往涪商王王府而去。见到涪商王,纳兰宁函开门见山道:“宛玉可在?”
涪商王一惊,假意道:“宛玉不是不见了吗?”
纳兰宁函想着帕子不足为证,便诈说:“我亲眼见她进了王府,王爷可否让我去凝梦楼看一看?”
这时涪锦王妃从屏风后现出,道:“宛玉得了重病,在我院中休养,王爷也是不知的。”
纳兰宁函喜道:“可否让我见见她?”
涪锦王妃道:“她的病会传染,你若为自己好,便暂且不要来看她。”
纳兰宁函道:“这怎么成?她是我的妻,自然该由我来照料。”
涪锦王妃笑道:“难得你有这个心。这样罢,宛玉刚睡下,你明日亥时来接她,如何?”
“这么晚?白日不行吗?”
涪锦王妃调侃道:“也就是半日的差别,你就等不住?不说别的,总得先把药瓶药罐的准备好才是。”
纳兰宁函还欲再说,却被涪商王引到政事上,只得作罢。纳兰宁函走后,涪锦王妃道:“需得马上把宛玉送走。但是要去哪儿?”
涪商王道:“去洞越吧。我在那儿有食邑。”
“正好。”涪锦王妃再一思忖,“不行。万一纳兰宁函半路追上她,或者魏明把她抢走,如何?”
“我亲自送她去,谅也没人敢在我手心里头要人。”
梦见君子耶,我言君未言。幻期何短耶,君恋我不知。
商宛玉抬起双目,隔着镂花窗户,看见榭外景致。洞越山水,俨然如画;湖边长歌,依依未歇。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笔里慢慢诉说着梦境中语。
万千思念,万千思慕,都溶化在心里血里,好似这思念是从有生命伊始,缠缠绵绵流至如今。她慢慢地写着:未明,未明,未明……
涪商王走入屋内,却见商宛玉浑然未觉,趴在案上随笔勾画。一同前来的于大夫道:“哀莫大于心死。如此看来,王爷还是不要强求了。”
是我强求了吗?涪商王正要发怒,却见商宛玉痴痴怔怔地,似乎什么都不理会了。于大夫道:“郡主要什么,暂且许她,若因为这个孩子害了郡主性命,那就得不偿失了。”
“罢了。”涪商王长叹一声,“宛玉,如你所愿罢。”
因商宛玉不用再应付涪商王的责难,身子便渐渐好起来。她又强自进食,将养身子,所以除了眉宇间的愁态,倒无大的不妥。到了脂华七年的八月,商宛玉生下一小公子。涪商王虽然不愿要这个外孙,但听下人来报,仍不免有些激动。涪商王心想:我常常感叹子嗣太少,不能有众多儿孙承欢膝下。这孩子毕竟与我是血缘之亲,只要瞒着外人,养在王府未必不是因祸得福。
那随着诺情的仆妇自愿作嬷嬷抚养小公子,接生婆将小公子交给仆妇,便听小公子发出一声洪亮的哭泣。接生婆道:“这必是个有精气神的孩子。”
众人正在高兴,却见小公子一阵抽搐,接着便没了声响。接生婆忙从仆妇手中夺过婴孩,左拍右打,想要让他出声。婴孩冷冰冰地躺在接生婆臂弯里,已经没了呼吸。
商宛玉生下小公子便昏了过去,第二日一早醒来,侍女来喂参汤,商宛玉撑起身子,道:“把孩子抱来。”
侍女嗫嚅不答,商宛玉强自催问,才知小公子已然死去。侍女害怕她迁怒,哭诉道:“那仆妇平日里尽心尽力,奴婢们都没想到她别有用心。她在针上涂毒,藏在手心,小公子被针锥后当场就咽气了。王爷大怒,不料没等用刑,仆妇便自杀了。奴婢们都很痛心啊。”
商宛玉怔了半晌,继而昏厥,夜里醒来,悲痛欲死,直呼:“苍天何薄!苍天何薄!”
苍天何薄,苍天何薄。可又能如何?好不容易有了这孩子,竟然因自己放松警惕生生被毒死,她实在无法原谅自己。
她每日或昏睡或流泪,旁的事情都不管不顾。待心中明白些,她不免又想:那仆妇是与诺情一处的,谁知那诺情会不会做出别的事情?魏明尚不知是生是死,谁知他……唉,我一生自问从未有意伤人,竟然遭此大难,真是天道不公。于是哭了一晚,又哽咽了一日,方才被侍女们劝住。
再说纳兰宁函因许久不见商宛玉,心中既是焦虑,又是埋怨,几番到涪商王王府,只见到涪锦王妃,别说旁人,连涪商王也避而不见。这时候恰逢纳兰宁关回京,二人相见,纳兰宁函道:“你人脉广,我托你打听一个人。”
“谁?”
“商宛玉。”
纳兰宁关愕然道:“她不是在你家吗?”
纳兰宁函道:“不瞒你说,她失踪快一年了。”
纳兰宁关想了想,道:“涪商王那只老狐狸,谁知他有什么打算?你且不急,等大事办完,再细细查找,谅她也飞不到哪里去。”
“什么大事?”
“都什么时候了,还神魂不舍!”纳兰宁关责备道,“你在父亲身边,难道还不知道该做什么?”
脂华七年十二月,朱明帝猝死,年仅一岁半,成为最早驾崩的皇帝。脂华八年正月初五,纳兰林赦黄袍加身,世称北辰帝。
纳兰宁关见纳兰宁函面无惊讶之色,不觉问:“你早知道?”
“如何不知?”纳兰宁函反问道。
纳兰宁关回府后对亲信道:“二哥向来淡泊外物,原来只道他糊涂,却没想到他才是真正一文不费、坐收渔利的人。”
白绫换作红绸,麻衣换作红妆。盛称的皇后人选徽姬却只封作德妃,一向无所用心的明姬却得以封为淑妃。徽姬心中悲叹:原来纳兰林赦为了打压修,竟让自己与明姬同一品级,真是一点情义也不顾啊。
纳兰宁函毫无悬念地被封为太子,典礼过后,他却匆匆来到夕照殿,殿门紧闭,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名宫女,问:“挽太妃呢?”
宫女道:“挽太妃搬到了斋宫,闭门谢客。”
纳兰宁函按着指引来到西边的偏殿,绕着转了圈,只见外面只有一个宫女在扫洒。他乘宫女不注意,从侧门进去,顺着回廊,来到中间的居室。
“太妃?”他试着喊道。
隔着房门传来淡淡的声响:“此处为斋宫,你是什么人?”
纳兰宁函上前两步,对着门道:“我是纳兰宁函,你还记得吗?”
“原来是太子殿下。我与纳兰氏已无情分可言,你且回去罢。”
纳兰宁函见不到挽太妃,只得怏怏出宫。心里却愈发担忧她因为儿子的身亡而悲伤难抑,于是替父亲对她怀了分愧疚。
纳兰林赦听宫女来报纳兰宁函去过斋宫,而挽太妃闭门不出的事,冷嘲道:“她倒脾气大。”第二日,纳兰林赦亲来见挽太妃。挽太妃先是不见,纳兰林赦便命宫女开门,宫女不敢不从。纳兰林赦身穿龙袍,挽太妃却已换上尼姑的服饰。挽太妃虽听见门响,却不回头,跪在蒲团上道:“朱明帝虽不是我的孩子,情分却是有的,你这般置我于不顾,还要让我感恩戴德吗?”
纳兰林赦径自坐在椅上:“太妃莫要乱说话,朱明帝是病死的,与我何干?”
挽太妃心中悲愤,“这里没有外人,明人不说暗话。我且问你。若是当初我生的不是女儿而是儿子,你是否也会毫不犹豫地害死他?”
纳兰林赦:“我不做假设,你也没资格选择。”
挽太妃冷声道:“我的女儿呢?”
“你女儿已经入了纳兰家,叫作纳兰曦娥。曦是日,娥是女,意为天子之女。”
“纳兰曦娥不是沈紫容的孩子么?”
纳兰林赦道:“我本想将曦娥寄在商宛玉名下,沈红棉却向我推荐了沈紫容,我便答应了。不然,宁函怎么会看得起沈家的女儿?”
挽太妃冷笑道:“你还不是看上了沈家的内眷?”
原来这挽太妃本姓也为沈,自母亲死后就被纳兰林赦养在别院,等到时机成熟,才被送入宫中。纳兰林赦见挽太妃提起当年他强迫挽太妃母亲的事,冷哼几声,没了言辞。
“不好了。”却有宦官闯进来,“大皇子死了。”
“什么?”纳兰林赦一懵,“谁死了?”
“大皇子。”
“大皇子——宁修?是宁修吗?”
“是。”
纳兰林赦虽听得明白,心里却不敢相信:当年我几乎把他流放,他却活得好好的,怎么刚刚成为大皇子就死了呢?他怎么会死了呢?他正疑惑着,听见外面一阵悲泣声。
“谁?”
宦官道:“是德妃娘娘的宫女。”
“让她进来。”
这宫女正是一直陪伴着徽姬的燕姝,一进门,便仆倒在地。“皇上,娘娘不行了。”
“什么?”
盛世之下,必有哀歌。
徽姬自成为德妃后,便住到了晚歌殿,这原是挽妃的宫殿,富丽堂皇,非别处可比。穿过几重垂帘,复转过几回屏风,重重掩映,方至一间以夜明珠为烛的屋子。
宫女跪在床前侍药。
“德妃?”纳兰林赦忽觉有些恐惧。
“皇上。”徽姬挥退宫女,让纳兰林赦坐到身前。“宁修让太子杀了,是真的吗?”
纳兰林赦道:“不可能。宁函一向尊敬宁修,怎么会杀他?”
“知人知面不知心,只怕,你看错了你这个爱子罢。”
纳兰林赦道:“虽然宁修死在太子府,但是下人的话传上来,疑点甚多。你且想想:若是宁函真的有心伤害宁修,何不找一个隐晦些的法子?”
徽姬道:“不然,还有谁敢杀害宁修?”
“宁修这几年锋芒太盛,招来怨恨,总是有的。”
“罢了。”徽姬叹道,“宁函总是没有过错的。”
“你这……”
徽姬道:“我也不争了。只是问你一句,宁修死了,你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心。”
纳兰林赦一怔,好一会儿才道:“他是我儿子,我自然愿意他好好活着。”
徽姬沉默了会儿,道:“那么在你眼里,我是怎样的人?”
纳兰林赦斟酌着道:“除了云思邈,你是我所见过的最美好的女子。”
“美好?”徽姬嘲弄地一笑,“你真是一个可怜人。”
纳兰林赦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