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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为卿了却人间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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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明看着泪流满面的商宛玉,心中竟连叹息也发不出来了。
“为什么要哭呢?宛玉。听着那乐声,我想,当初一句‘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原来你我本无缘分,这是上天注定了的。然而当我离你越来越远,我越来越怀疑上天的安排。我想要回去,却不能。”
“等我伤好,已经快要过年了。第一次走出屋子,发现原本还在落叶的树,已变成了空空的枝娅。我忍不住想,你过得怎样、你的夫君又怎样。但是纳兰二公子是那么真诚纯挚未染尘污的人,我没有一天不在害怕着,没有一天不在嫉妒着。”
“最初的一年最难熬,我时常想起,又不能放下。转眼又到了秋天,我想,算了吧,这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又何必去奢求?陆景轩还是日日在我身边,他一面怕我逃跑,一面怕我过哀,我心中既是感激他又是恨他。”
泪水决堤,商宛玉心中却布满哀愁的欣喜——原来他不是变了心,原来他只是不敢相认。她柔声道:“我已经来了,你还担忧什么呢?我什么也顾不得了。”
“但是你与纳兰二公子相处了三年零七个月。”
商宛玉欢喜道:“我没有爱上他,你还顾忌什么呢?你还顾忌什么呢?”
魏明凝视她眼中盈盈的波光,忽然颓然道:“宛玉,我……”
商宛玉追问道:“我已经毫无保留到了你面前,你还在瞒我什么?”
“不是,只是我……”魏明语无伦次地道,“是我自己不好,我……”
商宛玉的心猛地一跳,“你有妻子了?”
“不是。”魏明断然否定。
“那是什么?”
魏明只是不说。
商宛玉愤懑起来,刚充满的欣喜又一古脑儿地被忧伤取代。魏明间她起身要往外走,下意识拦住她。
他怎么能这样!商宛玉心中一横,斥道:“放手!”
魏明收回手,商宛玉却不动了。魏明道:“我告诉你,你不要怪我。”
商宛玉的心软了,“你说吧。”
“纳兰二公子他、他爱不爱你?”
“也许……我不知道。”商宛玉明白过来,“你吃醋了?”
“你不明白。”魏明苦恼地道,“若是你不在身边,我会安慰自己——你已经属于别人,只要你安安定定地过下去就行。偶尔思念一下也就罢了,但是你来了,还要回到我身边,我欢喜得不知道怎样才好。可是,我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猜疑,猜疑你与纳兰二公子发生的事,猜疑……”
商宛玉反身抱住他,还未说话,却笑个不停,笑了会儿,又开始啜泣。魏明听她又哭又笑,心中愈发慌忙。商宛玉抬起头来,魏明被她瞧着,瞧得满身是汗。
“为什么这样?我这样想你,你应该很生气才对。”
“我现在无比庆幸。”商宛玉看着他的眼认真地道,“庆幸我没有服从命运,庆幸我相信了你的爱,庆幸我还是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
“你说什么?”
商宛玉轻轻点了点头。
魏明陷入无以复加的狂喜当中,紧紧拥住商宛玉,拼命地道:“对不起,对不起……”
“你无需道歉。我也在嫉妒,我也在猜疑,我也在挣扎,我好害怕你又有了别的女子,好害怕我只能活在你的回忆里……”
“不会的,永远不会。”
魏明心中欢喜。又听商宛玉问:“你为什么改名作甄远?”
魏明解释道:“这是义父要求的。我私下猜度,一为以阴阳之隔,断我俩合镜之念;二为绝父子名分,使世子承袭父位。”
“你也听他?”
“那时我如何能不听。”
商宛玉嗟叹一回,转而道:“你不问我怎么逃过去的吗?”
“不问了,永远都不问了。”
商宛玉嗔道:“我不是试探你,我只是想把我遇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魏明看着她嗔笑着的容颜,虽然泪水打湿了她的额发,却让她更显娇柔美丽。他的心不禁跟着她,他的眼不禁跟着他的眼,一切都顾不上了,原来放弃所有竟这般容易。他温语着:“宛玉,真是太好了。”你还爱我,真是太好了。
所有说出口没说出口的话一齐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吻中。商宛玉全然忘记了要说什么,只仰着头回应着他。她这一生,竟还能这样幸福,这不是从上天手中偷回的吗?抑或是月老送还了红线?
“魏明……”她柔声呼唤。
“宛玉。”一锤定音。
二人微笑、浅笑、放声大笑;二人细语、轻语、高声狂语。没什么比眼前的更真实了,没有什么比恋人的爱更令人宽慰了。衣带散落在床角,绣鞋剥落在椅边。就像是全世界死而复生,就像是黑夜变作了清晨。
这是一个世界的开始,这是所有禁锢的毁灭!
魏明发现她怕痒,挠着她道:“你哭了。”
商宛玉避开他的手,“谁说的。都已经干了。”
“是么?”说着,魏明便去摸她的脸。商宛玉抓住他乱动的手,道:“你还诬我,明明是你哭了。”
“是么?”魏明这才发觉眼角湿润润的,“胡说。我拥有了你,流泪做什么?”
商宛玉掐他,“你还赖。”
魏明笑着将她拥紧。“再也不赖了。再也不走了。”
“你发誓。”
“我发誓,永生不得离开商宛玉,否则就让我瞎了双眼,哪儿都去不了。”
“没诚心。”商宛玉坐起身,伸出手指朝天,“我商宛玉发誓,若与魏明分离,教我抛尸荒野、无人知所。”
“又胡说。”魏明忙把她的手扯下。
商宛玉渐感疲累,虽然不舍得睡着,还是不得不合上双眼。魏明看着她的睡颜,也拥着她带着笑意睡去。
商宛玉醒来时觉得脸上痒痒的,伸说去挠,才发现是魏明的手指作怪。她睁开眼,“你这么早?”
“已经巳时了。”
商宛玉不禁红了脸,问:“你今天不去军营?”
“我一会儿就去。”
商宛玉有些失望。
魏明问她:“你先前住在哪个客栈?”
“归来客栈。”
魏明道:“我会派人把你的东西拿来,记得清点一下。”
“好。”
魏明犹豫了下,道:“这里不能呆了,我们要在今天关城门前离开。”
“为什么不能现在走?”
“我得把事情了结一下,再者,请一个病假,也防止别人生疑。”
“好,我等你。”
魏明起身,却把她按住,“夜里不能休息,你现在多睡会儿。”
商宛玉看着他离开,便又睡过去。到午时苏婆备膳,才开始梳妆。因下人已把她放在客栈里的女装拿来,她穿上一件轻便的,又用帕子把头发扎住。
苏婆道:“小姐为什么不用簪子?”
商宛玉道:“簪子贵重,太招眼。”
苏婆道:“我这儿有一支木簪,小姐看看。”
商宛玉接过簪子,看见那木簪上雕刻着一对杜鹃。奇道:“这杜鹃怎么是成对的?”
苏婆道:“这花鸟鱼皆有一对一对,小姐只道是鸳鸯这样雕刻,不知杜鹃也该如此。”
商宛玉心念一动,问:“可有刻刀?”
苏婆拿来刻刀,商宛玉把簪子竖直放在桌上,刻道:此生长信好,莫作啼血吟。刻着,刻着,思及魏明,嘴角也噙了一抹微笑。
申时刚到,魏明便回到府中。他见到等在房中的商宛玉,与她轻拥,便吩咐苏婆准备晚膳。魏明到卧房收拾衣服、银两,商宛玉坐在一旁看着,满眼笑意。魏明回头看见,不禁抓过她来轻啄。
二人嘻笑着下楼,匆匆用膳,复令苏婆包上一些干粮。魏明吩咐道:“我送小姐回乡,倘有人来,你们只说我卧病在床。若遇见兵戈而来的,你们或者不要开门,或者立刻脱逃。”
俞子幸道:“若是陆将军一定要进来探望?”
魏明道:“轰他出去,难道你也不会吗?”
商宛玉坐在马车里,魏明戴着顶帽子,扮作车夫。
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商宛玉松了口气,问:“我们去哪儿?”
“这儿是涅鄢国旧地,义父根基深。我们去北边。”
商宛玉道:“来临屏前我见到纳兰宁修。”
“是么?”
“正是他帮我逃出来的。他还告诉我,如果你和我一同离开,可以去偃都,或者晏城。他在那儿都有宅邸。你觉得怎样?”
“晏城太远,偃都是从前的国都,地广人杂,倒很容易藏身。他有没有给你什么信物?”
“有,是玉玦。”
“好,那便去偃都吧。
商宛玉奇道:“你不是一向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恩惠的吗?”
“现在不同了。你我无名无势,若是没有实业而用所存银两过活,难免招贼。若有了实业,也难免受达官牵制,危机暗伏。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个既能保全自己又能逃避追踪的地方。”
商宛玉问:“你什么时候与纳兰宁修有了交情?”
“只是相看合眼罢了。纳兰宁修丢下一摊子事径自来到云陵,我想,纳兰宁修建议我们去他的旧地,也有托付我们事情的意思。”
脂华六年,七月。天气燥热,北地大旱,城外流民,拥塞无数。等到魏明与商宛玉赶来,城门已经封死,悲声溢耳。
魏明道:“如此,只能去晏城了。”
晏城在北地之北,因气候稍寒,灾情略轻。二人随着流民一道赶往晏城,因为惧怕流民发难,二人也不敢轻露钱财,只以包裹里的干粮作食。八月初,终于到达了晏城。
商宛玉心想:纳兰宁修只说要去修心堂,但不知这修心堂在何处。她撩开车帘,忽见城西聚集了许多流民。魏明也发现了这个状况,正想调转马车,却见那些流民只往一家店铺拥去,并不劫掠行人。
魏明拉住一个行人,问:“前面是什么?”
行人道:“那是浚缮公子在施粥。”
魏明奇道:“这不该由官府管吗?”
行人道:“偃城原是国都,尚不得不封城。哪还顾得上这偏远之地?”
魏明听罢驾着马车在人群近处停下,只见人群上方高高贴着一张布告,上面写着:流民中凡有饥饿者,得粥一碗,凡有移家南去者,得铜钱五。署名为:修心堂,浚缮公子。
魏明心中一惊:这修心堂不是纳兰宁修的茶庄么?怎么冒出一个浚缮公子?商宛玉也看见了布告,道:“修有修浚、修缮之意。这里原是曲延国,而纳兰氏明里都在涅鄢国,纳兰宁修不便现出身份,想来这是他的化名罢。”
魏明一听有理,便把马车停在人少的地方,自己压着斗笠绕过施粥之地。步入修心堂,只见里面只有六七茶客,掌柜的的和两个短衫打扮得小厮在闲谈。
魏明上前拱手,道:“请问这里可有位纳兰公子?”
掌柜的一惊,“敢问公子是……”
“在下甄远。”
掌柜的神色一冷,“这里没有纳兰公子,你走错了吧。”
魏明回到马车里,把话原原本本地说与商宛玉听,商宛玉道:“你真糊涂。你说是甄远,他必是不知的,何不用本名?”
“我也不想瞒他。只是既然我们要在这儿长住,少不得要隐秘些。万一掌柜的不是纳兰宁修的人,等到追捕令贴上,岂不是又生事端?”
“也是。”商宛玉想了想,拿出玉玦,“你再去试探他,小心些。”
商宛玉放下车帘,挑开侧帘向外看。只见魏明进了修心堂,好会儿都没见出来。商宛玉正细细瞧着,忽听女子声音:“夫人。”
商宛玉侧眼看见一位抱着琵琶的年轻女子和一个仆妇,那年轻女子虽说身上泥泞,穿的却是上好的丝绸。女子屈膝,道:“小女子名叫诺情,父亲是城郊的地主。因大旱无收,雇农私逃,不得已举家搬迁。不料途中走散,诺情只与乳娘相依为命。请夫人行行好,听诺情弹一曲,大量着给些银钱,诺情感激不尽。”
商宛玉奇道:“你既与父母走散,为何随身带着琵琶?”
诺情道:“琵琶是由乳娘带着的。乳娘身上本还有些银钱,路上被人劫去,只有琵琶因这时节卖不出价,所以得以幸免。”
商宛玉见她可怜,道:“你也不必唱曲。我与你十两银子,你先找个地方安生罢。”
诺情推辞道:“夫人白与我恩惠,诺情不敢接受。”
商宛玉便道:“既如此,你上来,随便弹几个音。”
仆妇扶着诺情上了马车,商宛玉细细看她,只见她衣衫虽污了,脸上却仍旧白白净净。诺情抬起头,目光却十分空渺:“夫人,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诺情娴熟地把持着琵琶,轻拨琴弦。琴音有些混乱,商宛玉也理解:毕竟她们是在难中。诺情弹了会儿,问:“夫人还要听什么?”
商宛玉问:“你刚刚弹的是什么?”
“《醉情》。夫人以为如何?”
商宛玉觉得怪异,却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她再看向诺情,只见她头虽抬着,神色依旧是茫然。仆妇道:“小姐看不见东西,教夫人见怪了。”
原来是个盲女,商宛玉恍然,从包袱里拿出二十两纹银给仆妇,道:“这些够你们租用一小间屋子,让你们小姐歇息些日子,兴许家人就找来了。”
仆妇接过,喜道:“夫人菩萨心肠,小的感激不尽。敢问夫人姓名,他日家人来寻,也好当门谢过。”
“这不必谢,你们好好用就是了。”
诺情见商宛玉不愿道出姓名,便问:“夫人会琵琶吗?”
商宛玉道:“学过些。”
诺情道:“晏城是偏僻之地,纵然家中富有也请不到良师。望请夫人指点一二。”
商宛玉见她这时还在纠结于琴艺,不觉多了一些好感。商宛玉道:“我也只是闲弹,没花什么工夫。小姐这琴已经很好,只需在安定后静下心多练。依我看,小姐不适合弹奏那些男欢女爱的琴曲,倒可试试视野广阔些的。”
诺情又道:“夫人可否示范一二,诺情感激不尽。”
商宛玉见她诚恳,便接过琵琶。商宛玉低头摆弄琵琶,忽见琵琶顶部有拇指大的红印,心中一震:琵琶着血,是谓名品,她怎么用得起?就算用得起,怎么能安安好好地保存下来?
商宛玉胡乱弹了半曲《锁月》,就听帘子一动,一个掌柜的打扮的白须老人挑开车帘。
掌柜的施礼道:“让郡主久等,实在是小人的过失。”
商宛玉把琵琶还给诺情,回礼道:“老先生不必多礼。今日贸然前来,一切还得多多仰仗老先生。”
掌柜的连称不敢。
诺情与仆妇识趣,告辞离去。掌柜的放下帘子,魏明进来,拿出包袱,把商宛玉扶下。掌柜的道:“前日收到大公子传信,屋舍都已备好。请二位移步到修心堂后房。”
跨过两重院落,便见三间朝南的屋子。掌柜的道:“西边的一间是书房,书虽不多,书案笔墨之类却还算齐全,公子将就着用,别的日后慢慢再添。”
魏明推开房门,只见里面已打扫得干干净净,靠左沿墙有一排书架,中间对着窗摆着两张书案,右边的小桌上摆着两盆兰花。
掌柜的又指着中间一间屋子道:“这是卧房。”指着东边的屋子道:“这是放闲杂物品的地方。”
魏明与商宛玉道:“老先生费心了。”
掌柜的道:“一切都是大公子的吩咐,小人怎敢居功?”
魏明道:“老先生过谦了。”
掌柜的告辞离去,魏明与商宛玉走进卧房,只见里面十分宽敞。窗明几净,简而无缺,看上去,竟比金雕玉琢的王府还有顺眼许多。商宛玉揭开包袱,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摊开,挂到柜子里。魏明把佩剑钩在右墙中央的钉子上,回身看商宛玉。商宛玉察觉到他的视线,手上不觉慢下来。
魏明见她的唇角微微弯起,道:“你高兴吗?”
商宛玉回他一笑。
魏明忍不住走过去,轻柔地将她拥在胸口。商宛玉不得不放下手中的衣物,用手臂环住他。
魏明轻叹着说:“我们终于安定下来了。”
“是啊。”
魏明低下头,看见她脸上因行路而染的风尘,愈发心疼。商宛玉知道他的意思,柔声道:“和你在一起,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即便日后被发现,天涯海角我都随你走。”
魏明吻上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