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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深情可诺琵琶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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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明从议事厅回来,看见商宛玉坐在屋前洗衣。魏明连忙夺下她的衣锤,问:“你怎么干这个?”
商宛玉道:“衣服总要洗的,我才向人借了洗衣用具,一会儿还要还回去。明日再去集市上买。”
魏明皱着眉道:“缺了衣服再买,不要洗了。”
商宛玉道:“不就是洗件衣裳?不打紧的。”
魏明道:“你几时做过粗活?我虽不能让你过得很好,也不致让你亲自做这个。“”
商宛玉噗呲笑出声来:“我总不能整日闷着不做事啊。”
“你可以去书房看会子书。”魏明想了想,问,“你可有打算再写些什么?”
商宛玉道:“《逝水遗韵》已经写完,稿件都在缨珞那儿,再别的,没有了。”
“怎么会没有?”魏明道,“你从前多在大宅子里,所见不过仕女名门的恩怨。这些日在外,虽说赶路得急,也该有些心得。”
“你倒是会说。”商宛玉嗔道,“这一路,你都不怎么让我下马车,我不过吃吃睡睡,能知道什么?”
魏明歉然,却坚持让商宛玉不要做杂活。商宛玉知道他自尊心重、不愿看见自己迁就生活,便弃下衣物,转而问:“今日谈了些什么?”
魏明却问她:“你对纳兰宁修散财舍粥的做法有什么想法?”
商宛玉思忖片刻,道:“他从小艰苦,又在市井间长大,若说他体恤灾民也不是不肯能。但我总觉得大的志向不该只是做一个善人,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他要扬名,以图它事。”
魏明赞叹道:“好细腻的心思!他救济流民,就是为了随着流民的移居,把名声传扬开去。他是在向纳兰林赦施压,说明他比纳兰宁函更得人心。”
商宛玉道:“我只有一样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以浚缮公子为名行善?”
魏明道:“他若说自己是纳兰宁修。其一,他所做的事都归于纳兰氏,而纳兰氏未来的当家是纳兰宁函。其二,他声名的盛起会引起纳兰宁函的警觉,即使纳兰宁函不防范,与纳兰宁函亲近的纳兰宁关也会戒备他。其三,他需要等待时机,积累财富声名,然后一击中的。”
商宛玉有些忧虑地道:“你与纳兰宁修相像,所以与他亲近,这我可以理解。但是,你不能就这样帮着他对付纳兰宁函,我相信,纳兰宁函对别人是没有任何恶意的。”
魏明听她为纳兰宁函说话,心中不是滋味,强辩道:“我不是偏帮纳兰宁修,而是因为纳兰宁函的一切本该属于纳兰宁修,我只是帮助他夺回他自己的东西。”
“你怎么能这样算?就因为纳兰宁函比纳兰宁修小三岁吗?况且,纳兰宁函是嫡子,本该由他继承家业。”
这是二人第一次起争执,魏明本就有心结,又听她一心偏袒纳兰宁函,不免有些气闷。正在僵持间,掌柜的领着三人走了过来。
掌柜的对魏明道:“这是你方才说要找的下人,你看看如何。”
领来的是两名少女一个中年仆妇。商宛玉抬眼看见诺情,惊道:“你怎么在这儿?”
诺情道:“我们听说这里需要下人,便想暂作生计。请夫人留下我们。”她身旁的仆妇也道:“夫人救人一回,请救到底罢。小的能够做活,一定听从夫人的吩咐。”
魏明问:“这是怎么回事?”商宛玉便把方才遇见二人的情景说了。魏明道:“既然这样,就留下她们罢。”
剩下的一个女子比诺情小些,还是一副纯真模样。见商宛玉把目光移向她,乖巧地道:“婢子清娴,请夫人安。”
掌柜的见二人没有意见,便安排三人住在对街的院子。魏明道:“旁边的杂房收拾一下便可以住,不必麻烦了。”
因被这事岔开,二人便不再提分歧之事。过一会儿,那仆妇过来取衣服清洗,得知她姓苏,商宛玉不禁想到临屏武散官府里的苏婆。名唤清娴的女孩也过来问要做什么,商宛玉吩咐了几句,她便自去干活。
在前院用过午膳,商宛玉回卧房休憩,魏明独自到书房。魏明走进书房,看见靠右边的一个书案上放着些宣纸,用镇纸压着。走近些,只见上面写着:美眷流年。魏明在王府时也曾听过戏曲,知它出自《牡丹亭》。魏明心中惊骇:“则为你”是悲之向人,“如花美眷”是貌美女子,“似水流年”是欢欣易失。此番乐景,她怎么想着如此悲乐?
其下的几张宣纸上写着几首小诗。魏明无心去看,回到卧房,只见商宛玉半寐着倚在榻上。
“睡了?”
商宛玉不睁眼,翻身对着墙壁。
魏明在床沿坐下,缓缓道:“出于我的私心,我的确想要让纳兰宁函失利。但你也不能否认,纳兰宁修确实比纳兰宁函出色。仁心固然可贵,然而若是在利益纷争当中,这便是妇人之仁,终被所误。”
商宛玉翻回身,看他。“从我知道纳兰宁修缘何被赶出家门,我便知道纳兰林赦所畏惧的绝不是他可能夺走纳兰宁函的家主之位。纳兰林赦想要江山,纳兰宁函是继承人。这钱庄、地产自是收归纳兰宁函,茶庄、绸庄却将由纳兰宁修继承,他又何必去争?难道他也想要江山吗?”魏明一惊,商宛玉继而道,“我猜父亲让你到阮绛营,就是要控制兵权辅助纳兰氏上位的罢。”
果真什么都瞒不住她。魏明只得道:“纳兰宁修确有与纳兰宁函争夺之意。”
“你真糊涂。纳兰宁修再怎么发展,也动摇不了纳兰氏的根本。谁来继承,靠的是纳兰林赦的喜好,别处花工夫更易惹来忌惮。”
“他有恩于我们……”
“我的出走已经乱了纳兰宁函的心,虽不是有意,但也算帮了他。”
魏明迟疑一下,道:“就算我们不帮纳兰宁修,我们又去哪儿呢?纳兰宁函与义父肯定在到处找我们,没有地方比这里更安全的了。”
“我又没说走。你想想,纳兰宁修现在在做什么?”
“在救灾啊。”魏明顿时明白过来,“帮他救灾,也是为人谋福。但是以后呢?”
“送我回纳兰府。”
魏明浑身一震,“为什么?为什么要回去?”
商宛玉叹口气,问:“我私自出行,纳兰林赦会怎么想?”
魏明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要纳兰宁函休妻?”
“是借助纳兰林赦逼他休妻。”商宛玉道,“我知你平素不屑于算计人心,可情势所逼,不得不如此。”
魏明叹道:“这样也罢,只是义父……”
“顾不得了。”
商宛玉没有杂事要做,整日便呆在书房。因灾情渐渐得控,魏明有时回来得早,也到书房看书。因着书案相并,商宛玉余光便可看见魏明,魏明也时不时朝她那儿看。往往二人手里拿着书,却一字未记。
这几日东边房里的诺情在练琵琶,手法纯熟,却总是时断时续。魏明回屋时恰巧听见,便对商宛玉道:“许久不听你弹琴了。”
商宛玉把“弹琴”听成“谈情”,愕然看着他。魏明自顾自道:“你不是也会琵琶吗?没有琴,让我听一听琵琶也是好的。”
商宛玉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道:“她还弹着,怎么去借?”
琴声忽而停止,魏明出得屋去,商宛玉忽觉让魏明去一个孤身女子那儿十分不妥。她追出屋,看见魏明站在东屋门口,门里递出琵琶,魏明又说了几句话,只是听不清。
魏明朝她走来,道:“真没想到,一个盲女遭了变故,还能有这般心性。”
商宛玉道:“你怎知她的心性?”
“举止从容有礼,言语不骄不躁,我看到的,大户当中也少有。”
商宛玉啐道:“你又见过几个女子?”
魏明道:“当然比不上你。”
二人进屋,商宛玉抱着琵琶坐在绣墩上。“你要听什么?”
“《醉情》。”
商宛玉垂眼目视琵琶,唱道:“有美人兮,独坐空堂。有美人兮,夙夜徜徉。”
魏明启声相和:“有美人兮,起坐一旁。有美人兮,乱我心肠。”
弦音渐紧,商宛玉高声吟唱:“斯人何也?”魏明回道:“伊人何也?”
“斯人在耶?”
魏明答:“寤寐思耶。”
素手止弦,商宛玉嗔道:“你改词。”
魏明笑着重唱道:“伊人在耶?”
商宛玉灵机一动,拨弦道:“伊人在傍。”
魏明见她也耍赖改词,接口道:“何故无眠?”
商宛玉手上曲调不变,却把词改为:“为君揽弦。”
“哦,弦何谓也?”
“弦无味也,食淡去也。”
“琴予谁也?”
商宛玉知道他在以琴引她说情,故意曲解道:“思量思量,女女男男。”
“是何意也?”
“女琴予女,男琴予男。”
魏明斜眼看那琵琶,“琵琶卿卿,卿男卿女?”
商宛玉忍不住笑,收了弦音。
魏明恐商宛玉生了倦意,一日用过晚膳,便提议去夜市看看。
商宛玉奇道:“不是不许开夜市么?”
魏明道:“那是云陵的规矩,这里虽说偏僻,却自有一番妙处。”
于是二人出门一路向城北行去。因离官衙渐远,喧哗声越来越响亮,映衬下的寂静街巷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沉睡。为了吸引买着,沿街的商铺旁闪亮着炫目的彩灯,悠然间有一种温暖的念想在她的心头浮起。
魏明携着她,轻语:“有什么想要的?”
“已经足够了。”
穿过夜市,商宛玉却只看中了一支簪子,那铺主偏说这簪子是血玉制成,一文钱也不肯让价。魏明道:“包起来吧。”
商宛玉叹道:“我们独身在外,再不能像从前那要花销了。何况这也不是真的血玉。”
魏明笑道:“你喜欢便是。”
魏明付了款,却把簪子藏在袖中,商宛玉虽说不解,却也没问。魏明道:“等我们定居下来,就用从云陵带来的钱两买些田产,我再开一家武馆,不会过不下去的。”
商宛玉不置可否,然而想到将要离开晏城,不免有些不舍。又走了几步,看着夜市已到尽头,正想往回转,忽见一家书肆。
魏明知道她心思,道:“去看看。”
书香棉棉入骨,商宛玉沿着书架次第看来。纸质虽不算好,墨软仍可沁脾。一列列蝇头小字,只能让观者近目细览。
魏明看着她不经意流露出的静谧的欢喜,不觉久久地凝视着她的侧颜。二人相并,翩翩相合,竟成了一道风景。
一忽儿过了了半个时辰,商宛玉挑中了一本《煎雪夜谈》,正要付账,却见铺主搬了一箱新书进来。见旁人瞧着,铺主夸耀道:“这是刚印好送来的,别处都没有。”
其实晏城读书人不多,通共只有四五家书肆。商宛玉瞧着新奇,便拿了几本在手中看。看到末一本,她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是《逝水余韵》。
魏明看见书名,了然道:“这就是《逝水》后续吧。说起来,你写《韶光纪》时我还是第一个阅者,可惜后面的诗文我都只能在书肆里见了。”
“小心眼。”商宛玉笑道,“这不是有《美眷流年》你可以先睹为快了吗?”
魏明想起前些日的顾虑,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美好的眷侣在岁月中同行同止。难道不好吗?”
魏明这才放下心来:“我还以为你想到了过去的事。”
“美眷易别,流年易逝。我明白你的顾虑。”商宛玉感叹道:“当初在王府作诗是为了摆脱现实,逝者如斯,来者可羡,现在又怎忍心沉迷于过去的事?”
魏明却想起自己与纳兰宁修的相识,感叹道:“世上的缘分真是奇妙。有些人白首如新,有些人倾盖如故。”
“那我呢?”
魏明看着她的娇颜,笑道:“你既是白首如新,又是倾盖如故。”
商宛玉啐道:“你唬我。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分明说的都是朋友。”
魏明道:“你想想啊。倾盖如故就是我挑开你的盖头,一见如故。白首如新就是当我们老了,我们还像新婚一样恩爱。”
商宛玉见他乱解,红了脸嗔道:“什么一见如故,我们原本就是故人。”
“故人?”魏明瞪着她看。
商宛玉连忙弥补:“是新人。”
“嗯?”
商宛玉躲开他几步,笑道:“是半新不旧的人。”
魏明咬牙,伸手抓她。商宛玉旋身一躲,魏明便抓了个空。“好啊。”魏明故作气愤,商宛玉便绕着书架跑,时不时还回头看他。魏明不觉弯了唇角。
一恍已到了秋季,灾情完全得控,魏明却因掌柜的分派别的事物,无法动身回京。商宛玉虽知魏明心中偏向纳兰宁修,也只得留下。
魏明虽说看不明家族中的争斗,旁的一应事务,倒是处理得得心应手。纳兰宁修来信说纳兰林赦与他亲近了些,看出信中所隐之欣喜,商宛玉不禁有些心酸。魏明顺势道:“纳兰宁修是长子,继承家业也不是不可能。”
商宛玉想起魏明也是从小寄人篱下,也就理解了魏明对纳兰宁修独自闯荡的敬意。商宛玉退一步道:“你有你的准则,我也不强迫你了。”
魏明一喜,又犹豫道:“那么休妻之事?”
“罢了,只要我们不被找到,名分上也不必纠缠了。”
魏明闻言欣喜万分。商宛玉见此情景,以为他正在忧虑如何面对义父涪商王,心想:他向来迁就自己,就连心中不愿也不去反驳,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门被敲响,传来清娴的声音:“公子,东西买来了。”
商宛玉奇道:“你要买什么东西?”
魏明笑着打开门,只见清娴抱着一张小炕桌。
“这个做什么?”
魏明把小炕桌放在床上,道:“如此,你就可以坐在床上看书了。”
商宛玉莫名其妙,“要这个做什么?”
魏明道:“我原怕你奔波,忧心了许久。既然不走,就安安心心地……”
“安安心心地什么?”
魏明一笑:“安安心心地等一切尘埃落定。”
商宛玉被他钩起了好奇心,追问道:“你别唬我。快说怎么了?”
魏明定定地看着商宛玉,商宛玉不禁面色一红。“这样看我,难道……”
魏明道:“昨夜你头晕,我乘你睡着,悄悄请了大夫。”
商宛玉猜到了几分,面上浮起喜色,“大夫怎么说?”
魏明偏不回答,在她颊边落下一吻:“看你整日想这想那,竟是只呆鹅。”
商宛玉推他:“谁是呆鹅?分明是你欺负我。”
魏明把她搂在怀里:“我怎么舍得欺负你?我唯一遗憾的,就是没能与你拜堂成亲。”
商宛玉的身子柔软,似水一样滩在他怀里。她浅声道:“这有何难?”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女子不是都在乎媒妁作合的吗?”
“你我还需媒妁?”商宛玉了然一笑,“你怎样想,就怎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