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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此生长向旧时人 ...

  •   商宛玉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她细细地擦洗了身子,穿上衣裳,用梳子捋着头发。发上积蕴的水滴在衣上,背部因水珠滚动,些许着痒。
      她放下梳子,叹了口气。
      天色已经全黑,她也不点油灯,径自在床榻上睡下。许久都睡不着,她开始想一些生涩的诗句,指望以此消耗心神。
      “‘红楼隔雨相望冷,’”她默念着,“后面一句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觉得难受的厉害。干脆起身,弃了油灯,拨弄烛光。这时,外面响起打更声,原来已经一更了。
      她披上件披风,原还想着去取面纱,终是懒怠。她打开房门下楼去,值夜的小二看见她,惊道:“夫人要什么吩咐小的送来便是,何必亲自下楼。”
      商宛玉道:“我只出去走走。”
      此时因是六月,虽然晚上有风,仍显十分炎热。商宛玉干脆把披风解下拿在手上,身上的衣裳虽然清凉了些,但也不至失仪。她也不多想,随便往街的一面走去,或者心中有过什么一瞬而过的心念,也来不及追寻。
      她走了会儿,便见一扇半间民居大的朱门,上面写着:阮绛营武散官府。这许多字挤在一张门匾上,显得十分可笑。她却笑不出,呆呆望着出神。
      忽然鼻尖一凉,她低头看见地上有几滴疏疏拉拉的黑迹。
      是下雨了。
      还会有人亲昵地把她抱到船舱里,与她开着玩笑吗?
      面上冰凉了一片,连眼中也是湿漉漉的,商宛玉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挥拳向那朱门敲去:“快开门!快开门!”
      被吵醒的小厮万般无奈地将门拉开一个缝,见她孤身一人,没好气地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商宛玉不理他,问:“你们将军呢?”
      “将军睡了。”
      商宛玉道:“你让我进去,将军不会责怪你的。”
      小厮奇道:“你怎知不会?你不要命,我还要脑袋呢。”说着便要将门合上。
      商宛玉忽然一使力,将小厮往后一推。小厮跌倒在地,泼口咒骂道:“你是迷了心,还是没长脑子,快些回来。”
      商宛玉挤进门,飞快地向前跑去,她也不知他卧处在哪儿,只一个劲地往前走。小厮起身追她,她便绕着回廊时走时弯。她料定小厮怕惹麻烦不敢惊动护卫,走着走着,竟然涌起一股子快意。
      她在一座阁子前停步,惊讶地看见阁前写着“忆梦阁”三字。
      她的心都涨满了。
      阁子的门竟然未关,商宛玉放轻脚步悄然步入其中。阁子下面是书房,除了一排排的书架,看不见人影。商宛玉沿着阶梯向上走,只见一道竹帘横在眼前。商宛玉想起在凝梦楼同样的陈设,不禁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挑开竹帘。二楼是卧房不假,却空无人迹。
      什么王府?什么纳兰?都早被她抛在了脑后。她慢慢地走到屋子里,触摸着其中的每一件事物。这是他睡过的床榻,那是他用过的桌椅。一件一件,一样一样,万般思绪,俱现无隐。
      她有多爱这个人啊。
      天宇间一声惊雷,接着响起哗啦啦雨声。她惊得向窗户外看去,独见一层层的水幕。她走到窗边,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凉意。她的心一跳一跳,却有着前所未有的安定与恰意。
      仿佛,他在她的身边,她在他的身边。
      天际一道彻亮,紧接着又是一道雷声。那些美好忽然被惊破,只余下冰冷的屋宇。屋子里空空荡荡,她一个人,在他的房间。她在做什么?她忽地一怔。
      她飞快地走下楼来。
      她不该来的,她应当回到云陵,她应当——在这当口,她却忽然掩面。那是千言万语说不够的相思意,那是碧落黄泉了不断的相思情,那是千山万水剪不断的相思愿,那是天涯海角流不尽的相思雨。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多少女子,为此葬送。
      她如同魔怔的般,一步步走到阁子门前,望着阁外的雨,望着雨中的泪。一点一滴、一点一滴……
      她抬起眼,看见了不远处雨中的人。
      魏明站在阶前,身子却在檐外。他的身上淌着水,却无了下午的英雄气概。隔着雨幕,一忽儿看得清,一忽儿又迷了。她睁大双眼,全然挪不动脚步。
      真真切切的是他!
      魏明瞧见她眼底浮动的惊喜,身子往前一倾,却又猛然转身向雨幕深处而去。商宛玉这才活过来,快步追上去。
      “魏明!魏明……”她走得很快,似要跌倒,却还跌跌撞撞地向前。
      魏明在心中念着:“不要追来,不要追来。”身子却越行越慢。他终于停步,转身看见她一步深一步浅地追来。
      她的全身也湿透了。
      商宛玉在他身前止步,低声哀求:“魏明。”
      “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魏明喃喃,似是在问她,又似在问自己。
      商宛玉道:“我只知道,我若不来见你,一辈子都要不明不白地噎着口气。”
      魏明沉默。
      商宛玉道:“我许了你有朝一日,共行天涯;我也许了你有朝一日,不离不弃;我还许了你有朝一日,鸾镜相对。你要的,我都许了你,可你却没有给我机会实现。”
      “你会后悔的。”
      “难道你愿意看我生不如死?”
      好一个温婉女子,缘何变得这样?他在心中哀叹,涌起无限悲感。“宛玉!”
      她仰面看着他。
      魏明道:“回屋里说吧。”
      二人又走回忆梦阁,魏明在前,商宛玉在后。他们刚关上门,便听外面一声惊雷,雨水愈发泼洒得肆无忌惮。
      商宛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魏明走到屋边,从桌子里拿出一块帕子。“擦擦吧。”
      商宛玉接过帕子,胡乱地擦了擦脸和头发。
      魏明道:“你住客栈里吗?等雨停了我送你回去。”
      商宛玉硬声道:“若是雨一辈子不停呢?”
      魏明道:“你知道这不可能。”
      商宛玉心中万分失望,垂下头绞着手中的帕子。不经意地,她看见帕子角上绣的梅花,连忙把帕子张开,喜道:“这是我的,你还留着?”
      这正是四年前别离时,商宛玉在天慈山的山洞里用过的帕子,没想到他还留着。魏明有些尴尬地避开她的视线,“我正想还给你,你拿回去吧。”
      商宛玉将帕子甩到桌上,“既然给你了,就不要还我。”
      魏明看了看帕子,不置一词。二人坐了会儿,商宛玉觉得身上发寒,突然想起自己带来的披风,道:“我的披风好像掉了。”
      “掉在哪里?”
      “我也不知。似乎是在追你的时候不见的。”
      魏明正想避开这尴尬的气氛,于是从屋里拿了把伞,冲进雨幕中。天外一声高雷,商宛玉一哆嗦,站起身,扶着门楹向外张望。
      她的心上上下下,过了好会儿,才见魏明走回来。魏明看了眼候在门边的她,走入屋内,转身问:“这是你的?”
      “是这件。”
      魏明道:“这也不能穿了。我让人洗净了再送还你。”
      “好。”
      魏明见她心平气和了些,道:“这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楼上后衣橱,你找一件将就换上。”
      商宛玉见他浑身湿得更厉害,道:“你先换吧,我没事的。”
      魏明想了想,道:“你等一会儿,我马上下来。”
      魏明把披风放在桌上,自己飞快地上楼,胡乱地扯了件长衫换上,再从衣箱里摸出一条半新的汗巾挂上。他飞身下楼,商宛玉刚坐下,听见脚步声又连忙站起。
      “你去吧。”
      商宛玉见他右边衣角皱成一团,想要告诉他,又吞了回去。魏明见她迟疑,道:“我不会上去的。”
      商宛玉确实觉得湿的衣裳穿身上不舒服,便半应着慢慢扶着扶手上楼。
      魏明道:“衣橱右边挂着一条黑色的汗巾,我只用过一回,你可以拿来擦身。”
      商宛玉走到床榻旁的衣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男人的衣衫。她一怔,忽然发觉自己的痴傻:若真能在这里找到女子的衣裙,自己怕会当场昏厥罢。她细细地看过他的衣衫,终于找到一件稍窄的长衫。她看了看四周,慢慢地将自己的衣裙褪下。她向衣橱右边看去,果见挂着几条巾子,因着夜深,只看得清一条是白的,另几条深色的看起来几无分别。她只得将旧衣裙拧干,将就着擦了擦身子。她将他的长衫穿上,因没有穿别的,总觉得全身仍是赤条条的狼狈不堪。她想了想,又从他的衣橱里找了一件袍子。她用袍子将身上裹住,显得十分古怪。
      她慢慢地走下楼。
      魏明等得急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抬眼一看,便见到她忸怩的模样,既惊讶又了然。没待她走到平地,他道:“雨还没停,你去睡一会儿吧。”
      商宛玉问:“你呢?”
      “我没有关系,你快上去吧。”
      商宛玉只道他不想看见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有些颓废地复走回二楼。油灯就在桌上,她仍旧没敢亮灯,只凭外面传入的微光走向床榻。
      又是一道闪电,照得室内通明。她只来得及看清白色的床帐,屋子又昏暗下来。
      她在床榻上坐下,解开袍子,把双腿挪了上去。
      窗户紧闭,也不知是从哪儿灌入的风。她也懒得放帐子,只把床脚的薄被拉开,密密实实地将全身盖住。她的身子渐觉温暖,周围布满温柔的诱惑。雨渐渐小下去,她带着悲伤与欣喜,终于在三更敲响之前,合目入眠。

      虽然没有了与商宛玉单独相处时的尴尬,魏明却愈发度日如年。眼看着雨小了,天还未亮,他在桌上趴了会儿,却依旧神思清醒。
      到了寅时二刻,商宛玉身边的侍从俞子幸推开门进来。见魏明坐在桌边,问:“现在准备去军营吗?”
      魏明道:“今日不去了。”
      “是,我这去通知。”
      俞子幸正要走,魏明叫住他,“你等等,我上去看看。”
      魏明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屋子里。只见床榻上纱帐钩在两侧,商宛玉斜睡着,盖在脚边的被子几乎落到床下。她该是累坏了。又因被子有些向下掀,颈上肌肤的色泽清晰可见,润白间带着一丝淡红,大概是落下的胭脂的色泽。魏明不敢再往前,慌忙转身下楼。
      俞子幸还等着。魏明道:“我马上就去营里。”
      俞子幸便去外面等他,魏明叫来一个小厮,道:“你叫膻房准备些米粥,让一个心细些的婆子端来。”小厮虽然不解,也按他说的去了。
      魏明强行锁住自己的思绪,在阮绛营里练了会儿兵,又处理了些事物。陆景轩碰见他,开玩笑道:“天已经放晴,你怎么还这么阴沉?”
      魏明却认了真,道:“我恐怕一辈子都放不了晴了。”
      陆景轩问:“为什么?”
      魏明道:“我本该一无所有,偏偏有人把家当都押给我。我怎么还得起?”
      “有这么好的事?”陆景轩道,“别人要给你就拿着呗,反正人家是心甘情愿的。”
      “如果是一个人的一生呢?”
      陆景轩听出些门道,道:“你也太认死理。你又没见过她,怎么知道她没有琵琶别抱?”
      魏明默然。
      陆景轩回味过来,问:“你是不是过年的时候见过她了?瞧你这半年都心不在焉。”
      “哪有的事?”魏明淡淡道。
      再怎么拖延,一日总有结束的时候。魏明挥退侍从,自己骑着马,慢慢晃到行梦路。他本想拖延时间,但是刚步入府中,便有小厮来报:“忆梦阁里的那位小姐病了,小的做主先请了大夫来看。”
      魏明一惊,“什么病?”
      “是风寒。苏婆已经给她喂了药,现在又睡下了。”
      既然这样,我就不去看她了。魏明心中想着,对小厮道:“你叫苏婆不用干别的事了,在忆梦阁守着她。再让人去买几套女子的衣衫,要绸制的,颜色鲜亮些。”
      小厮应着去了,魏明既然不去忆梦阁,便到正厅坐着。这府邸是旧年调任的一个武散官寻着个名义用军费出的,虽然看起来门大,里面却只一个正厅、一个阁子、一个小花园。魏明进府后只改了阁子的牌匾,其它一律照常。
      魏明在正厅呆到酉时,所有能想的事情都想尽了。他无法消磨时间,便叫人布上晚膳。吃吃停停,仍是忍不住问:“忆梦阁里的小姐吃过了吗?”
      小厮答道:“吃过了。我去膳房里刚好见苏婆过去。”
      魏明道:“不是叫苏婆守在她身边吗?”
      小厮道:“苏婆又要喂饭,又要熬药。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这才瞅空自己进食。”
      魏明“哦”了一声,小厮道:“将军是要去看她吗?”
      “不去。”
      小厮为难道:“但是将军今晚睡哪儿?”
      魏明想了想,道:“我去客栈。”

      商宛玉虽然病了,心里还是清楚的。因着一直没见魏明,也就猜到是他有意避开自己,她的身子虽一日日好起来,心中却空荡荡的。
      苏婆服侍了她几日,私下对婆子们道:“这一位该不是烧傻了吧,整日不言不语,怪让人焦心。”
      魏明听人说她情况不好,心中到底镇不住,在第三日晚膳时便对小厮道:“今日不去客栈,你把放那儿的东西拿回来。”
      魏明虽想去忆梦阁,终究有所顾虑,所以直至亥时,才慢悠悠地往忆梦阁走。到了门口,不禁又想:我何必等她睡了?她既已睡着,我来岂不是扰了她清静?他顿时没了主意。
      这时门却开了,苏婆端着药碗出来。
      魏明问:“她才吃药?”
      苏婆道:“下午睡了会儿,所以用膳得晚,药热了几回才拿上来。”
      苏婆侧身离开,纳兰宁函走上二楼,看见商宛玉坐在桌边。商宛玉看向他,纳兰宁函发现她嘴角还有些药渍,不由多看了两眼。“怎么?”商宛玉试着拿帕子拭了拭唇,果见帕子污了一块。
      魏明移开视线,“你好些了吗?”
      商宛玉道:“你是指我的病,还是指我的人?”
      魏明忽略她话中的含义,道:“你的病好些了吗?”
      “好些了。”
      “这样……”
      “多谢。我会回客栈去的。”
      魏明顺口道:“我住客栈也一样。”
      商宛玉面上如常,心中却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竟然这样理解她,好像是她故意病在他府上似的。“我明日便回去。”
      “好。”
      商宛玉一怔。
      魏明才想起来自己该挽留,便弥补道:“我是说你正应该早些回云陵。”
      “回纳兰宁函身边?”
      魏明一愣。
      商宛玉责问道:“你默认下人称我为小姐,不是潜意识在抵制我另嫁事实的反映吗?为什么还要我回去?”
      “不是这样。”魏明解释道,“若说你已婚,我怕会有些闲言碎语伤害到你。”
      “我还会在乎这些?你可知道,等我回到云陵,面对我的是什么?”
      “我会写信给义父解释。”
      “那我的官人?他会听你解释?你又要与他说什么?”
      魏明从来没被这样逼问过,他已经很久不用顾及什么能真正责难到自己。他慢慢走到商宛玉对面的座椅上坐下,企图用桌子隔开彼此间的距离。他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解释。”
      魏明看她,“得到解释就会走吗?”
      “我会。”
      魏明道:“你也该知道。那时我受了伤,没办法带你走。”
      “这又怎样?后面的一千多个日夜,难道你都在受伤吗?”
      “商宛玉,你还没明白!你嫁给了纳兰宁函,你已经是纳兰家的人。我凭什么把你抢回来?真这样做了,又置王府与何地?”
      “我不信你会顾忌这个!那时我送你走时,纳兰府已经下了聘礼,你还不是照样说要回来。”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爱我。”
      “难道如今我不爱你吗?”
      魏明怔住。商宛玉哭着道:“难道你还感受不到吗?”
      “我不知道。”魏明竟然道。
      商宛玉睁大双眼,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魏明喃喃:“你不知道我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你什么也不知道,只惦念着那个过去的我。”
      “不是的。”商宛玉大声打断他的话,“我也变了,我怎能奢求你还完整如初?”
      “我醒来时,听见外面漫天的乐声。我问这是什么,芷渐却不肯答我。后来义母来了,她说我不能留在这里了。我不甘,她说,你已经是个死人,还有什么资格拥有金珠玉绕的郡主?然后我便被蒙住脸,强行抬到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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