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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有关心事无关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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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去千里,怨鸟故嘶鸣。故人离复返,相弃几无因。
凝月放下笔,问:“林老板何时回来?”
小厮道:“小的不知。夫人有什么话,小的可代为转达。”
“不必。”
凝月走出屋,忽见纳兰宁函站在门口。凝月奇道:“公子怎么在这儿?”
纳兰宁函道:“我找林老板有事。”
凝月知他说谎,也不点破。纳兰宁函道:“可否进去一坐?”
“自然。”
二人坐下,纳兰宁函问:“夫人可是送交文稿?”
“是。”
纳兰宁函道:“可否借我一观?”
凝月让珞儿把书稿递给纳兰宁函。纳兰宁函翻开第一页,便见上面写道:“‘使君有妇,罗敷有夫。’从今千语,心绪了无。”
纳兰宁函问:“这可是《逝水》后文?”
凝月颔首称是,道:“暂取名《逝水余韵》。”
纳兰宁函边看边道:“为何事情变化得这般快?《逝水》中似乎没有这样的结局暗示。”
凝月喝着茶,道:“世事变迁,哪能如人意?”
天色渐渐亮得早了,商宛玉先还倦怠,慢慢便好起来。
商宛玉辰时穿戴完毕,纳兰宁函正好早朝回来,便一同用早膳。钟司雪只在凉意轩内安养。沈红棉与沈紫容时来坐坐,府里还算安谧和气。
纳兰宁函无甚心念,虽常有琐事缠身,却丝毫不露厌烦。再说纳兰宁修见纳兰宁函在政坛根基已稳,便想着自己作为长子总该把持经济之权。宣夫人也有此想,一日,便在纳兰林赦身前提议让纳兰宁修掌管钱庄。
纳兰林赦道:“他从前在曲延国不是也有钱庄?”
徽姬道:“云陵富户以我们府上为首,他那钱庄哪里能在云陵立足?”
纳兰林赦道:“家中刚在城北购置了一处地,我可以把这块地交给他运作,但钱庄是不能交给他的。”
徽姬不甘道:“为什么?”
纳兰林赦道:“祖业不分二人,这是规矩。”
徽姬道:“如今大公子忙于政务,哪里顾得上这些?”
纳兰林赦道:“掌事者何须亲力亲为?”
徽姬见他推托,只得作罢。纳兰宁修听说后,虽没有微词,却愈发觉察父亲的不公。少时所受之苦一齐涌上心头,心中暗想:明明自己胜过纳兰宁函百倍,父亲却只论嫡庶,好生无情。
想归想,纳兰宁修接下城北那块地,便开始修建钱庄。他凭着与曲延国旧部的关系,以两地通商为业,渐渐将产业发展壮大。到了脂华六年的夏天,他已拥有了几处分产。
纳兰林赦听说后,道:“他做个富贵闲人便也罢了,何必如此。”
听得“富贵闲人”四字,徽姬想起旁人对三公子的评论,心道:明姬好个心机,她让纳兰宁关韬光养晦,谁知还有什么打算?
脂华六年八月十七,钟司雪临盆,生子纳兰凌善。
纳兰林赦十分欣喜,亲自到函日居探望,钟司雪还在坐月子,商宛玉报了纳兰凌善来与他看。纳兰林赦连说了几声好,又暗地里与纳兰宁函道:“你兄长别有志向,你既先他有后,我便放心了。”
纳兰宁函十分不解,道:“他既是我兄长,我便得让着他三分,岂有防他之理?”纳兰林赦却不作解,只教他处处小心。
八月的午后,天气十分闷热。商宛玉坐在庭前纳凉,司泪在一旁扇扇子。商宛玉因一整天都不见缨珞,顺口问:“府里出什么事吗?”
司泪道:“无事。”
“缨珞呢?”
“说是去纳兰大公子那儿了吧。”
商宛玉顿时无语,但一想也就释然。她今年二十,缨珞更才十八,说没有一点私心也是不可能的。到了晚间,缨珞匆匆冲进屋里,屋里一众侍女都看向她。
“什么事?”
缨珞道:“你们出去。”
商宛玉见几个有资历的侍女脸上不愉,问:“发生什么事?何必这样把她们赶出去?”
缨珞抓住她的手,道:“郡主,你快逃吧。”
商宛玉一惊:“逃?逃哪儿?”
“去临屏,找大公子。”
“你不是一向不愿提到他么?”
缨珞握住她的手,道:“这地方不是你该呆的,迟早他们会毁了你。”
商宛玉愈发惊奇,道:“没头没脑地为什么说这个?”
正在商宛玉惊疑间,外面司泪呼道:“夫人,束鬟姑娘来了。”
商宛玉道:“进来。”
束鬟由着司泪帮她打帘,对商宛玉道:“王妃请郡主和纳兰公子到府上一聚。”
商宛玉虽然奇怪束鬟亲自来请,但想起来自己的确有许久没到王府,不由有些愧疚地道:“官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束鬟答道,“只等郡主梳妆。”
商宛玉穿着家常的单裙,确实不宜直接出门。侍女们把束鬟请出,取来衣衫交给商宛玉。缨珞复教她们退下,小声道:“王妃知道三夫人生下子嗣,发了一顿火。只怕这回就为了撮合你与公子。”
商宛玉一惊。缨珞道:“如今离开也来不及了。只是待会儿在王府什么也不要吃,什么也不要碰。”
商宛玉已经想明白,道:“这有什么用。她若真有这个主意,我怎防的过?”
缨珞想了想,道:“不如让纳兰大公子帮忙。”
商宛玉不以为然道:“找他干什么?”
缨珞道:“他是魏明的结义兄弟。”
商宛玉奇道:“他不是官人的兄长吗?”
缨珞道:“这如今,亲情又有几分可信?”
商宛玉踱到窗前,将窗关上。“不,我不能走。”
“难道你就要这样把自己交给纳兰公子吗?”缨珞急切地道:“你认真想想,你有多喜欢纳兰公子。到底是真心爱慕,还是依赖寄托?”
“我还有什么选择?”商宛玉抬高声音,“难道要我去求魏明接受我吗——因为我不愿与自己的官人同宿?”
缨珞默然。
商宛玉慢慢地换好衣裙,由缨珞扶着坐上马车。纳兰宁函也在马车里,二人说了几句话,倒不觉尴尬。只是商宛玉先听得缨珞言语,不免有些芥蒂。
下车来,却是司伶扶着。商宛玉不见缨珞,只道她与自己置气,没有多问。商宛玉与纳兰宁函一同进府,涪锦王妃在正堂等着他们,一见着,便问商宛玉病好了没有、纳兰宁函的政务如何?
商宛玉见母亲神情坦荡,也就放下了心。
说了会儿话,侍女把点心布上。商宛玉吃了两口,觉得很是甜腻。涪锦王妃便叫他们吃茶。纳兰宁函道茶好,涪锦王妃道:“茶是好茶,只是叫府里的俗人污了。我本想趁此让缨珞煮茶,怎么不见她人?”
商宛玉道:“她身体不适,我让她先歇着。”
涪锦王妃道:“是该这样。侍女虽然出身低贱,我们也需体恤她们一点。古人言:士为知己者死。我们尽一分心意,她们总会报还我们的。”
三人又说了会子话,涪锦王妃道:“世子有些头痛,王爷去了宣夫人那儿,估计就在那儿歇下。你们不用等他,回凝梦楼看看吧。”
商宛玉道:“不用看了,既然父亲不在,我们这就回函日居。”
涪锦王妃道:“此时已晚,何必回去。王府便是自己家,宁函也随意便是。”
二人行至途中便觉身上闷热,纳兰宁函只道是喝了酒的缘故,商宛玉却突然警觉。纳兰宁函见商宛玉停步,问:“怎么?累了吗?”
“没有。”
“那便走吧。”纳兰宁函说着拉起商宛玉的手。
商宛玉抽回手,道:“我忽然想起有些事。你先回凝梦楼等我。”
“什么事?”
商宛玉道:“你只管先去,,我一会儿便来。”
纳兰宁函只得独自走向凝梦楼,商宛玉快步走到回廊,穿过假山延小路来到王府后门。她刚吩咐后门守夜的小厮不要声张,便见缨珞跨进门来。
“郡主。”缨珞看见商宛玉,喜道,“我还想怎样把你带出来。”
商宛玉道:“解药。”
缨珞连忙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商宛玉打开纸包,吞下药丸。感到身体恢复,商宛玉这才想起来问:“解药哪来的?”
“我从管家那儿套来了药名,因来不及去药店里开方现熬,便从纳兰大公子那儿要了药丸。”
“他怎么会有药丸?”
缨珞道:“他母亲徽姬得势后,外祖父经营了家药房,他留着些药也不奇怪。”
商宛玉不再多问,缨珞扶着她走到街角,街角停着马车。车夫是纳兰府的人,商宛玉跨入马车,只见纳兰宁修坐在里面。
纳兰宁修道:“我送你到江边。”
缨珞也坐进去,马车便驶动。
纳兰宁修道:“我已备好船只、食物,会有人送你要临屏。”
商宛玉道:“缨珞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纳兰宁修道,“你说过,缨珞是你义妹,我会已正室之礼娶她过门。”
商宛玉看向缨珞,缨珞已是满面通红。马车渐渐驶动,商宛玉道:“等等。还有一事,官人——”
纳兰宁修笑道:“我已经派人去请他的如夫人过来。”
“为什么不直接给他解药?”
纳兰宁修笑道:“王妃这般用心,我总不能让她的一腔心血白费不是?”
沈红棉正看着侍女秀雁绣花,忽听外面侍女通报:“公子醉了酒,王府着人请如夫人到府上。”
沈红棉奇道:“夫人不是在官人身边吗?”
侍女道:“奴婢不知,许是两个人都醉了。”
秀雁放下缎子,取来披肩遮住沈红棉露出的肩膊。沈红棉道:“那便去吧,快些备车。”
侍女道:“王府的车在外面,如夫人直接去便是。”
沈红棉道:“你叫两个力大的婆子,一同去吧。”
四人上了马车,那两个婆子从未与地位高的女眷相处,战战兢兢地不敢说话。秀雁道:“这事还有些古怪,王府为何不直接把他们送回,偏要叫我们去么?”
沈红棉道:“我也是不解。但若是涪锦王妃想替女儿夺宠,找的应是孺人或是刚生子的司雪才对,我又没什么可与夫人争。”
二人满腹疑虑地到了王府,府内小厮问明了她们来处,忙不迭地把她们迎入。不一会儿,一个打扮体面的侍女过来说道:“王妃已经睡了,如夫人不妨先到凝梦楼,明早再通报也一样。”
沈红棉问:“不是王妃叫我来吗?”
那侍女道:“没有的事啊。”
秀雁急切地道:“姐姐会不会是记错了,的确有王府的人来叫我们。”
一旁的小厮道:“束鬟姐姐是王妃身边的人,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怕是你们认错了吧。”
秀雁啐道:“谁会认错?你们王府派来的马车还在外面。”
众人一惊。束鬟叫一个小厮去看,不一会儿,小厮回复道:“马车早走了,的确不是王府的。”
沈红棉与秀雁才知的确被骗。束鬟道:“怕是旁人开的玩笑罢。二位不妨先到凝梦楼休息,明日与王妃知会一声,不会怪罪的。”
沈红棉感激地道:“有劳了。”
束鬟径自回屋,自有旁的侍女送沈红棉去凝梦楼。却说束鬟回到屋里,心中忽然咯噔一声——郡主与郡马的事可如何是好?她又一想:现在已过亥时,他们早该歇下,沈红棉在这里住一晚,又有什么干系?最好沈红棉看见郡主与郡马浓情蜜意,自己先气走了,倒给郡主省了一个情敌。她越想越妥当,便由着沈红棉去了。
再说沈红棉到了凝梦楼,侍女告知沈红棉:“郡马在棋室歇了会儿,便去了郡主闺房。”
“你们郡主呢?”
侍女道:“郡主出去了。”
“缨珞呢?”
“听说缨珞姑娘身体有恙,没来王府。”
沈红棉愈发惊疑,只觉得自己被牵引着、掉入了一个不知名的陷阱当中。秀雁道:“还是回函日居吧,若生出什么事就不好了。”
沈红棉想了想,道:“既然已经来了,先看看吧。”
沈红棉没有到过王府,侍女把她引上二楼,送到闺房门前。侍女道:“郡马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让我们进去,婢子正担忧着。”
沈红棉推门进去,却见纳兰宁函坐在绣墩上,埋头趴在桌上。
“官人,你怎么了?”
纳兰宁函已没有力气呵斥旁人,听得是她的声音,松了口气,道:“把门关上。”
沈红棉回身对秀雁道:“你把那两个婆子带回去。”然后掩上门。
纳兰宁函微微抬起头来,沈红棉与他的目光相对,见他眼中泛红,面上都是汗,不由大吃一惊。纳兰宁函低声道:“扶我过去。”
沈红棉挨着他才知他浑身滚烫,连忙扶他在榻上躺下。纳兰宁函忍不住拉了她一把,将她带入榻中。沈红棉面上一红,登时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心道:这涪锦王妃枉称是大家闺秀,竟然为女儿得宠而使出这种手段,只可惜心机做尽,反倒误了女儿。
纳兰宁函喘了口气,急急拥住她。沈红棉散了鬓发,看起来竟有几分娇媚。纳兰宁函低头看她,一时竟有些恍惚。沈红棉见他看着自己,赧然别过眼,“官人。”
纳兰宁函喜上眉梢,“宛玉,你教我等的好苦。”
你在我心口,可曾把我记住?
商宛玉垂眸看着水面,只见那水纹时聚时散,那倒影时近时疏。她寻不到水纹的眼,不知它波从何处始。她看不清倒影的眼,不知那其中可是映着另一个自己。桨声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一声一声,荡不进心胸。
船夫收住桨,问:“前面是一个小镇,要不要先行歇息?”
商宛玉回过神,道:“离临屏还有多远?”
“快的话,两个时辰可以到。”
商宛玉道:“就在船上有膳,一会儿继续赶路。”
船夫把浆系在船边,擦了把汗,打开食物的袋子。他把点心盒放到商宛玉面前,自己去找面饼。
商宛玉见点心还有许多,道:“就吃这个吧。”
船夫道:“我吃不惯这么精细的食物,夫人自己用吧。”
水已经喝完,幸而快到临屏。船夫吃了面饼,歇会儿便继续赶路。临屏的渡口很大,多数都是官船。商宛玉从包袱里取出面纱戴上,只见船已在一艘商船旁停下。
商宛玉拿出二十两纹银给船夫,船夫连忙推拒道:“小的奉大公子之命,不敢收夫人的银钱。”
商宛玉已经习惯了把大公子理解为纳兰宁修,见他不收,便道:“回去替我多谢你家公子。”
“是。”
商宛玉上了岸,很容易便雇到一顶轿子。她给了轿夫五两路银。轿夫欢喜地收下,问:“夫人要去哪里?小的管保送到。”
“你可知阮绛营的将官住哪儿?”
“有的住营里,有的另外有府邸。夫人要找谁?”
商宛玉回想魏明说过的话,问:“阮绛营的武散官是谁?”
“甄远甄将军啊。”
“你可听说过魏明这个人?”
轿夫想了想,问:“他是什么职位?”
“他应该当过都尉。”
“哦。”轿夫了然道,“他还没到任就死了,所以云陵又派来了甄将军替他。如今甄将军当了武散官,都尉一职由陆将军任着。”
“哪个陆将军?”
“陆景轩将军啊,他的武功可是顶尖儿的好。”
商宛玉思忖了会儿,问:“甄将军住在哪儿?”
轿夫道:“他住在城北的行梦路,夫人要见他,需得先递帖。”
商宛玉道:“你送我去客栈吧,最好在行梦路上。”
轿夫道:“行梦路有一家归来客栈,再好不过。”
只行了一刻钟,轿夫便把商宛玉送到,还顺便进客栈里替她要了一间上房。商宛玉过意不去,又给了他一两银子。轿夫乐呵呵地走了。
商宛玉走进客房,只见里面很大,除了床榻、桌椅,还有梳妆台等什物。商宛玉关上门把包袱放下,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
上房在二楼,从楼上望下来,可将街中看的一清二楚。这时已近天黑,街边的小贩们开始收摊。忽听几声马嘶,三匹骏马在街央停下。在街央玩闹的小孩吓得哭了,骑在最前的侍从下马连忙把小孩牵到街边。
“将军,他只是吓坏了,不曾伤到他。”
那将军淡淡道:“以后慢些骑马,不要把军营里的一套带出来。”
“是。”
商宛玉把目光移向将军,只见他身着银色盔甲,外罩玄色披风。再看他的脸——双眉蹙着,目光威严,嘴唇紧抿。这不是魏明是谁?若是他,为何变成了这般模样?她还记得,从前在王府,人们都称他是最温文尔雅的一个,即使动武,也如行云流水,优雅悦目。
她猛地合上窗户。她靠在墙上,心还在剧烈地跳动,骤然有人敲门,她惊地立起。“谁?”
“夫人,要不要送晚膳来?”是小二的声音。
商宛玉的全身一下子松下来。“不必。你准备一下洗漱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