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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比翼连枝当日愿 ...

  •   司伶把商宛玉回王府的事告诉纳兰宁函,纳兰宁函道:“怎么不早说?”
      司伶道:“夫人告诉婢子后就走了,婢子来不及请公子定夺。”
      纳兰宁函有些气闷,道:“你找人去王府提醒她一声,明日辰时回函日居,再一同拜见父亲。”
      “是。”
      侍女送上醒酒汤,纳兰宁函喝了几口便让人撤下。他走到庭院中,在石椅上坐下,侍女们察觉他心绪不佳,也无人敢叨扰。忽然从小径上传来玉镯相碰的声音,纳兰宁函抬眼看见沈红棉带着贴身侍女款款而来。
      沈红棉在他身旁坐下,道:“刚喝了酒,小心吹风着凉。”
      纳兰宁函问:“你怎么过来了?”
      “因为官人需要人在身边,我就来了。”
      纳兰宁函惊讶地看着她,只见她已经换下宴会上穿的红裘,穿着一袭青色穿金线的袍子。沈红棉见纳兰宁函不语,有些委屈地垂下头。
      纳兰宁函忽而一叹,“你若是嫁给别人,一定会得到更多的宠爱。”
      “为什么官人不行?”
      “我……”纳兰宁函没料到她会如此问,想了想,道,“我很欣赏你。”
      “那么对于姐姐,官人又是怀着什么心情?”沈红棉追问道。
      纳兰宁函不习惯被人逼问这些,有些狼狈地站起身,“你回去吧。”
      “官人!”沈红棉的眼里沁出泪珠,“我只比姐姐晚半月入门,因是做小,处处忍让留意。官人再娶别人,我也细心张罗。姐姐不能劳累,我也替她管理家事。我有什么不好?甚至,官人在没有子嗣的情况下还给我下药!”
      纳兰宁函一惊,“你知道了?”
      “官人可以让我明白些吗?若是我错了,我可以改。若我没错,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纳兰宁函缓缓道,“二十岁以前,我从来不知男女之情。一日父亲为我定了亲,姨娘说可以有人用一生爱我、体谅我,我便十分欢喜。我日日盼着,终于娶她过门,那日在红烛下,我挑开盖头,她真的好美。我想,这就是我的妻。”
      沈红棉有些痴了,看着纳兰宁函眼中的薄雾,觉得既悲哀而又羡慕。纳兰宁函继续说着:“她身体不好,我体谅着。她总要回娘家,我便在父亲那儿替她掩饰着。可是,她竟然为了躲我,时不时便让我娶妾。每回我觉得亲近她了些,院子里便又调进年轻貌美的侍女。我不知道,她到底要什么。”
      “官人,你这是何苦。你这样,又教我和两个妹妹情何以堪。”
      “是啊,情何以堪。”纳兰宁函转向沈红棉,道,“我对她说我为了防止后代相争,才想要一个嫡系长子。其实不仅是这样。我虽然听了她的娶了妾,却也不想误了你们。我知道我不会再爱别人,我想着若是没有孩子,你还可以改嫁他人。
      “这怎么可能?一入君门,生死与之。哪有官人还在就改嫁的道理。”
      纳兰宁函苦笑道:“莫说你,我也不信那时我竟这么天真。”
      沈红棉叹息一声,抬头看见天空中寥落的星辰,愈发觉得自己渺小可悲。她不禁想:一念之下,便可毁了一生。若是当时不听从商宛玉的想法,如今又会怎样?年少时候的爱慕到底抵不过长年的痛楚,这些个后悔,唯有打落牙齿和血吞。
      忽有侍女来报:“公子,夫人回来了。”
      纳兰宁函一惊,立马朝院门奔去。沈红棉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小步跟上去。二人刚出正堂,便见缨珞和司泪扶着商宛玉向西边走去。
      “她怎么呢?”
      缨珞答道:“郡主醉了。”
      纳兰宁函二话不说,抱起商宛玉便往未明苑而去。他掀开被子,把她放在榻上,再把被子盖好。屋子里已经生起地龙,他的手脚和暖,便开始出汗。
      “醒酒汤。”
      侍女连忙去膻房拿。纳兰宁函脱掉褂子,坐在商宛玉身旁。只见她发鬓散落在一旁,面上颈上苍白得骇人。他再凑近了些,却见她忽然睁看眼睛,定定地瞅着他。
      他有些尴尬地道:“你怎么?”
      “你有苦衷,是吗?”
      她这声很轻,纳兰宁函想要再问,却见她眼里又流出泪来。他急忙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不要哭啊。”
      侍女端着醒酒汤过来,纳兰宁函伸手扶她起来,却被她一把抱住。他的心顿时软了,他轻拥住她,安慰道:“一切有我,不要伤心了。”
      她的情绪才稳定些,纳兰宁函接过汤碗,一勺勺喂给她喝。她喝了汤,侍女们又拿来洗漱用具,伺候着她睡下。
      纳兰宁函看着她闭上眼,才令侍女灭了油灯,自己走出屋外。
      沈红棉站在屋外,幽幽地行了个礼。“官人,姐姐没事吧。”

      商宛玉病了。这次不仅是昏迷,还常常泪流不止。大夫说这不像是伤风,倒似是受了什么刺激不愿清醒。
      因商宛玉难以进食,纳兰宁函每日三回地去她屋中喂些粥药,其中深情,连侍女们看了也暗自垂泪感伤。又因初一商宛玉没有回王府探亲,涪锦王妃打发人来问,才知是生病了。一边纳兰林赦与纳兰宁修也送了好些药材来,只是商宛玉昏昏沉沉,仍不见好。缨珞在一旁垂泪,乘无人时激她:“他只管在王府快活,你又何苦折磨自己?难道你死了,还指望他为你带三年孝么?”
      商宛玉自己迷迷登登,每逢入梦,那思忆旧年的毛病又犯了。纳兰宁函见着不行,便叫司泪每日将府内的细碎杂事一应说与商宛玉听,如此入梦虽少了,神情却还是呆滞的。
      到第七日晚,缨珞瞅了个空去膻房用膳,回来时却见商宛玉披衣坐在廊下,司泪在一旁拢着炉火。商宛玉忽而低吟:“是晚思吟,玄梦刘伶。弦风妒雨,指上停云。”
      缨珞听她说“刘伶”而字,惊问:“郡主可是喝了酒?”
      商宛玉不语。司泪道:“只饮了一盅梨花酿,是温的。”
      商宛玉睹见廊下的积雪,问:“何时下得雪?我竟不知。”
      司泪答道:“是初四的时候下的,如今已停了两日,雪化得只剩这些。”
      一阵寒风吹过,缨珞道:“郡主,看凉着。”
      “无事。”过了会儿,商宛玉道:“你们都下去,我只一人坐会子。”
      她说的清淡而不可违逆。司泪先退下,缨珞瞧了她两眼,也退下了。商宛玉不是不冷的,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一生都缚在了层层屋宇之间,也似这雪——落下、留着、融化。
      她感到十分的疲倦。
      又一阵冷风吹过。屋内的木窗吱嘎作响,那没有关紧的木门时开时合,一声声断人心肠。天竟如斯!人竟如斯!
      炉火扑烁几下,终于灭了。商宛玉站起声,乘着屋门被风吹开走了进去。她穿着绣鞋,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她慢慢穿过外室,走进内室。她突地怔住。
      男子身着黑褂,背对她向床榻走去。屋子右边,从窗台往他的脚边,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窗台下的花丛里未化的雪,沾在他衣上,好似积年的风霜。
      男子抬起手,伸向纱帐。但见碧纱低垂,却不知里面海棠沉睡的模样。男子的呼吸渐渐急促,却在将要挨到纱帐的一霎,收回了手。
      商宛玉的心一阵热一阵凉。
      似是终于下定决心,男子上前一步,撩开纱帐。床榻上空无一物。男子一惊,甩开纱帐,向四周看去。
      西面是纱窗,北面是床榻,东面是妆台,南面是通门。只见商宛玉静静地站在通门前,看着失措的他。
      “我以为你生病了。”半晌,他道。
      她用平静的声音道:“如不是这样,你永远不见我吗?”
      他避开她的眼,凝视她脸庞的下部。“你消瘦了许多,以后不要为不值得的人伤害自己。”
      “为什么不值得?”她紧紧拽住他的视线。
      “你明白的。”
      “我什么也不明白!”
      “宛玉。”他轻声道,好似从前责备她的任性。
      眼角还未干,泪又留出来。她想说她这些年的苦,却什么也说不出。门外传来缨珞的呼唤:“郡主。”
      “什么事?”她高声道。
      “炉火已经撤了,要准备洗漱吗?”
      “不用。”
      外面没了声音,大概缨珞已经走了。他迟疑了一下,便朝窗户走去。
      商宛玉错身让出通口,“你要走,就从门里走吧。”
      商宛玉跟着他走到外室,便静立不前。他回身看了她一眼,果真就此离去。过了一会儿,忽听门外一阵脚步声,她的心狂跳,慌忙迎出去,却刚好撞在那人身上。
      “怎么慌慌忙忙的?”
      商宛玉抬起头,轻颤着声:“官人。”

      缨珞把事情付与司泪,自己乘了马车往涪商王府而去。因这马车只是管内务的下人出行采购使用,缨珞自己与了车夫银两,车夫欢欢喜喜地谢着去了。
      缨珞从侧门进去,从少人处直接行至泠远苑。她绕到下人房,看见几个底下人在闲聊。
      “缨珞姑娘,你怎么来了?”
      缨珞问:“大公子在府里吗?”
      一名年长的小厮道:“在。小的提醒姑娘一句,在这府里千万别提大公子了,王爷早下了命令,现在泠远苑住着的是甄公子甄远。姑娘觉得不顺口,叫甄公子也是成的。”
      “掩耳盗铃。”缨珞心道。
      这时听见女声道:“你们在这儿做什么?济理,甄公子要练箭,靶子呢?”
      那唤作济理的小厮连忙道:“小的这就去。”
      被女子一惊,一众闲人连忙忙事去。缨珞冷眼瞧着,见人都走了,道:“芷渐,原来你已是泠远苑的管事啊。”
      芷渐连忙道:“管事另有人呢。只是瞧着这些下人不中用,吆喝两句罢了。”
      缨珞沉下脸色,道:“你实话与我说,大公子死而复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芷渐料定她有此一问,答道:“这都是王爷的吩咐,我们也只能瞒着。”
      缨珞道:“那么你们挂白绫、守灵、入葬都是假的?”
      “不能这么说。的确是死了人,王爷让把他的棺材抬到泠远苑,务必让我们掩饰过去。这事王妃也知道,她身边的束鬟一直在王府门口守着,就等着把郡主来了做戏。”
      “为什么?”缨珞大惊,“她可是郡主的亲娘。”
      芷渐道:“这时节哪顾得上什么亲娘亲女儿?世子要是袭了爵位,府里归宣夫人管,王妃还不是得靠郡主的婆家支撑。她哪会把女儿白予了别人。”
      “那么大公子呢?他为什么没来找郡主?”
      “实话与你说。郡主嫁人的时候他还昏迷着,等他醒来,已经万事办妥,只得按王爷的吩咐到临屏去。”
      缨珞十分不信,问:“为什么现在又回来?”
      芷渐嗤笑道:“都过了三年多,难不成呆一辈子?”

      这时,有小厮闯进来,呼道:“芷渐姑娘,快去院子里看看,甄公子和纳兰大公子要打起来了。”
      芷渐来不及与缨珞告别,匆匆赶出房门。缨珞本想离开,忽而想着纳兰宁修是纳兰宁函的兄长,切不能让他与魏明有了矛盾。来不及顾及她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缨珞快步跟上芷渐,一同来到院中。
      只见纳兰宁修与魏明站在院子中央,一人持戟,一人握剑。
      魏明道:“想不到你这么精瘦的人会把戟当武器。”
      纳兰宁修笑答:“人不可貌相。”
      缨珞想起商宛玉曾经对纳兰宁修的怀疑,于是更加相信他是知道了魏明与商宛玉的事,才四处挑拨矛盾。纳兰宁修眼快看见缨珞,收回戟,道:“你怎么在这儿?”
      缨珞没好气地道:“只许你来,我便不能?”
      纳兰宁修只道她不愿见他动武,解释道:“我们只是切磋,伤不了人。”
      缨珞啐道:“谁听你胡言乱语。”
      纳兰宁修收回目光。魏明见他神情已定,便持剑向他的肩膊刺去,纳兰宁修横戟一顶,魏明身子一旋,将剑斜刺开去。剑与戟将交,又是重重一击。
      纳兰宁修笑道:“你果真是武场训练出来的,一招一式都有剑谱可循。”
      魏明回嘴:“你呢?我可猜不出你的来处。”
      纳兰宁修道:“我没有真正学过武术。”
      魏明惊讶地道:“为什么?你父亲应当给了你足够的钱财生活、学艺。”
      “我离开云陵时才三岁,乳娘是个年轻女子,哪管得了这么多人?没几年就都卷着钱财散了。”
      “为何不回云陵?”
      纳兰宁修冷哼一声,道:“我幼年发誓:绝不再求人。”
      说话间,二人已比过数十招。魏明的剑巧而精细,纳兰宁修的戟粗犷无拘。纳兰宁修道:“你本该是个自由无束的人,可惜被规矩束缚住了手脚。”
      魏明道:“你本该是个富家公子,可惜了。”
      纳兰宁修抵开魏明的袭击,笑道:“这又何妨。你见过我二弟吧。”
      “是。见过一次。”魏明把剑向右撤,跟着左旋进攻。
      “我与我二弟如何?”
      魏明笑答:“他太文弱了,你虽然莽撞些,倒合我气味。”
      纳兰宁修笑道:“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吧。”
      二人撤剑,哈哈大笑。纳兰宁修道:“你可愿交我这个兄弟?”
      “好。”
      “你多大?”
      “二十二。”
      纳兰宁修道:“我二十三,你可得认我为兄呐。”
      魏明毫不介意地道:“纳兰兄。”
      纳兰宁修道:“魏明弟。”
      二人相视大笑,丢下武器,击掌为誓。
      缨珞见他们握手言和,心中安定了些。只是略一细思,便愈发怨愤。她想着:郡主为他死去活来,他倒只顾自己高兴,今日这趟果真白来。只是王妃的事还得瞒着郡主,若她再一寒心,怕是金罗大仙也救不回来了。
      纳兰宁修早注意着缨珞,见她要走,追上她道:“我送你回去吧。”
      纳兰宁修与魏明告别,让小厮去马厩牵马。他在街前追上缨珞,对她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魏明比武吗?”
      缨珞只不理他。纳兰宁修道:“他要走了。我只想会会这个让你与郡主都倾心的人。”
      缨珞一惊。

      商宛玉坐在床上,纳兰宁函接过司泪手中的粥药,细细吹凉。司泪在一旁守了会儿,见纳兰宁函不愿假手他人,便叫新进院子的侍女司彦守着,自己出院子照看做杂活的下人。司泪刚走下石阶,便见缨珞从院门里进来。
      司泪迎上去,问:“你怎么这么晚?上午夫人问了几回。”
      缨珞道:“昨晚睡的晚,起迟了。”
      司泪见她红着眼,担忧道:“这些日夫人病着,你也太过劳心。”
      “不妨事。”缨珞淡语,别了她走上石阶。
      商宛玉与纳兰宁函听闻动静,向门处看去。缨珞施礼道:“公子,老爷打发人叫您去一趟纳兰府。”
      纳兰宁函看了看商宛玉,商宛玉道:“去吧。”
      看着纳兰宁函离开,商宛玉把目光锁在缨珞脸上,问:“出什么事了?一上午都没见你。”
      缨珞道:“我去了趟王府。”商宛玉的目光一沉,缨珞道:“大公子要走了。”
      “他去哪儿?”
      “临屏阮洚营。下午就动身。”
      商宛玉垂首不语。缨珞道:“我看他也是个没心的,走了也好。”
      商宛玉不语,缨珞恐怕又引起她的伤心,追问道:“你难道不想有个决断?”
      商宛玉见她眸带怨意,心中又是一阵凄凉。“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希望他就这么离开。我还什么都不明白。他在着,就算为他病、为他死,心中总存着一线希望。他这么走了,我输的彻彻底底,还能有什么指望?”
      缨珞不禁暗悔自己的莽撞,却见商宛玉虽然心中失落,却没有去追的意思。缨珞回想商宛玉幼年在涪商王府的时候,何曾有这么伤心的时候?她这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能够承认自己的失败,怕已是心如死灰了。
      浑浑噩噩地到了申时,司伶道:“王府的甄公子派人知会郡主:请郡主安心养病,柳暗花明全在心。”
      商宛玉问:“人呢?”
      司伶道:“来的是芷渐姑娘,她说完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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