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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美人蛟(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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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几乎是泼洒下来的,滂沱而淋漓。
子妲化成一只小号的凤凰低低盘旋着,子眠已经举着风筝在三丈开外站定了。风忽而袭来,未缇朝子妲使了个眼色,她便一阵长啸飞了上去,与此同时,子眠松开风筝,那灵蛟便抖着身子颤悠悠升起来。感到线逐渐被扯紧,未缇便就势朝反方向跑,灵蛟随着他的抖动一点点升高,青黛的身子在晴空中透着光,蝉翼似的。蛟身上的那块红玉迎着日头,光芒泛滥开,即使在白昼里,也亮得显眼,忽锐忽柔,像朵开开合合的花儿,格外好看。
但在一堆斑驳陆离中,这却不是最挑眼的。子扬的美人风筝上系了三根绳子,时而捧心、时而旋舞,在涣散的光亮中不经意看,投下暗影,竟似傀儡戏般。少数弟子的风筝不到须臾便坠了地,唉声叹气地退至一旁。而美人还在极稳地做着飞天,那些目光捕捉到后,便也随之飞上九霄。美人的面目模糊了,子扬面部的笑意却清晰起来。
“哥哥的风筝飞得好高。”子眠的头仰得快与地面一半平了。
未缇不客气地给了他个爆栗:“看什么看,待会儿我们比它还高,好好扯线!”
子眠赶紧用力点头,又问:“镜涟师兄怎么还不过来?”
“可能还在莺莺燕燕中流连忘返。”未缇一人扯着两根线,带灵蛟促促地耸着,不亦乐乎道。
子眠听不大懂,只能点了点头:“哦。”
灵蛟甩着尾巴,逐渐向美人靠近。未缇将线轴转得滑溜,那两股线便勾了过去,子扬只觉手中的线猛然被一股外力绷住,沿绳向上望去。某条黑不溜秋的软蛇正骚扰着他家美人,顿时像踩了坨污物,嫌弃地想把那烂泥似的东西抖开。然而那条色胆包天的蛇竟然愈发纠缠上来,尾部酥酥地晃,若有若无地往美人脸上撩。子扬不能忍,四下一找,便发现了满脸灿烂的元凶,怒气顿时从鼻孔中炸开,猛地把绳子往自己身边逼过来。
未缇使得劲没有他大,灵蛟便跌跌撞撞地被拉上了美人身,他一惊一乍道:“呀!这美人好不矜持,我们家娇娇还是条小母蛇呢!”
子扬的脸登时黑成了灵蛟色,拽着线的手臂愤怒地僵直着,却不知该进该退。未缇干脆得便宜卖乖,又悄咪咪将绳子往他那边绕了几绕。子妲围着两只风筝旁慢条斯理地飞,总是在某些节骨眼上刁钻地挡住子扬的视线,她发出几声长鸣,子扬只恨不能上去把她的鸟毛揪下来。未缇满意地朝子妲吹了个口哨,对子眠道:“我就喜欢看你姐欺负你哥。”
子眠点头:“我也喜欢。”
“你能听懂她在说什么吗?还怪好听的。”未缇随口问。
子眠继续点头,乐呵呵道:“她在骂哥哥笨。”
场上终于只剩下了这两只纠缠不清的风筝。
六根线紧紧地绞在一处,拧麻花似的,几乎汇成一股。那两只风筝便似同一根细茎上长出的两朵花,随着风,分分合合,而细茎的根部却拼尽全力往两边伸展开。子扬抖动着绳子,试图把线往自己这边扯,未缇亦没有松劲,反倒得意地向他挑眉,稍稍一带,绳子便又向自己这边倾过来。灵蛟的尾巴时而攀上美人的身子,调戏似的缠几个圈,又袅袅松开。子妲扇着翅膀,把两只风筝逗得飘摇不定。
子扬挣红了脸,朝身旁的灵悠喊道:“你倒是用点力啊!”
灵悠拽着线的骨节都攥得发白了,指尖也快被勒出血来,他没做声,只是咬着唇,忍痛加大了力度。
围观的人也都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子扬愈发恼了,却只能咬牙小声道:“蠢鸟!”眼神经不住心虚地往何青青那边瞟,还未瞟到,却被另一个亭亭的身影挡住了。佳梦垂着眸子,手指绞得发白,声音断断续续道:“师、师兄,我、我可以来帮忙吗?”
子扬很想她让开,憋着一口气,礼貌地拒绝:“其实不……”
“青青不放心……”
“可以。”
佳梦低着头看子扬递过来一股绳子,听着他嘱咐自己“别放太急,跟着我”,伸出的手蓦地抖了一瞬,线轴便掉到了地上,咕噜噜滚了好远,乱线蜿蜒在地上、一片狼藉。幸好另外两根拽得够紧,才没有出什么纰漏。佳梦吓坏了,慌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绕起线来,她的身子无助地抖着,手也在颤,整个人都仿佛一片随时会被风刮跑的叶子。子扬皱眉,可一想起何青青,还是硬生生把破口大骂咽下去,竭力放缓声音道:“我来,你放这根吧。”
似是松了口气,佳梦唯唯诺诺地接过另一根线。
那散落一地的线蚕丝似的,看着就纷乱,子扬心力交瘁,却不得不耐下性子,一圈一圈往转轴上绕。他堂堂狼族世子,何时做过这种细活,但一想到何青青在不远处注视着自己,光是那双盈盈秋水就挠得他满心荡漾。虽是蹲着,子扬却蹲出了灵族世家的风采,袍角不落地不染尘,漳绒云头靴稳稳当当地踩在地上,端的是一棵峭拔的盆景松。然而,还未等他喜滋滋地冥想出何青青的含羞神态,只听一声轻响,似琴弦崩断,崩得他那颗心沉了半分。
“子扬,我……”灵悠手执脱了风筝的线轴,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最后一点理智也仿佛随着那根线断裂了,子扬起身,把灵悠一下子推得往外踉跄了好几步:“滚滚滚!”
佳梦连忙地把手中的绳子收紧,不安地朝灵悠那边瞥了一眼。灵悠灰白着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只是握紧伤痕累累的手掌,沉默着退到一旁。
“呀!断了一根!你们还坚持得住吗?”未缇贴心道,“要不然把线松开吧,倒显得我们欺负人。”
子扬自是不能同意的,咬牙死死拽住缰绳,颇有些目眦欲裂,却依旧昂着头不屑道:“废什么话!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未缇同情地看着他:“可是……你看,你的那根又要断了。”
起初子扬以为是他使诈,并未上当,然而随着线逐渐勒紧,他感到自己竟也无法控制住风的力度了,果见那根线已经崩到了极限,细处只剩下游丝,饶是子扬此刻也慌忙起来,绕着线轴拼命放线,但无济于事。眼看着风把线越磨越细,最后一溜烟儿似的消融,断裂处上端的线便疏忽被吹到了半空中,蛛丝似的悬晃,子扬的心也彻底黯淡下去。
“嘿!世子别灰心呀!师妹这里不还是有一根吗?”未缇瞅了瞅,继而故意叹口气,“不过好像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待到佳梦手中的线也断掉时,美人风筝干脆整个绕在了灵蛟上,乍看便成了画本里人头蛟身的女妖。
“师兄,对不起。我……”佳梦慌乱解释道。
子扬紧紧攥着线轴,想要把它捏碎似的,挤出一句:“不怪你。”然后狠狠一拂袖,朝灵悠道:“还待在这里干什么?走啊!”
灵悠赶紧跟上,子扬把好奇看过来的众人都瞪了回去,身板直得宛若傲雪凌霜的松柏,脚步却飞快,急切切要找何青青解释。谁知人家姑娘连个影子都不见了,子扬又是懊悔又是庆幸,一跺脚头也不回地出了博风场。
未缇朝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又安慰不知所措的佳梦道:“师妹做得很好呀!”佳梦却恨恨瞪了他一眼,眼眶发红地跑开了。未缇无奈地耸耸肩,把这群奇怪的人抛诸脑后,得意地带着天上的那俩来回晃,晴空中终于剩下了他一只独秀。子妲飞下来,化作人形。子眠便把手中的线交给未缇,屁颠屁颠跑过去:“姐姐,我们赢了!”
子妲揉揉他的头发,笑道:“眠眠真棒。”
周围的人都逐渐靠拢过来,未缇乐得快和风筝般一道上天了。没有他人的牵制,三只线轴都转得直溜,已化为一体的女妖越飞越高,连形状都模糊起来。洛清洲也下了观赏坡,笑道:“你这孩子风筝放得倒好。”
未缇咧开嘴:“过奖过奖。”脸上却丝毫没有谦虚之意。
“那本次拔得头筹的便是……”洛清洲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又有些为难。
“未缇。”未缇立刻接口。
“嗯对,未缇和他的同伴们。”洛清洲道,“大家有异议吗?”
自然是无人接话的,洛清洲也料到了这般沉默,趁着脸僵起来之前,便赶紧把奖赏拿出来:“这逐日弓是奖给你们的。”是一柄牛角短弓,弓臂裹黑漆,饰以金箍玉角。未缇还扯着风筝线,子妲便先领了过来,勾着弓弦试了试,颇为满意。未缇会意,立刻道:“师姐若喜欢,便给师姐吧。”
子妲自然满心欢喜,笑道:“就你这小蹄子会做人。”
未缇光顾着笑,忽视了手里,一不留神就把其中一根线转完了,线轴“啪”地掉了地,未缇下意识就弯腰去拾。但另外两根却也濒临此态,他的脑袋还未从乐乎劲儿中缓过来,热得发蠢,便如子扬那般,三根线都离了手,晃晃悠悠升起来。
有弟子以为是他故意的,都开始起哄:“飞走了!飞走了!”
洛清洲见状,终于找了个话头:“放走风筝,吉利,挺好挺好。”
周围的嘈杂声如潮水般漫过来,未缇终于从喜极中回过神。紧接着,还未待众人看清,就撒腿追着风筝跑了。
“他发什么疯?”子妲莫名其妙道。
众人也是不解,洛清洲摆摆手:“许是他太高兴。博风也结束了,其他杂七杂八的奖励太多,都屯在清心殿,你们有空就来领哈。”
……
“飞好高啊!”
“他哪里能追到啊!”
见没人理他,洛清洲默默地吞下余话,在弟子间钻了个空,不做声不做势地离开了。
其实风筝脱手的那一刻,未缇的心莫名慌得发颤,似乎魂儿也跟着飞走了。
他压根没考虑过今天的风太大,那风筝也许飘出整座无分山都不一定会落地;也没考虑过自己追的方向并不是个寻常道,说不定会迷路。未缇头脑发热的时候不少,糊涂事也常干,但因为太怂,结果都闹不出什么大乱子,加之今天算是他的好日子,竟无人提出阻止他,吵嚷了几句,便纷纷散开了。只有子妲觉得不放心,想和子眠一同去找他,却见镜涟走过来,忙迎上去道:“你方才哪里去了?未缇不晓得怎么就魔怔了,追着那两只风筝走了,快去找找!”
镜涟听闻却并未惊讶,甚至淡淡浮出个冷笑:“不碍事。他只是借口溜出去玩。今日过节,又无宵禁,不必管他。”
山路走了不少,却看不出怎生个东南西北,心知是迷了路,只是未缇现下没那精气神来慌乱。所以当芦荡出现在面前时,他也并未惊讶,只是愣了一愣,忽尔觉得有些眼熟。但天下芦荡几乎一般样,乱乱糟糟,也没什么好奇怪。只是这处的云雾尤其多,瘴气似的掩去一大片景象,未缇不过稍稍往里走了几步,发梢衣襟就全被晕湿了。
此处空寂得吓人,衣摆擦着芦苇的声响都像炸开似的,磨磨娑娑,清晰无比。未缇有那么片刻怕惊了谁似的,犹豫着不敢抬脚,只是这念头甫一冒出,就被他摇着脑袋甩开了。行至云雾深处,见到一方湖水,水上依旧是雾霭弥漫,看不真切,只是似有忽明忽暗的赤光在其间闪烁。美人蛟确乎是往这处飞来,且有下坠之势,未缇便断定那就是自己要找的风筝了。弯腰从草堆里拣了颗石子,手腕一抖就抛出去,“咚”的清响过后,大圈的涟漪迅速散开,烟花似的,款款扩了几层,便隐没无波了。
见这片水域不算深,未缇解开外袍,只留里衣,抬腿涉了进去。湖水带些凉意,却被雾气蒸腾出温润来,除却衣服紧贴的粘滞感,尚觉舒适。未缇便大胆往深处游去,果不其然,只见灵蛟的尾巴曲曲折折浮在水面上,七寸处的红玉明明灭灭地正发光。
未缇伸手就想扒拉过来,谁知却一下子没能扯到跟前,他又试了几次,依旧未果,想是风筝线被湖中水草勾住了,憋住一口气,探到水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