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美人蛟(八) ...
-
骚动声骤起时,未缇正倚着支撑看台的木头桩子逗麻雀儿,见众弟子纷纷奔下楼梯,忙揪住一个,装作惊诧道:“发生何事了?”
“有人摔下看台了!”
“谁?”
“我也不晓得,不过好像有人去救了!”
弟子急匆匆地要离开,未缇便松了手,自行愣了半晌,突地笑起来:“这小子果然狠。”扔下手中逗雀的木枝,也兴冲冲地跑过去。
看台至少也有一丈高,寻常人摔下去定不得了,镜涟假借凡人之名,不能用魔气护体,所幸他学得快,已把寻常弟子尚未掌握的凌空术学会了。
未缇赶到时,恰好看见他抱着灵悠缓缓落地。未缇有些恨铁不成钢,这榆木脑袋竟没选温香软玉,重挑了个!然后又瞅了瞅惊魂未定的灵悠,“嘿”了一声,貌似这个比那温香软玉还惹人些,原来镜涟喜欢的是这种调调。
待灵悠站稳后,镜涟立刻松开手,灵悠目光闪烁着,垂眸低声道了谢。周围人愈来愈多,两人却干站着,彼此沉默,不多时何青青推开人群急急跑了进来,执起灵悠的手上下打量,娟眉蹙起:“可有伤到哪里?”
众人的目光当即落在他俩身上,暧昧地黏住,似要抠出些东西来,灵悠吓得连忙挣脱开:“劳师姐费心,没有伤到。”
何青青松了口气,佳梦在一旁笑道:“那便好,若是伤到哪里,青青可就要寝食难安了。”
此话一出,那些黏着的邪光愈发如狼似虎起来,灵悠心慌,无措地咬住唇瓣,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蹭。镜涟心下不快,稍稍移了身子,挡在灵悠面前。灵悠只见地上的暗影覆过来,完完全全遮挡住自己,蓦然安下心来。
这时洛清洲和苍斓也赶过来查看情况,子扬跟在后面,看见何青青满脸关切地看着灵悠,刚刚拜师的喜悦立刻出了窍,消散得无影无踪。
见无弟子受伤,洛清洲才活动自如了些,心忐忐忑忑地落回原处。苍斓道:“我看那栏杆甚高,为何突然会从看台上摔下来?”
“角落处的栏杆是可以活动的,为了方便可以在其下加上梯子,多个出口,但不常用,所以一般都是锁着的,谁知今日这锁竟被人打开了……”负责管理看台的弟子战战兢兢答道。
苍斓不解:“你们事前不做检查吗?”
弟子额上冒出汗来:“做了,可当时并无异样。”
“锁是后来开的。”
何青青突然道。
苍斓看向她,眸色顿时一亮,奈何衣角被人用力扯着,他低头看了看一脸警惕的云铎,只好讪讪收回眸中惊艳:“为何?”
“之前看台上人最多时,几乎是脚不沾地,所以定有人被挤到栏杆上。那时尚无不妥,现下人少了却反出了事故,所以锁应该是后来被故意打开的。”此人居心险恶,后怕未消,何青青嫌恶地颦眉。
美人生气都是风情万种,子扬不禁心神一荡,喜悦又飕飕回了窍。
未缇悄悄往人群中隐了隐,被美人厌恶,对他来说着实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可人太多,一时也查不清是谁干的。”洛清洲为难道。
苍斓摆摆手:“大过节的,别查了,倒不如好好奖励奖励救人的弟子。”
洛清洲虽觉姑息纵容对今后的宗门风气有很大影响,但此刻没头苍蝇似的确实抓不到人,也同意了,转向镜涟。他很少能记得弟子名字,只是对镜涟这张脸有些许印象,似乎是个很不错的佳材,便道:“你叫何名字?哪里人?”
“弟子镜涟,扬州谢氏。”
何青青疑惑地看向他。
“扬州谢氏……”洛清洲在嘴中念了几遍,复又问,“你方才用的可是凌空术?”
“正是。”
“展凌教这么快?我记得这是一年后才学的东西。”洛清洲捏着下巴道。
“确实未教。”展凌竟也走了过来,他冷着一张脸,目光紧锁在镜涟身上,“你如何学会的?”
“师长虽未教,但在讲习时提过,弟子便到千里阁找了些书籍自己练的。”镜涟恭敬道。
换做其他人,有此灵慧弟子,早就夸赞不已,展凌却冷哼着:“果然,三脚猫功夫而已。”
未缇看得生气:这死人脸,挑东挑西的作甚!
镜涟却不卑不亢道:“弟子只是应急,尚未精通,在师长面前露丑,实非弟子所愿。”
“操练不仅需苦功,更需方法,不然你以为师长是作甚用的?”展凌依旧没有松口。
镜涟平静地低头:“弟子知错。”
“练功切忌冒进,千里阁里的书不是所有都能看的。”展凌从袖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古籍抛给他,“半年后还我。”
镜涟怔怔接过,尚未来得及道谢,展凌便转身走了。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还是许卓颜最先反应过来,惊诧不已:“展师弟竟也学坏了,提前捞走了好弟子?”
祝之航眯眼:“好弟子自然人人都想抢。”
洛清洲回过神,忙点头:“甚好甚好,如此便算是给你的奖赏了,还不拜见你师父?”
镜涟闻言,忙朝展沧离去的方向跪拜,大声道:“弟子镜涟,拜见师父!”
展凌未回头,亦为拒绝,只道:“为时过早,我不喜欢破例。”
镜涟内心欢喜,保证道:“是!弟子定不会辜负师父期望的!”
展凌似乎从鼻中“哼”了声,听起来还算满意。
经了这番波折,雅艺终于算是结束了。
当晚回了房,未缇悻悻打来洗脚水,把毛巾往肩上一甩,一边泡脚一边朝镜涟愁眉苦脸:“你果真要认那死人脸做师父吗?”
镜涟翻着展凌给他的古籍,双眸中盛着灯光,灼灼如焰,轻快地应了声:“当然。”
从小一块长大,未缇第二次见镜涟如此欢喜,第一次见到是镜涟的父亲送他抹额时,未缇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桶里的水,把它搅得哗哗响,小声嘟哝着:“早知道就不帮你了。”
镜涟耳尖,还是听见了:“你有甚不开心?到时候拜师你只管跟着我就是了。”
“就是因为这样才不好!你若被哪个神仙收做门生,等到半年后,我们还是可以商量着一块拜师的。现在,你提前拜完了,我连个选择都没了!”未缇仰面长叹。
镜涟不解:“破势峰在四峰中实力最强,何况衣襟上的黛色亦是你最喜欢的。”
“我就是不喜欢那里,死气沉沉的。”未缇两只胳膊向后撑在床上,嘟着嘴道。
“那你重挑个其他峰。”
“这怎么行!咱们总是要在一处的!”未缇侥幸地看向他,“不如你重新……”
“不可能。”镜涟斩钉截铁地断了他的念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心思。你不过就去了一次钟秀峰,怎么就对那里念念不忘了?”
未缇洗完脚,就往床上缩,冷不防被戳破了心思,心虚地拿被子裹住身子,只露出一张脸,眼睛茫茫然地眨着:“我也想知道,况且又未见着个姑娘……是因为那人长得比你好么?”
镜涟翻书的手一抖,差点把纸扯坏。
未缇仔细想了想:“确实比你好看。”
镜涟不翻书了,径直走过去,面无表情,未缇立刻怂了,把脸也裹得严严实实的,镜涟就开始扯他被子。未缇死活不松开,闷在被子里喊:“而且好看得不止一点两点!”
镜涟本是要帮他把洗脚水端走,却不想未缇如临大敌似的,活活裹成个蚕蛹,想把自己闷死的架势。镜涟力气没他大,怎么也扯不开,额上跳出青筋:“你有毛病啊!”
顾及他的少主身份,这种话镜涟很少说,甫一出口,两人都安静下来。镜涟是后悔今天兴奋过头,一时口不择言;而未缇则是被唬住了,怔怔地躲在被中,想了半晌,突然就恍然大悟,带着些看破红尘的悲伤,凄凄哀哀道:“原来如此……我果真有些毛病……”
不知他是装的还是真的,镜涟有些没底,放缓声音道:“你先把被子放下来。”
未缇不听,委屈极了,带着哭腔道:“我、我竟然是个断袖……”
“……”镜涟顿时觉得刚才的后悔都喂狗了,二话不说,端起洗脚水扭头就走,“神经病。”
博风的规则极简单,不似雅艺有众多考究,讲的就是个乐字。
众多弟子在博风场上齐放纸鸢,最高最稳、滞空最久者为头筹。当然不拘于此,若是样式新颖,构思别致,也会予以其他相应的奖赏。
往年的弟子为了取胜,花样百出,有叠罗汉的,有学飞天的,但难免有疏漏,一个不当心摔个鼻青脸肿是小事,骨折腿断都寻常,所以今年的博风便严令禁止了这些险招,只许规规矩矩地放。
日子自然是早先就选好了的,碧落如洗,偶尔扯出几缕云絮,风飒飒,推着那白絮晃晃悠悠,倒是写意得紧。
博风场上早已挤了好些人,熙熙攘攘的,各类花色斑斓的风筝夹杂在白衣间,竟似雪中的花团锦簇,争妍斗艳、好不热闹!未缇难得见无分宗多出这许多色彩,心情顿时大好,目光情不自禁地四下溜开。
“我和镜涟商量好了,到时我变成凤凰飞上去帮忙探风向,你们三个负责在下面拉线。这风筝太长,今天风又大,得用点力。”子妲道,“尤其是未缇,你的魂跑哪儿去了?”
未缇正出神,镜涟便捅了他一肘,未缇吃痛,跳起来:“是是是!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别忘记你答应我的。”说罢,子妲又独自拉过子眠嘱咐了几句。
镜涟便问他:“你刚才想好了吗?”
“想什么?”未缇愣愣地问。
镜涟的眉心很快就拢起一道沟壑,暗沉沉的:“之前糊了满纸的计划。”
“哦,那个啊……”未缇心虚地摸摸鼻子,“还没。”
镜涟抿着唇,似乎想把话语连着嫌弃一道抿进去。
“说到这个我倒想问问你……”未缇瞅着镜涟,声音也低了几低,“你昨日为何没照着我说的做?”
镜涟毫无犹豫地承认:“出了点小意外,灵悠救了何青青。”
未缇失望地“哦”了声:“我还以为呢。”
心知他又在想些不着调的东西,镜涟赶紧一刀切断:
“我去吧。”
未缇本以为镜涟会不屑做这类事,却未曾想他竟主动提及,仿佛不认识他似的,来来回回看了几遍,镜涟被他看得心烦,干脆压着声音解释:“我有她把柄。”
“哟嚯!镜涟涟长进了嘛!”未缇老神在在地睨着他,拍了拍他的肩,“那就看你的咯!”
子扬和灵悠正在试放风筝,绿裳美人迎风翩跹,布帛弱柳似的颤着,颤出几分袅娜。
何青青坐在松下的怪石上,低头毫不在意地用绢帕擦拭着一把短匕,任佳梦在她身旁乍惊乍嗔。最后实在闲得发恼,便把手中的匕首往古松上一甩,那刀刃便没入树干三寸深,古松便被力道震得发出不小的抖晃。佳梦被吓得花容失色,惊惶地回过头,却见何青青面无表情地一用力,便将匕首拔出了,随后在手上把玩起来,依旧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佳梦狠狠瞪了她一眼,素齿似要咬碎唇瓣,仿佛那齿下就是何青青。
过了许久才移开眼,往子扬那边望去,视线滑过时,却在某处一顿,眼中流露出些许不安,绞了绞手中的帕子,声音细若蚊蝇:“青青,我到旁边去一会儿。”
何青青头也没抬,“嗯”了声,佳梦便匆匆离开了。
理好手中的风筝,子眠高高兴兴地打算向姐姐邀功,一抬眼却发现未缇盯着天上,那双惯常懒散的眸子竟凝了神,以为有甚新鲜物什,也抬头望,却只见一片花花绿绿。他不解地问未缇:“未缇师兄,你在看什么?”
未缇就笑:“你看那美人是不是很像你青青师姐?”
子眠瞧也没瞧,就下意识点头。谁知那风筝不经吹,一下子栽倒未缇怀里了。子眠顺势看过去,又抬头看着未缇的脸,愣了愣,然后生平第一次摇了头,“不像,像师兄。”
这话若不是出自他口,未缇几乎会以为被调戏了,他不动声色地瞥了子眠的头顶一眼,心想:这小狗狗老实得近乎有前途。子扬面色不虞地赶过来要风筝,未缇不理,反倒鼓励地朝子眠点头:“这么一说,也有几分道理。反正这美人,谁看出来的都不一样,说不定青青师姐会觉得不堪入目呢。”
子扬的眼神几乎要把他撕碎了,一把抢过风筝,顺带把未缇撞得后退了好几步。未缇笑嘻嘻地任风筝被抢走,好死不死朝着他离去的背影道:“小心些,弄皱了就更丑了!”
“不。”而一旁的子眠恍若未觉,还是在耿直地摇头,“虽然画得很丑,但真的很像师兄。”
未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