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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美人蛟(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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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的景致明明澹澹,琉璃世界般。
未缇屏着口鼻,没心思欣赏,手脚并用在水中扒拉了几下,终于摸到个绳状物,乱糟糟,很有些纠缠不清的意味。他在腰间摸了摸,似乎想摸出个匕首,却半天没摸出个名堂。这才明白过来,为了防止博风场上发生斗殴,所以弟子身上的利器都被搜了去。于是,只能亲自用手扯,结果扯到手肿,憋到气竭,也愣是没扯松开,他刚打算钻出水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整个人就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掀了起来。
那力道似是从绳上传来的,又仿佛是隔空颇入水底的,未缇尚未弄清情况,只来得及抱紧胸前的美人蛟,便连人带风筝湿漉漉地被绳子揪了过去。
周围的云雾像是被他撞破了似的,纷纷散去,未缇大脑混沌得紧,眼前却逐渐清明,他生生从湖心被扯到了岸边,重心不稳地摔在一堆芦苇中,吃了一嘴的草腥味。
被口中的味道恶心得不行,未缇赶紧挣扎着爬起来,顺带狠狠朝那半枯不黄的乱草堆狠狠吐了几口,看到眼前有块垂着的白布,便正巧扯住一角拉过来擦嘴。擦到一半,感到不对劲,他默默把白布放下,手往白布里伸了伸,似乎摸到某个柱状物,论粗细像是成年男子的小腿。未缇的手有些抖,身子也有些抖,抬头向上看去,虽然那张脸被白雾遮出了几分神秘,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你啊……”未缇不抖了,整个人烂泥似的瘫下来,没正形地坐在地上,“我还以为捣了哪个神仙窝呢。”
那人垂眸看他,眼瞳间有雾气,看不分明,声音也缥缈:“松手。”
未缇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抱着人家的腿呢,刚打算乖乖松开,但突然心念一动,反而抱得更紧了:“不松!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竟也没恼,答道:“水之湄。”
“水之湄?这名儿真矫情,不过还怪好听的。”未缇把脸搁到他膝盖上,“是你取的吗?”
“嗯。”
“你在这里干什么?”
“钓鱼。”
“你为什么不参加博风?”
“吵闹。”
“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
“你叫什么名字?”
“……”
未缇嘴炮打得欢,对方终于不耐了,轻轻合上唇,不答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未缇眨眼卖乖:“怎么了?”
那人的视线便顺着他的脸向下滑,再次道:“你身上潮气重,松手。”
这次的声音颇有些不容置喙,未缇一愣,竟真乖乖松开了,低头打量着自己,可不是从里到外都湿透了么。无分宗的里衣也是批量发的,纯白色,又薄又透,此刻浸了水,便和裸身无异了。未缇有些尴尬:“衣服还在湖对面……”
那人便抬起手,凌空虚虚一抓,未缇的外衣便如他刚才般“嗖”地飞过来。未缇看得愣怔,也不顾穿衣服,兴奋道:“你这仙术真妙,可以教教我吗?”
他一脸真诚地仰头,对方却恍若未闻,只是把外衣给他套上。未缇此刻是求人三分低,何况对方如此贴心,他便高高兴兴伸出胳膊穿上了。但外袍并不比里衣好上多少,也是浸了满满的水汽,他别扭地想动动湿漉漉的身子,却被人制止住。
“嗯?”未缇好奇地打量着那人,“你为何一身干爽?”
那边自然又是沉默,对方按着他的肩,掌心处开始运力。一股热意便自肩胛骨漫延到全身,未缇有些燥,只觉自己变成了蒸笼里的包子,迫不及待地想跳出去。可身子仿佛不停使唤,乖巧地僵着,直到身上的衣服完全被蒸干。
未缇终于能动了,拍了拍自己尚有热意的外袍,又摸了摸顺带被烘干的风筝,惊奇道:“你还会多少仙术?可以一并教给我吗?我拜你做师父!”
这满腔热情却只换来对方冷淡地起身,未缇忙道:“诶,你别不睬我呀。”
虽只是寻常行走,那身影却似随时能化入云雾而不见,未缇连忙要跟上,可没走几步就被什么东西扯住,低头一看,自己的风筝线还和钓鱼绳缠作一处,干脆把鱼竿一并带走,扛在肩头追过去。
这一追竟追了好远,直追出了那白瘴似的水之湄,未缇的视线豁然开朗。
怪石嵯峨,曲径通幽,丛薄深林处露出黛瓦做的重檐庑殿顶,格局堂皇得紧,却硬是要装出几分清心寡欲,未缇立刻苦了脸。
正是清心殿的屋顶。
“你这是要赶我走么?”未缇蹦跳到他面前。
没了遮挡,那张脸真是美得让人心神荡漾,未缇忍不住又往他跟前凑了凑:“我不想走怎么办?”
“天色已晚。”那人低头看他,山霭处的夕光竟把他的面庞晕出几分慈祥,“该回去了。”
这逐客的意思很明确了,未缇的脸灰下来,这人看上去也并不比自己大多少,气势却大上许多。虽想耍赖皮,估计多半无果,讪讪把鱼竿递给他:“好吧。”
刚要接过去,未缇却反了悔,又一把收回去:“不行,这线与我风筝缠作一处了,解不开,你干脆送我吧。”
那人看向鱼竿上弯弯绕的美人蛟,目光停留许久,像是要开启好些话头,却又戛然而止,半晌后才颔首道:“也好。仔细待它们。”
“自然。”未缇再接再厉地蹬鼻子上脸:“反正天也快黑了,我不大认识路,你送我回去呗。”
“上次送过,同一条路。”
“那次太黑,我没看清。”未缇见有希望,挤眼道,“你再送一次,这次我一定记得。”
那人的神色似乎有些叹息,却是爽快地允了:“跟上吧。”
这本可看做一段奇遇,一段佳缘,若是带路的主角没变成一头梅花鹿的话。
未缇忿忿地骑在梅花鹿上:“竟然让新入门的弟子独自走夜路,无同门爱、令人发指!”
“尊者做得已经够好了,你别得寸进尺。”梅花鹿闷头道,“除了他,我还没当过别人的坐骑。”
未缇用鱼竿顶顶它的鹿角:“你当然是帮他说话,我自然也要帮自己说话。”
“别碰我的角。”梅花鹿不客气道,“小心我把你甩下去。”
“我偏碰,怎么着?”未缇正好一肚子妖没处作,愈发对它的角指指戳戳。
结果下一秒,果然连人带竿地被掀了下去。
未缇一屁股摔得极重,仿佛裂成了两瓣,他痛得龇牙咧嘴:“你还真甩啊,真不可爱。”
“我警告过你。”梅花鹿优雅地绕开他,转身就要走,“已经到了。”
未缇赶紧一把抓住它的一条腿:“喂!我起不来呀!”
“那就爬回去。”梅花鹿毫不怜惜地踹开他道。
未缇一伤未平,又添一伤,干脆自暴自弃地躺在地上:“我还以为小鹿都是灵悠那般软绵绵的呢。同是鹿,相差怎么这么大呢?”
不说还罢,一说梅花鹿便又故意刨了他一蹄子灰,才绝尘而去。
未缇艰难地抹了把脸,在地上赖了会儿,也觉得无趣,扶着腰缓缓站起来,扛上鱼竿,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去。
镜涟帮他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这是一副什么鬼样子?”
“别提了。”未缇耷拉着眉眼,可怜巴巴道,“钟秀峰的鹿脾气跟大爷似的,可把我整惨了。”
“钟秀峰?”镜涟的脸登时沉下来,“你又去了那里?”
未缇举着鱼竿发誓:“这次绝对不是我故意的!我家娇娇要往那里飞,我也没办法。”
镜涟盯着他手中鱼竿和缠在上面早已没了形状的两只风筝看了半晌,然后皱眉转身去打洗澡水:“把衣服脱了,脏死了。”
“哎。”未缇欢快地把衣服里里外外都扒了下来,就想往澡盆里跳,谁知牵动了伤口,又是一声倒吸气。镜涟瞥了一眼他青紫的尾椎处,冷哼:“活该。”
“镜涟涟,你怎么能这样!”未缇控诉道,接着似是想起什么,眼珠一转,了然地眨眨眼,“我知道了,你是嫌我又没喊上你吗?嗨呀,其实我这次还是没见到一个女弟子,不过倒又遇到了上次那个钟秀小哥哥。我和你讲,我第一次觉得仙法也不全是华而不实,神仙也不全是虚伪矫作。他生的真是好,我觉得连何青青也比不上他,除了有个很凶的坐骑外,其他都特别好。真的,我们下次约个时间一起去……”
镜涟把毛巾劈头盖脸地朝他甩过去:“别想。”
未缇抹下蒙在脸上的毛巾,撇嘴道:“你这点就比不过人家,没大没小的。我要背叛你,选钟秀了。”
镜涟懒得理他,嫌弃地拎起那堆脏的得不能看的衣服,扔进水盆里,搬个凳子坐在旁边开始洗。未缇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忽而傻笑道:“镜涟涟,你真贤惠。”
不理。
“不过,如果是钟秀小哥哥,他一个仙法就能把衣服洗干净了。”
还是不理。
未缇又闲扯了几句,还是没得到什么回应,他颓败了一小会儿,默默洗完澡,咸鱼似的钻上床,却只能趴着,好不狼狈。
“镜涟涟,你帮我按摩按摩好不好?”
本也没打算被理,谁知镜涟拧着那堆衣服,拧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行啊。”
未缇顿觉不妙。
翌日。
未缇抱着软趴趴的书袋子,没精打采地迈着腿,眼底的乌青像两块膏药似的,贴得倒是均匀。镜涟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他委屈地瞪回去,子妲向他打招呼时,他也是蔫蔫的。
“这是怎么了?”子妲惊诧道。
未缇便立刻倒苦水:“师姐,镜涟昨天晚上欺负我!”
子妲挑眉,颇感兴趣道:“欺负?怎么欺负的?”
听她语气欢快,未缇心知是被幸灾乐祸了,恨恨走远:“一个两个的,都欺负老子,没了老子你们昨天赢得了么?”
走着走着,就张大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刷地掉了下去,他抹了抹,很是觉得自己可怜,便又打了个,刚打到一半,却被人叫住:“你是谢未缇吗?”
未缇转头,便看见何青青走过来,他的嘴来不及合上,正巧一片叶子飘过来,直直就从咽喉里窜了下去,他被呛得差点咳出胆汁,脸红脖子粗地缓了好一阵子。何青青“噗”地一声就笑出来,花枝乱颤得就如那片飞来的叶子,未缇今日第二次受到嘲笑,讪讪道:“是我,不过师姐唤我未缇就好。”加个凡人的姓,他总觉得怪怪的。
“那日救灵悠的那位,是令弟?”
“啊……是。”
“你们是扬州人氏?”
“嗯……”
“你可认识一位叫谢天栩的?”
为了掩人耳目,在来之前,未缇早就将他那伪造出的家谱背得麻溜,脱口而出:“正是家父。”
话音刚落,何青青的一双翦水秋瞳霎时流眄起来,却不像是脉脉含情:“我可算找到你们了!”
“哈?”
当何青青说出她是自己的姑母时,未缇差点再次呛出胆汁: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身份是清二白胡乱造的,何时竟冒出个活生生的姑母来,还是个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美人儿?
按何青青的说法就是,谢天栩的老爹和何青青的母妃是同胞兄妹,按着辈分算下来,何青青可不就是他和镜涟的姑母了。
等等,母妃?
未缇诧异地抡圆了双眼,把书袋往怀里抱了抱,生怕自己一个不稳就把它摔下来。
“看来表哥果然没和你们说,他定是恨透我们了。”何青青叹了声,袅袅飘进未缇耳中,竟有些感伤,“没错,你的祖父就是先皇的国舅爷,而我的母亲就是萱妃。”
萱妃?
这个名字未缇是极熟悉的,当初学凡人礼仪时,澈月也顺带和他们讲了当朝的皇宫轶事。对于礼仪,未缇丝毫提不起兴趣,但宫廷野史什么的却是他的最爱。其中先皇素华庵偶遇道姑那段一直为他津津乐道,还偷偷看过不少春宫本子,那道姑正是三千弱水独一瓢的萱妃娘娘了。他记得自己还曾向镜涟感慨过,若能娶得萱妃样的人物,死在牡丹花下亦算有所值。但这萱妃也是红颜命薄,生下四皇子后便撒手人寰,至今已有十年之久。先皇也于前年初春驾崩,一切都算是前尘往事了。
可如今,那些春宫本子的精华竟站在自己的面前,这让他如何再直视何青青?
他只当何青青是个大地主的女儿,却不想这地主大到了如此地步。
“青青!”
何青青还要继续开口,忽闻唤声,神色一滞,浅浅应了句,复对未缇道:“我知道你定有许多疑问,一时我又与你说不清,日后会慢慢说与你听。只是这些话你先别告诉你弟弟,他像是个心思重的,知道多了反不好。”
日头刚好升至他们头顶,何青青的面容便在光线中模糊起来,眉尖依旧蹙着,一汪秋水却潋滟如波,似悲似喜。檀唇轻启,微微翕动着,无数话头就要从中流出,却又不知因何而截断。两人相对静默地站了片刻,她才悠悠嗟了声,款款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