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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束魔环(四) ...

  •   倚葭尊者在屋里发了三天疯,直到第四天众人才终于知道未缇醒了过来。
      于是相思树迅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行云和流水在树下懵懵然看了眼这群来客,继而自顾自低头扒拉着野草,郁季只得重操就职,守在入口处调停。整个无分宗挤进去自然不可能,而且一多半弟子都是来凑热闹的,伸长脖子,盼着有生之年能入倚葭一观。这点小心思在郁季面前当然不够用,他横眉冷对、三言两语就轰走了一大炮,只留下镜涟他们几个平日相熟的。
      把人领至门前,郁季道:“我也没进去看过,不晓得具体情况。你们举动放轻些,毕竟未缇刚醒。”
      谁知房里传出几声笑语,个个中气十足。
      郁季:“……”

      果然,太子和苍澜等人借着身份的便利,已经提前到了。围在床前,你一嘴我一舌地询问情况、分析形势,只差没急吼吼地当场制定好对策。
      镜涟他们毕竟还是孩子,多少有些拘谨,插不上话,只能在旁边愣愣地看。
      顾洄央和未缇被围在中间。
      前者神态一如既往,旁人别想读出只言片语;后者虽然刚醒,精神却很好,眉梢眼角都红润润的,嘴角挂着懒散的笑意,竟也看不出态度,就是似乎有些疲乏,忍不住掩唇打了个哈欠,眸子开始乱瞟,瞟到门口处,发现正在发愣的师兄弟,咧开嘴朝他们招手:“站在那儿干嘛?快过来!”
      其他人还好,应了声便过去了。
      镜涟却挪不动脚,眼前人生机勃勃着,依旧好像未受摧残的树苗,随时就能谈笑风生。然而正是这份生机勃勃,勃勃得让他眼眶发涩。纵使内心早就想扑上去,但剖开的过往和未知的将来沉甸甸压在两端,竟让他一时无力面对此刻。
      “镜涟……”灵悠似乎料到他会这样,也没动,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然后借力带他往前走,镜涟回过神:“我……”
      “镜涟涟!”
      未缇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么清亮,不含任何阴霾,镜涟下意识扭头,就撞进未缇的眸子里。他怔了怔,那双眸中尽是喜悦,还含着同他一样失而复得的湿润流光。
      压抑在心上的东西骤时松懈下来,什么都是累赘,哪有重逢的现在珍贵?
      他快步走上去,未缇拍了拍床边,展平被上的褶皱,示意他坐过来。
      镜涟看了一圈周围的长辈们,犹豫了会儿才坐下,不忘回应未缇:“少……”
      “少什么少!迂头迂脑。”未缇冷不防伸手按住他的脑袋,不客气地将其揉成了一个鸡窝,“叫哥哥!”
      镜涟反抗未果,很是狼狈,不过这是他第一次没因未缇在别人面前捉弄自己生气。
      最后,顾洄央看不过去,轻轻咳了声:“缇儿。”
      未缇促狭地朝他眨了眨眼,这才松开手,对镜涟道:“叫一声嘛,从小到大还没听你叫过。”
      语气带着哄孩子的温柔,镜涟眼眶有些酸。他知道屈赫一定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了未缇,未缇也在以这种方式安慰着自己,虽然手段着实算不上高明,却清清楚楚让镜涟不安的心落定,开始回暖。
      家人的温度。
      就算是臭水沟里捡到的猫猫狗狗,养几个月都会有感情,何况他以人形待在未缇身边两千年。若是时间能化形,早就流入双方血液里,化作血浓于水的情谊了。他又有何理由来轻贱自己,轻贱这份情谊?
      想到此处,镜涟陡觉身心轻盈了不少,周遭都暖茸茸的,弯起唇郑重唤道:“哥哥。”

      两位青梅竹马续完旧,屋内很有些潮湿湿的泪意。
      不过在场都是面子比天大的人,没谁肯轻易红眼,忍无可忍时只能采取转移政策,重重咳两声,僵硬地另起话头。
      “那个……差不多,我们继续聊会儿刚才的事,接下来怎么……”
      这时,顾洄央开了口:“不必了。”
      “哈?”
      “我和缇儿商议好了,接下来的五十年去人间走走。”
      “不是,那未缇的身体怎么办?”
      “上古也有过身心逆行的旧例,逆行较生长快十倍,所以屈赫定的最终期限,差不多在两百年后。所以我们打算趁着缇儿少年时,多出去看看。”
      未缇笑着接话:“人间五十年,是个可以共白首的年岁了。”
      众人瞠目结舌。
      似乎屈赫只是自顾自得意洋洋地放了个屁,连薰都没薰到这位受害者。他那只绣花枕头的脑袋里,装的全是这些软绵绵的风花雪月。可怜那些为他愁破额头的青年才俊,活生生见识了一次何谓“好心当作驴肝肺”,对比之下,只觉自己做了那乱急的太监,好生没趣,纷纷散伙,随这俩不知死活的四处逍遥去了。
      只有五太子文彧是个老实人,回风族画了个六界地图,又扯着扶摇商议了一宿,巴巴的把行程路线送过来:“这个对你们可能有点用。”
      知道这五太子一大喜好,就是画地图四处送人,顾洄央道了声谢,拿过去略略扫了一眼,意外发现安排得挺详实。
      “你一个人想的?”
      文彧摇头:“扶摇帮了我好多,包括哪处适合一赏而过,哪处适合长久栖居。我只顾研究地势气候、风土人情这些,并不懂这许多讲究。他却说,‘虽是游历,却也不能百年都在路上,得有驻足地。’挑的这些地方,你们可以参考参考。”
      顾洄央沉吟半晌,再次道:“多谢,有心了。”
      文彧道:“小事而已。你我均在束缚中,若能有人稍稍挣出些自由,于大家都是好的,能帮你们减些烦忧,便帮你们减些。三哥六弟他们肯定也都这么想,这几日六弟就去照管人间了,你有事也尽管找他。”
      “好。”
      “扶摇还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有彼此的地方即是归宿,愿万事心安。

      于是,打点好行李,他俩便带着行云流水去了凡间。
      无分宗地处东南,往南是南疆蛮族,火族地盘也在那里,往东则是苍澜老巢——南海。这两处他们都去过,便没列入行程中,打算一路沿途北上,在扬州稍作逗留。一则,此为他们熟悉的地界,又有弄玉宫帮衬,不愁找不着安居的住处;二则,何青青托他们多关注些何羡宸,他正处于心性变化最为激烈的少年期,没人拘束极易长歪;三则,扬州风物宜人,适合居住。
      差不多待个十年,再沿江往内陆去。

      一路上全靠两匹马和两条腿,快不得,也不必心急。山青水碧、鸢飞鱼跃,入目便可成画;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相识之后亦能杜撰一出奇谈。每行一段路,便经历一段涤荡,身心时时保持清盈,胸臆自然也开阔起来。
      凡俗虽碌碌,尘嚣虽扰人,但这般浓墨重彩的滋味却是他族无法体味的。
      未缇有些明白了,为何顾洄央独守倚葭的这些年不断去外界找乐子。只要在路上,只要征程重于目的,一切烦忧都会淡去许多。

      走走停停,转瞬又是春来,离扬州渐近,临至一座小山,百来米高,满树郁郁葱葱,半山腰缀着些粉,应是桃花开,未缇一时兴起,便拉着顾洄央往山上走。二人把行云流水系在山下,沿小径徒步而行。
      此处人迹罕至,连路都不甚明显,只是窄窄秃了一道,褐土里零星夹着些碎草,根本算不上路。还不时有石块挡道,不得不手脚并用一下,袍角指尖都惹上了尘土,好不狼狈。但两人却并不在意,有说有笑,偶尔顾洄央用清洁术帮未缇弄干净衣服,或者伸手帮他抹去额上的汗水,但很快又会脏、又会热,便再重复来过,着实乐在其中。
      到了山腰处,艳色迷离、芬芳流漾,未缇当即驻足不前,停下细赏。
      临近时才发现,此处虽以桃花居多,但并非全是,粉中零零碎碎掺着些素白、鹅黄,再淅淅沥沥挑着些绛紫、水蓝,间或冒出枝火红来晃眼,热热闹闹揉做一团梦,虽算不得仙境,也可谓盛景了。
      未缇挑了棵最高的,足尖轻点,衣角翩跹几下便上了树,倚着树干,得意洋洋朝树下道:“师兄,我这身姿可算敏捷?”
      顾洄央无奈地摇头:“皮猴儿似的。”但到底也随他飞了上去。
      这树至少上百年,比周围其他树都高出一截,坐在其上,视野陡然开阔,可以看清他们蜿蜒向上的路径,甚至山下的村落。
      举目是浩瀚晴空,俯瞰是滚滚红尘,当中两人,相互依偎,恍若世间仅存彼此。
      未缇伸了个懒腰,然后懒洋洋往后,靠在顾洄央怀里,正巧一枝桃花垂下,横陈眼前,做了万紫千红的代表,未缇伸手扒拉过来,眯眼细看,舒服地喟叹了声。
      少年带着芳香的发顶蹭着顾洄央的下巴,这声喟叹亦蹭进了他的心里。怀中一片温热,有着他满满当当的幸福,享受之余,他生出一丝贪得无厌的惊惶,忍不住把怀中人搂紧了些。
      未缇察觉到,回过头:“师兄?”
      顾洄央不答,静静看着眼前人,眸中映着未缇和繁花。他的侧脸在花影重叠间愈发朦胧,像是一缕落入凡尘的虚像,边缘浅浅散着光。未缇忘了漫山花海,痴痴地回望,半晌才笑起来,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鼻尖相互磨蹭,呼吸近在咫尺,他垂下眸子,双唇主动送上去,温柔而激烈地抵死缠绵了会儿,才稍稍退开,低叹道:
      “看遍九州花,不似洄央好。”

      二人在树上小憩片刻,又归了道路,继续向山顶走。
      越往高处色彩越淡,基本上都是些花骨朵,将绽未绽,多了份清寒气,连带着空气也高朗疏远起来,如水碧落上牵扯出几缕白丝,便是幽密丛林隐匿的尽头。往上走,树木愈发繁茂,竟显出深邃之像,阒静中似乎暗藏玄机。
      然而,天色渐晚,明日就得赶进扬州城内,他们便止了步,打算回去。谁知刚转身,便听见山中传来悠远的钟声。风过波起,整座山林都随之簌簌。
      未缇愣了愣:“这山里有寺庙?”
      “你想去看?”
      未缇沉默了一会儿,摇头:“佛法的那些叨叨经,我最烦了。”
      而且,屈赫那糟心玩意儿宝贝的东西,于他来说,就是渣滓。顾洄央自然也知道,执起他的手,继续往下走。谁知,老天似乎偏不如他们的意,走了几十步,竟飘起小雨来,本就黯淡的暮色显得愈发昏黑,而且颇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山间泥泞,又看不清路,未缇一个不留神,就脚底打滑,直直往下扑去,幸而顾洄央反应快,一把拽回了他,才避免捞回个泥猴儿。未缇虽然吓了一跳,但其实没当回事儿,只是顾洄央在场,他少不得想作点妖,顺势抱住顾洄央的腰,把脸紧紧埋在他肩上,装作惊魂未定的样子:“师兄,可吓死我了!”
      顾洄央哪里不晓得他的小九九,只是雨天本就薄凉,温热的身体紧贴上来,他整个人已经酥了半天,怎忍心推开,便任由他抱了会儿,直到两个人快被淋成两只落汤鸡,他才道:“先回去吧,弄湿了衣服会难受。”
      未缇还想耍会儿赖,闷闷道:“没事儿,反正你施个法儿立马就干了。”
      就多腻歪了这么一小会儿,山下竟然传来了声音,本来早该听到,然而雨声嘈杂,临到进了才察觉,两人想迅速撤离已经来不及了。
      “我说了一个人可以,你们巴巴地跟来作甚?淋坏了身子怎么办?”
      这声音甚是好听,带着股少年的风流气,并且有些耳熟,未缇还没想起在哪处听过,却听那人猛地停住脚步,重重倒吸了一口气:“你们……”
      这时,未缇已经知晓是谁,他淡定地松开顾洄央,施施然转过身,咧开嘴笑道:“逸王殿下好啊,这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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