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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束魔环(五) ...

  •   “好个……”何羡宸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隔着雨幕,愈发显得阴晴不定,他把最后一个不雅的字吞下去,转而问道,“你们怎么会在此处?”
      他身后还跟着帮他撑伞的两个小厮,均半张着嘴,表情痴愣愣的,甚至没察觉雨水噼里啪啦砸进嘴里。
      三人呆若木鸡,样子着实精彩。
      未缇不觉有甚,反起玩笑心思:“冲着殿下来的呗。”
      明显一听就是瞎话,何羡宸居然怀疑了一下,紧盯着他:“当真?”
      “要不然呢,山中雨这么大,谁愿意被淋。”
      他摊开手,语气十分坦然,何羡宸默不作声了一会儿,总算看出来,冷哼道:“无聊。”
      未缇不以为意,笑道:“雨这么大,殿下来此山上,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我乐意,你们不也在这里吗?”
      见他不愿说,未缇也没有强求,拉过顾洄央:“那殿下小心,山路泥泞,天又黑,注意脚下。我们先走了。”
      虽然看见这两人同时出现,何羡宸心里着实不悦,可未缇毫无留恋,客套了几句,就干脆果决地要走,他又觉着有些不舒服。他抬眼看向顾洄央,后者神色如常,在薄薄的雨幕中甚至有些发光,一派天外飞仙的圣洁模样,似乎刚才所见的暧昧举动皆是虚幻。
      何羡宸又想冷哼,然而他莫名有些怵顾洄央,也不愿傻子似的竖在道上,索性绕过他们,往山上去,谁知擦肩而过,却听顾洄央道。
      “佛法固妙,但年幼便信,未必是好事。”
      何羡宸身形一顿,又听见他道:“况且阁下也不似信佛之人。”
      如若不是看见他脸上的波澜未惊,何羡宸几乎以为他是在嘲讽自己了。未缇没听见顾洄央说话,只觉这两人之间气氛不大对,然而自己也插不上什么嘴,半疑不疑地唤了声:“洄央?走了。”
      顾洄央应了声,头也不回地随未缇离开了。
      风雨瑟瑟,小厮举在手中的灯笼晃晃悠悠,其中一个受不住冷,打了个喷嚏,火光抖得越发厉害,另外一个战战兢兢问:
      “殿下……还去吗?”
      何羡宸不动声色地咬了咬牙:“去,怎么不去?”

      回到两人栖脚的茅草屋,未缇立刻开始扒衣服,顾洄央打来热水,烛火在灯罩中跳动,昏黄的光晕流进水汽中,把外界的风雨都暖融融地阻隔开了。
      未缇把身子没进水中的那一刻,感觉整个人都被这份贴合的温度溶化了,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身心得到放松后,脑子也活络开来,他转过头问正在洗衣服的顾洄央道:“洄央,何羡宸去山上难不成是为了那个佛寺?”
      “嗯。”
      未缇皱眉,捏着下巴自言自语:“他去那处干嘛?大雨天的,这么虔诚?莫非是要出家?这可不行,他姐知道了非担心坏不可。早知道就拦住他了……”
      听他为了别的小崽子絮絮叨叨地操碎了心,顾洄央有些哭笑不得:“缇儿,水要凉了。”
      “啊?……哦。”
      未缇闭了嘴,眉目间仍有些阴影,仿佛在思索着什么。直到他洗完澡出桶,穿上衣服钻进被窝里,顾洄央前来帮他掖被子时,他才突然道:“不对劲。”
      未缇一把拉住顾洄央伸过来的手,后者有些莫名:“嗯?”
      “他从小就在锦绣堆里长大,又爱那些温香软玉,怎么会去这种四大皆空的地方?况且扬州城里佛寺并不少见,他为何偏挑个郊外的?如果不是要出家,那么……”
      说到这处,未缇恍然大悟:“那寺庙里定有个貌美的小和尚!”
      顾洄央:“……”
      生怕这熊孩子不好好睡觉,不着边际地乱想,他只得出声哄:“其实我也觉得此事颇有蹊跷,不若我们明日再去山上看看。”
      总算把未缇打发了,顾洄央倚坐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却面露忧色。
      也许是他太敏感了,屈赫逃到虚渊里调息,按理说不会这么快就轻易出来兴风作浪,但何羡宸经过的时候,他好像嗅见一丝气息,极像欲水池中所闻,不深,又仿佛是错觉。
      何羡宸本是天生风流,又对未缇青睐有加,此番见面,却不似以往热情,神情中反多有躲避,显然不想此行被他们撞见。仙门中人和凡人无太大交集,何羡宸大可不必忌惮,唯一说得通的原因是,他怕何青青得知。
      庶出皇子,与姐姐相依为命,年幼时便被送往封地,行事高调,风流之名远近皆闻。乍看像是个不思进取,终日混吃等死的纨绔,可举止神情又偏偏不似,反不如说在韬光养晦。
      何青青生性倔强,但没有母妃护佑,二人幼时必定受过不少苦,甚至新皇登基后,为了避祸,年方二八的公主便自请离宫修行。种种屈辱,或许何青青能放下,何羡宸却不一定。
      同是皇子,才智不必兄长差,为何注定要将刚刚开始的一生腐烂在这鱼米之乡里?当初在城隍神面前,他的一番言辞不卑不亢,莫说君王,连神仙也不畏惧。此等骄傲,已有凌霄之气概。
      骄傲之人,必有野心。皇子的野心,莫过于九五之尊的位置。
      然而此等野心,在世俗眼中为大逆不道,若公诸于世,必将招来万人唾弃。不可达成的野心,等同于妄欲。
      细思极恐,顾洄央的背后竟隐隐生出冷汗来。
      这时,未缇翻了个身,胳膊搂住他的腰,感觉不对劲,抬眼迷迷糊糊道:“你怎么还不睡?”
      顾洄央这才回过神,轻声应道:“嗯,就睡。”
      躺下后,他犹睁着眼,对着无知的黑暗,颇有些自嘲。他让未缇别想入非非,自己却疑神疑鬼,仿佛真是上了年纪,神思竟愈发衰弱纤细起来。
      未缇的胳膊又不自觉缠上来,头也靠到他的肩上,呼吸若有若无地缭绕在颈间,温热的湿气终于使他的心神平静下来。
      顾洄央终于感到了一丝困意,疲倦中泛起甜蜜,他轻叹道。
      也罢,还不都是因为这不省心的小家伙。
      诚惶诚恐。
      却也甘之如饴了。

      翌日一大早,他们还没来得及往山上去,何羡宸却找上门来了。
      平平无奇的茅草屋前,逸王殿下一身锦袍,惹眼得要命。未缇哈欠连天地开门,见到此人,话还没出口,眼泪先流了满面。何羡宸挑眉:“哟,见到我这么开心,都哭上了?”
      此时的他又恢复了以前自鸣得意的调调,加之身量拔高,脸庞也脱了孩童的稚气,比何青青狭长的妙目轻轻一瞟,竟似瞟来了朵朵桃花,怎一句“风流倜傥”能够道尽!
      然而,没睡醒的未缇他瞎。
      不仅瞎,脾气还大。
      “开心你个大头菜,大清早的,烦不烦?”
      这通脾气炸得劈头盖脸,满面桃花的何羡宸着实被堵了半晌。未缇虽也有脾气,对他表面上一般还假惺惺装着客气,这番怒火只让他觉得莫名,细细观察下来方知,这大侄子睡颜正朦胧,显然是被扰了好梦。
      何羡宸也不是不讲理,赔罪道:“原以为修仙之人起得早,这才特意天刚亮便来,是我唐突了。”
      未缇揉着眼睛,“嗯嗯啊啊”半天,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解释听进去,只站在门口。这时候顾洄央走出来,揉了揉他的头发:“先回去洗漱。”未缇应了声,木偶似的往屋里走。顾洄央这才看了何羡宸一眼,刚到卯时,天尚未大亮,屋内晦暗不明,也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何羡宸心里莫名一突,竟有些慌张起来。
      “进来吧。”
      语气很淡,何羡宸来不及多想,不由自主就跨进了屋里。
      外面看着暗,到了里面倒不觉着。何羡宸环顾四周,发现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舍模样,生活所需都还齐全,窝在里面,别有一番温馨的意味,就是只有一张床。他又是一愣。
      虽然昨日已见过这二人的亲密举动,但未曾料到已亲密到如此地步。他只见过顾洄央一次,对他的了解仅停留在“神族皇室的表亲”这一尊贵身份上,看见未缇与之相识已觉诧异,更遑论食同席、寝同塌?未缇不过是个尚未得道的仙门弟子,家族在凡间也不显贵,缘何会与这般人物一起到扬州来?他本以为是受何青青所托,现下又觉不对,看他俩经营的这方小居,竟似有常住的意思。
      屋内人一个洗漱,一个整理床铺,他被晾在旁边,低头看着笨重的长板凳,局促地想要不要先坐下。无人理,脑袋里面反复编排的托辞一时间全没了用处,何羡宸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先发制人
      未缇洗完脸,终于清醒过来,看见站在屋里的何羡宸,惊奇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货全然记不得刚才自己骂人家“大头菜”的事儿了,还热热闹闹地走过来,帮他拉开凳子,道:“别客气啊,坐吧。”
      何羡宸:“……”
      未缇给他倒了碗水,也给自己倒了碗,捧起来便喝。何羡宸看着那水映着粗粝的红褐色陶碗,心里一阵发毛,不敢赏脸喝。
      “本来还想上山去看看,谁知你自己过来了。”未缇一抹嘴,“我们不是特意到扬州来找你的,只不过是途径这里,受你姐姐所托,看看你而已。”
      果然不出所料。
      “我过得很好,姐姐怎么样?”
      未缇道:“她也过得好,说不定再过些时日,就能给你找个姐夫。”
      听到“姐夫”两个字,何羡宸果然急了:“是谁?是不是上次和她一块的高个男人?不行,那人看着就眼高于顶,配不上我姐!”
      未缇觉着好笑:“你怎知他配不上?人家可是灵族世子,对你姐百般体贴,况且你姐明镜似的人,她会让自己吃亏?隔着千里远,小孩子家家的瞎操什么心。”
      一年未见,未缇还是那副模样,何羡宸却已蹿高了一大截,二人着实看不出谁大谁小,这话说出来反显得他故作老成。
      何羡宸道:“那是我唯一的姐姐,换做你,你不操心?”
      但他也知道自己操心没什么用,反驳了一句便没再争辩。未缇见他老实下来,便接着说:“你姐自然无需你担心什么,那你呢?没事来大晚上这小庙作甚,还冒着雨,我若如实告诉悄悄师姐,指不定她要愁成什么样子。”
      何羡宸显然不想解释:“我姐姐尊佛重道,自己还修仙呢,她才不会愁。”
      未缇:“胡说。修仙可以双修,亦可有后代,做和尚能吗?”
      “又不是去寺庙就做和尚。何况历代君主中礼佛之人甚多,也没见他们绝代亡国……”
      “你是君主吗?”
      “……”
      何羡宸还没说完,就被未缇打断了,他冷不防咬到了自己的舌尖,疼得眼眶都红了,甚是狼狈。
      顾洄央早就理好了床铺,冷眼旁观他俩的交谈,未缇说那些话的时候,他还无奈这小崽子倚老卖老,没想到两三句就把何羡宸绕住了。十四岁的孩子城府再深,在活了千万年的人眼里也稚嫩非常,仅一个眨眼便能让人看穿他的心思。
      “你这是曲解!”何羡宸大着舌头反驳。
      未缇奇怪:“我不过问了你句话,解释什么了?又何来曲解一说?”
      何羡宸立刻闭紧嘴,不敢再说了。
      过了半晌,他才磨磨蹭蹭地开口:“好侄子,你千万别告诉我姐。”
      未缇:“……”
      这近乎套得!
      个中关系太复杂,未缇也不方便解释,只能叹口气:“好叔叔,那你怎么就突然想当皇帝了呢?”
      这回何羡宸义正言辞起来:“我是皇子,怎么不能想?”
      “我不是这个意思。”未缇想了想该如何讲,“但看你姐姐的光景,约莫是不赞成的。而且当今圣上未过而立,身体康健,你也尚且年少,这念头动得不是时候。”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语气也很平常,何羡宸听了,却脸色微沉,冷笑道:“不是时候?自我懂事起,便有这个念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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