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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束魔环(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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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事,未缇不看也知晓。
碧珧将玲珑石散了,把玄昧的残魂封进了自己体内,又将洄央送至了凡间抚养。
此时六界混战已接近末尾,玄昧穷途末路,却不甘灰飞烟灭,故而提前把复活的筹码透露给自己假装叛变投到魔族麾下的义妹碧珧。
然而碧珧是矛盾的。
从她爱上临曌开始。
她既不忍背叛玄昧,又不愿伤害临曌,情与义在两边拉扯,几乎令她崩溃。但她还得撑着一口气,因为置于这两者之上的,还有整个六界。她不忍自己出手,鼓励洄央去凡间磨砺后,参与神族阵营,站出来与玄昧对抗。
为了弥补玄昧,她以自己唯一的孩子做了残魂的容器。
被封入蟒妖残魂后的小未缇承受不住强大的妖力,被反噬得三魂七魄发生了混乱,整日都在哭闹,不复之前的乖巧。碧珧拖着衰弱的神经,一边忍受着他的哭闹,一边协助临曌作战,一边还要加紧时间寻找压制方法,其间洄央也帮了不少忙,总算在未缇几欲夭折之际,用剩余玲珑石做成了一对束魔环。
洄央帮未缇戴上脚环时,碧珧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但脸色太过苍白,反而更令人揪心。
那是崩溃之前最后的安详。
反正只要完成玄昧的嘱托即可,是否有机会复活另当别论,她只能如此安慰自己。可这种安慰在她看来,依旧是自欺欺人。混战如愿结束,她终于承受不住内心折磨,跳绝魂台而死。
明明如此温柔,却又如此痛苦。
尽管模模糊糊猜测过,尽管已是两千年后,未缇回顾这段未知的过往,仍如同身临其境般锥心刺骨。
随着束魔环的压制开始生效,未缇眼前的景象逐渐开始发光,继而愈来愈亮,他始料未及,睁大双眼试图看得更清楚些,但无济于事,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段空白记忆时。未缇内心陡然张皇起来,他好不容易接近了原始,变故突生,眼看就要前功尽弃……他拼命回想着过去,思绪仿佛穿越了一个光怪陆离的隧道,终于重新清晰起来。
未缇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发现此处不是水泽,自己亦变了模样,无手无脚,只能拖着沉重冗长的躯干翻滚蠕动,张口也是难听的“嘶嘶”声。大脑中一片灼热,几乎沸腾,双眼也被蒸得血红,除了覆天盖地的仇恨,再容不下其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杀戮。
他想起之前那个血色遍野的噩梦,反复暗示只是妄欲作祟,试图强制自己恢复清明,然而此刻的他意识是醒着的,而妄欲的气息也越离越远,明显是回归原始的迹象。但为何与先前所见不同?
脑中突然闪现了一线碎光,他记起刚刚挣脱妄欲是,右边脚踝上传来的剧痛,那是束魔环被扯下的痛楚,少了一半的压制,体内的玄昧残魂开始蠢蠢欲动了。于是他的原始不再纯粹,掺杂了蟒妖的愤怒与仇恨,浓烈得几乎要将他吞噬。
未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着去看玄昧的过去,然而所有画面都是阴冷而黑暗的,充斥着青面獠牙、断壁残垣和遍地横尸,所见皆是疯狂,根本无法用常人的五感去探知,越深入,神志就越为其侵扰。未缇绷紧的弦受不住这种冲击,开始剧烈地震颤,所见场景更加混沌癫狂,有种濒临断裂的绝望。
远处似乎传来屈赫的笑声,他似乎为这份意外的礼物感到惊喜。
一旦完全被玄昧的残魂控制,不必立刻完全复活,就能先把六界闹得翻个半边天。
未缇咬紧牙关,嘴里透出浓浓血腥味,他还在死撑着。
因为他不信,他不信玄昧的记忆里没有一丝温情。
越疯狂绝望的人,越明白温情的珍贵,所以才会在失去后变得不堪一击、彻底崩溃。
所以一定有,被藏在玄昧记忆最深处的,最不愿拿出来触碰的部分。
抱着这样的肯定,未缇一鼓作气往玄昧记忆的纵深处游去。这在屈赫看来,无疑是疯子之举,在还未抵达目的前,就已经完全被蟒妖吞噬了。
确实无异于自寻死路,未缇遍体鳞伤地自嘲,但仍然未停止脚步,思绪被纠缠得快要爆炸,他几乎可以看见太阳穴处膨胀的黑影,但只要一想到碧珧、一想到洄央,神智就能稍微被拉扯回来些。
但很讽刺,最后能成事的往往就是他这种不顾一切的疯子。在天光初透时,未缇终于松开了血肉淋漓的牙齿。一袭红衣在眼前飘过,及地的长发蜿蜒出绝代风华,但他却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处仍是洄央居住的水泽。但似乎更早些,连那株弱草都才冒出一点芽来。
“九天之尊,名曰夙女……”
似乎有低吟声,但未缇却听不清了,他紧绷的神智陡然松懈,再也承受不住,立时昏厥过去。那一刻耳畔空无一物,连屈赫和妄欲亦不知所踪,全然是天地初始的宁静。
清月是在重压下才不得已露面的。
被整个无分宗连带三六七太子堵得退路全无,又受了澈月好一顿训,这个心比天大的魔尊才勉强答应亲自去找屈赫,以魔族内乱名义平息这场阴谋。
也不知这家伙有没有出力,最后屈赫没抓住,反被这乱臣贼子讹了一脑门官司。
原因是未缇这小崽子不知死活,硬要和体内蟒妖斗,把自己的三魂七魄斗得支离破碎,才和顾洄央一起逃离了欲水池。然而这对苦命鸳鸯刚脱身,又被屈赫抓住了,一方受伤惨重,一方略有折损,胜负显而易见。
屈赫小人得志,得意洋洋炫耀着手中的束魔环,语气怎么听怎么欠去世:“少主勇气可嘉,但到底太过鲁莽,神智连同□□都发生了逆行,没了这另一只束魔环,是恢复不过来了。但少主毕竟是碧珧的血肉,又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心疼还来不及,又怎么忍心伤害他?只是需要一点小小的代价——用剩余的玲珑石换少主的性命,这不算过分吧。哦,还有,虚渊尚未恢复,我现在用不着玲珑石,你们自己把握好时机再来找我吧。”
说罢,就钻进虚渊里消失了。
可怜两个重伤不能动弹之人虽义愤填膺,却只能眼睁睁由着他滚蛋。
清月赶到时,只剩下个收拾残局的作用。屈赫借助虚渊躲得气息全无,如今镜涟丢了抹额,亦无法寻他。魔族有多半是不知道此事的,清月也不便太过张扬,只把空了的欲水池层层封住,便草草收了场。
唯一的功绩是找出了被卸下玲珑石的金龙铎,盛华忙不迭拿去交差了,君萌也帮着死命瞒,总算把天帝那关囫囵过了。
六界依旧表面平静。
接下来的事又得众人私下里悄悄谋划。
然而七嘴八舌,效率奇差。纵使参与者都是些人中龙凤,商议来商议去,仍是不见眉目。有赞同假装答应屈赫给玲珑石的,有提议翻遍六界也要把屈赫揪出来搞死的,更有提议用其他玲珑石做成个新脚环的。最后一个听起来靠谱,然而却最无用,因为玲珑石是心血的碎片,每个碎片的功用都不尽相同,强行制成脚环,反会弄巧成拙。
未缇体内的蟒妖残魂一事他们虽然不知道,但或多或少有自己的猜测,讨论起来又会产生顾虑,一来二去的,床上躺尸的两人都能下来走动了。
青年才俊们很是挫败。
顾洄央是先醒的,他只是挣破虚渊时耗了太多元气,修养了小半个月便能行动如常了。之后就一直守在未缇床边,能少挪一步便少挪一步。
别人有什么事找他,都得亲自上门,他大多简单回一两句便好,实在要紧的,他也只肯挤出一炷香到外间谈,生怕谈久了,他的未缇就凭空消失了。
有好几次郁季过来送药,看见顾洄央守在未缇床边,握着他的手,垂着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床上的人,神魂都像被吸了进去,时不时茫茫然地出口唤声“缇儿”。声音很低,也很平静,深处却带着绝望般的无措。
倚葭尊者的意志仿佛被未缇磨弱了,竟愈发有些神经兮兮的迹象来。
好在未缇躺了半年,终于睁了眼,看见顾洄央那望眼欲穿的神情,脑子尚未清醒,嘴就先张开调戏了:“师兄,要亲吗?”
于是,倚葭尊者被磨得只剩下头发丝细的意志终于“哄”的一声断了,他彻底变成了个神经病,几千年来经营起的清高形象全然被甩在了一旁,扑到未缇身上就是一阵乱啃。未缇搂住他的腰,顺从地回应着他,任他发疯似的在自己唇上碾压纠缠,甚至带有血腥意味的撕咬。
所有担惊受怕,所有懊恼自责,此刻都一股脑地搅合在一起,化作名为“冲动”的浆糊,使他紧绷千年的皮肉和心脏骤时松下来,势不可挡地倾泻而出。
“缇儿……”顾洄央神魂颠倒地唤着这个名字。
“嗯。”
“缇儿。”
“嗯。”
“我的缇儿……”
顾洄央的吻密密麻麻的落在他的眉心、鼻尖,又蜿蜒至唇角、下巴,继而是脖颈、喉结,沿着锁骨一直向下,滂沱而淋漓,似要灌溉他的每一寸。啄一次唤一声,似乎在确认什么,尾音模糊不清地湮没在齿舌间,动作虽然轻柔,却带着强烈的占有欲。连未缇都不知道,情动的顾洄央这么缠人。
他与其说在发泄,不如说在忏悔,忏悔自己这么多年的小心翼翼、畏首畏尾,从未正面给予未缇回应,事到临头还不能一下摆平问题,眼睁睁看着他受苦。
这个人啊,就喜欢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光顾着心疼人,殊不知自己才是最让人心疼的。
但于未缇来说,又有一丝窃喜,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这个人的脆弱,第一次看清了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也第一次有足够的理由把他揽在怀里,无论怎样都不撒手。
但窃喜之余又夹着缕缕惆怅,就如一张悄悄揉皱的纸,被洄央一点点展平,却仍留有揪起的褶皱。即算现在他神志清醒,但再过些时日,就会逐渐退化,身子骨亦会随之改变,就像重新经历一次回娘胎的过程。
但是并非重生再造,亦非往复循环,他将终结在开端,毁灭于原始。
六界生灵与他的性命,孰轻孰重,未缇掂量得清。
说不怕是假,但他自诩身处桥头,任何船只临到面前,都会笔直地、安稳地度过。若自己先慌张起来,洄央又怎么办呢?
顾洄央的头发落在他的颈间,有些发痒,与他的青丝纠纠缠缠,不分彼此,如同结做一处,两相不离。
未缇感慨万千,忍不住又把身上的人抱紧了些,手指插在顾洄央的头发间,温柔地抚摸着,像是要往其中注入力量,轻声道:“洄央,我既然回来了就不会走。”
“可我怕……”顾洄央的气息有些紊乱,眼角也拖曳出欲望的红痕,他深深地盯着未缇,似乎舍不得放开,要一直这么看到天毁地灭,“我已经错过两次了,我不能……”
“两次?什么意思?”
未缇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顾洄央新一轮的缠绵又来了,这次没刚才那么杂乱无章,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力道却丝毫不减。
齿舌连绵处,未缇有些吃痛,胸前却一片销魂,大脑暂时空了白。
溪水流入山涧,铮琮作响,起初沁凉,逐渐似点了柴火,越来越灼热,直至滚烫,要飞溅出水花来。热流滚滚而出,漫过全身,一切的感官都被覆盖,只剩几欲窒息的愉悦和幸福。
眼前有树影摇曳,满枝相思,红如血泪,玲珑入骨。
情至纵深,他已然把刚才那句话忘得一干二净,只顾低吟着应承顾洄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