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镜中涟（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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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分宗还是悄悄把施泽请过来，再次详详细细地问了前因后果。
天界的神仙们各个口风紧，轻易探不出什么，施泽虽说也和他们串通过，但此人所为向来捉摸不定，心情好了，透露些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抱着这样的心思，陆均雨坐在施泽的对面，默默喝了一个时辰的茶。
“茶水虽好，喝多了也涨腹，陆仙师还是悠着些好。”
憋了半天，就憋出句废话，那人却还优哉游哉着，陆均雨顿时觉得再多茶水也浇不灭心中的急躁：“判官大人既有闲心关心在下，倒不如爽快些，也省得咱们两相耗时间。”
施泽无辜道：“能言之事在下早就已经尽数说完，只因陆仙师极力挽留，才不得已多做了会儿客。”
陆均雨冷笑：“尽数？大人口中虚虚实实，恕在下难以相信。”
施泽叹气：“我几时骗过你？不过身处六界中，还是得有些顾忌，对你我都好。”
“任由师弟昏迷，尊者失踪，这叫好？”
见他隐隐有了愠色，施泽也不再玩笑，肃起神情：“并不是任由，只是不想无分宗掺和进来。镜涟的事，非凡界能解决，即使你们探得灵识，也注定只能旁观，何必多找些不必要的烦忧？”
“因为他是魔族？”
施泽一愣：“原来你知道。”
“嗯，郁季告诉了我，估计现在在无分宗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得探寻清楚，既然尊者肯让他们留下，甚至收未缇为师弟，证明仙凡魔并无高下。同为六界人，危难当前，无分宗岂有冷眼旁观的道理。”
面前人正值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出口即是满腔豪情，施泽瞧在眼里，心中的死灰虽未复燃，却也不愿把对方的热情扑灭。谁都有这么一段不畏天地的岁月，施泽知道，浮生漫漫，只此最弥足珍贵，一旦消磨，便再也无迹可寻。
“陆仙师既然愿意剃头挑子一头热，在下也阻止不了。不过有样东西，在下倒是可以告知一二，镜涟之所以如此，乃是妄欲作怪，绞魂机并非空无一物，实则其中妄欲横生，已为魔族将军屈赫利用。此人觊觎玲珑石，目的恐怕不简单。”
说完，他瞅了瞅陆均雨的神情，突然笑道：“所以才让你们别逞强，看把你吓得。”
陆均雨瞪了他一眼：“我只是忧心尊者安危。可既然镜涟是屈赫之子，为何他会擅闯绞魂机？”
“这在下就无从知晓了，你们既挑了人去探他灵识，到时一切自然明了。”
骤然加了一层屈赫的威胁，无分宗的气氛愈发凝重，洛清洲又把扇子扇出了残影，清心殿的地都快被他踏烂了。
许卓颜悄悄凑到展凌跟前：“你让他消停一会儿呗，我眼睛都被他晃晕了。”
展凌毫不通情达理：“那你把眼睛闭上。”
“……”
许卓颜狠狠瞪了他一眼，祝之航接话道：“这次毕竟是破势峰出的乱子，展师弟你也该站出来说句话。虽然我们玉麒的灵悠答应帮忙了，但惹上魔族于无分宗来说，着实是件大麻烦，好歹也为掌门师弟分分忧……”
“啊！灵悠，你可算来了！”
祝之航还没说完，就被洛清洲的惊喜声打断了，他憋得胡子都掉了好几根，而展凌却自始至终都没搭理他，径直跟在洛清洲后面迎上去。
灵悠穿了件轻便的道袍，恍若九天下来的神灵，恬静淡然，刚入殿，便亮了满堂。洛清洲瞧见他，心头烦闷顿时去了大半。郁季站在灵悠旁边，随时准备出手制止住想要扑上来感激涕零的废物掌门。
灵悠微微笑道：“我们都准备好了，接下来就有劳各位师长了。”
“没问题没问题。”洛清洲忙不迭答应，挥手道，“镜涟呢？快把他送进来。”
子扬和贺知恩便用轮子把镜涟连人带床推进了清心殿，后面还跟着子妲苏颜等一大群浩浩汤汤的无分宗弟子，洛清洲瞠目结舌：“你们这是干嘛？送葬？”说完顿了顿，觉得如此措辞不妥当，又改口道：“这等大事你们来凑什么热闹，该练功的练功去，此处最需清静。”
子扬道：“镜涟师弟的事即是无法宗的事，何况还关乎尊者以及无分宗的安危。灵悠师弟修为尚浅，还不能内视清自己灵识，故而需得各位师尊们在旁加持。但此事终究没有前车之鉴，为保万无一失，弟子们愿意出一份绵薄之力，静守殿外做成守灵阵以护师弟及诸位师尊安全。”
说罢一甩袍就跪了下来，后面顿时齐刷刷矮了一片。
洛清洲尚未开口，祝之航便叱道：“这像什么话？就为了救一个魔族竖子，耽搁整个无分宗的修行？”
郁季冷冷道：“但现在这个魔族竖子可能是唯一找到尊者的契机，没了尊者，无分宗在天界的地位必定一落千丈，祝峰主可想清楚了。”
此话一出，祝之航果然噤了声。
面对乌压压低着的人头，洛清洲叹了口气：“也罢也罢，反正我犟不过你们，随你们去吧。均雨，你看着他们些。”
“是，掌门。”
言罢，陆均雨领众弟子走了出去，郁季道声“有劳”，又拍了拍灵悠的肩，也随之离开。
清心殿的大门缓缓关上，响声落定后，只余满室肃静。展凌将镜涟抱至内室的寒玉床上，一旁摆着紫烟缭绕的青铜香炉，几人协力帮镜涟摆好背对香炉、盘腿而坐的姿势，灵悠则面朝香炉，以同样姿势坐到床上。
一切就绪，洛展许祝四人便退开，各占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之位，打坐运功。四方阵成，灵光辉映，炉烟也微微发红，照在脸上忽明忽暗。灵悠抬起镜涟的双臂，将二人掌心相对，镜涟无知无觉，傀儡般仍其摆布。灵悠深吸一口气，平定好心绪，闭眼缓缓催动内力。炉中热气蒸腾出来，缭绕在周围，将他们包裹其中。自指尖开始，灵悠感到自己的一缕神识如初入汪洋的溪水，小心翼翼地游开，没入混沌的黑暗中。
冰冷、空虚，这便是镜涟的神识，丝毫没有生机。双腿宛若正缓缓没入一个不见底的深潭，不见来路，亦不知去处，只有从潭中蒸腾出的阴冷气息，阴冷到能抹杀一切希望。纵使外界香炉炽热，灵悠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里游走。
但越试图深入，就越受到镜涟的抗拒，深潭仿佛变成了一个泥沼，黏住了他的双腿，每一步都变得艰难，渐渐的从这汪泥沼中冒出一个个黑影，有头有身，乍看像从乱葬岗的血海中复活的僵尸，带着股令人窒息的恶心感，灵悠忍不住捂住嘴干呕，额上沁出汗来。
怎么会这样？这些怪物是什么？为何镜涟的神识中会有这些东西？
黑影从四面八方向他包围而来，灵悠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他没有躲，而是闭上眼站在原地，伸出手去感知，他不信镜涟会对自己产生杀意。每一步接近、每一寸触碰，他只是很轻、很温柔地无声交流，不管镜涟听不听得懂，不懂可以再重复，直到镜涟也愿意开口。
不要怕。
我只是来看看你。
你睡着后我总感觉孤零零的。
我想和你说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
如果要问原因，其实挺不好意思的，我很羡慕你，也很佩服你，所以不由自主就想接近你……听上去是不是傻傻的？
或许你觉得我来得太突兀，但这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你对别人来说有多重要，掌门和三位峰主在一旁施法，全宗师兄弟们都出力作阵加持，我才得以进来找你。
原谅我的自私，为了能继续跟在你身后走下去，我希望能早点带你从这里出去。
想陪着你……
他向来沉默，更从未如此对别人诉过衷肠，总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瑟缩起来，像株不欲绽放的花骨朵，生怕单薄的蕊心暴露出来，会遭受旁人的不屑与暗讽。但此时他却愿意讲，愿意把一颗心都剖出来，因为整个人都是滚烫的，似乎可以讲到山枯水竭。
可惜自始至终没有得到回应。
要说没有微许失落是假，灵悠亦忍不住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果真高估了自己。
于是便改了口。
何况……未缇师兄如果回来，见不到你会很伤心的。
“不，不对……”
耳畔终于响起气若游丝的声音，灵悠心中一揪，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你根本不知道……”
“我是废物……”
“不必存在的多余……”
那嗓音十分沙哑，几乎听不出是镜涟，饱含着满满的荒芜感，连创伤都被湮没，无从抚平。这般荒芜似乎并非一蹴而就，而像被假草覆盖的荒漠，因为无情的飓风，重新露出了了无生机的内里。
在很长一段沉默里，灵悠都没有做出回应。他也曾关门闭户躲在屋里崩溃过，故而深切明白此时的镜涟是抗拒外界劝诱的，劝不得、更劝不好，唯一可以做的，只有慢慢将自己沉下去，沉到他永夜般的黑暗中，融进他的喜怒哀乐里，然后用自己所有的微薄的温暖包裹住他，带他走到光亮处。
镜涟还在低声否认着，声音越来越嘶哑，语气越来越急促，他的神识深处有一团巨大的瘴气剧烈挣扎着，竟要挣扎出一个人影，里面发出可怖的吼叫声。灵悠看清楚那就是镜涟，不顾对方袭来的攻击，毫不犹豫地走过去。镜涟尚未化形的手插进他的身体里，也没使他退却。他伸手拥过痛苦嘶叫着的镜涟，闭上眼轻声道：“嗯，那就让我知道，好吗？”
瘴气掏穿心脏的疼痛清晰而缓慢，但他察觉到镜涟的动作顿了一瞬，仿佛对他的举动感到茫然。趁着这个停顿，灵悠迅速将自己的神识缠上去，随着镜涟一起堕入混沌深处。
洛清洲陡然睁开眼，眉心深锁：“不好，这小家伙也太乱来了，怎能进得如此之深？换阵！”
八掌皆出，翻覆如莲，织成一个更为繁复的阵来，金光层层环绕，床上的少年面不改色，仿佛只是熟睡而已。
然而灵悠的神识仍在往里游走，阵对他的加持作用越来越弱，眼看就要离开范围，祝之航道：“要不收手吧，现在还能拉到他。灵悠如果出了事，鹿族那边交代不了。”
展凌闭着眼：“稍安勿躁。”
洛清洲道：“再看看，如果两个时辰后灵悠还不停下，我们就把他拉回来。”
许卓颜轻叹：“但愿吉人自有天相。”
然而半个时辰后，灵悠和镜涟的神识一同销声匿迹。
灵悠看见一方水池，准确来说，那算不得一方水池，里面翻滚的黑色瘴气如他见到的镜涟的神识一模一样。
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冒出来，灵悠惊恐地睁大眼。
池边缓缓走出一个人，披着一件黑色的袈裟，左手上拿着一串佛珠。他对着池边伸出右手，掌心有一颗发光的红玉，嘴里念着佛经般的咒语，池中瘴气立刻变得粘稠起来，发出无数比镜涟更声嘶力竭的怪叫，灵悠被搅得头痛欲裂，不得不捂住耳朵。
接着，灵悠见到了他一生中最不愿回想的场景。
无数丑恶的人形从池中钻出，互相撕扯，互相残杀。他看见其中一个将另一个连头带脚尽数吞下，变为两倍大，双头四足张牙舞爪着，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弯腰呕吐起来。
最后，只剩下一头庞然的、见不出形状的怪物，跌跌撞撞走向池畔。
穿着袈裟的人低低笑起来，张开双臂道：“欢迎你，我的孩子，最残忍又最绮丽的欲望。”
他手中的红玉发出盛大的光芒，将那头怪物包裹，带红光消失尽，那人手上多了个婴儿。粉妆玉砌，安安静静睡着，如天下所有初生的赤子般，表面纯洁无暇。
“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世间诸事，皆为虚妄，恶欲再炽，也不过一场镜花水月的徒劳罢了。”
“就叫你镜涟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镜中涟（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