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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镜中涟(九) ...

  •   无分宗的人很快就发现,倚葭峰成了一座空山。
      前阵子就下落不明的未缇不说,自从郁季回了鹿族,无分宗的人就再没见过顾洄央。倚葭尊者神龙不见首尾原是正常,但眼瞅着到了掌门人换届的当口,洛清洲有满肚子的商量要找他打,一连在相思树那处转悠了十几日,除了陪着那两匹马相顾无言外,并无任何进展。
      施泽从地府送回来的那个弟子躺了半年,仍是没有转醒,陆均雨忙着照顾他,对接任的事情也着实不上心。洛清洲愁得两边各生了一缕白发,被许卓颜打趣多了份仙风道骨,可他向来自诩风华正茂,每日束发时总免不了长吁短叹。
      恰逢儒思道人来找他商议把子眠接去孔孟观修习的事,见到他如此光景,好生劝诱:“这事儿你急也急不来,尊者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出去游山玩水,学个什么新手艺,少则就要几十年。反正你还年青着,多当个上百年也不成问题。况且无分宗不是说以后百年不招弟子了吗?每天干些流水账的活儿,还有什么大事要你操心呢?”
      “无分宗这边自然没什么事,但我还有两个甲子就得受天劫了,早早把位子交出去省心些。”洛清洲愁眉苦脸着,“而且尊者不像是出去游历,往常他一般会告知友人,这次连翠微仙君他们也不知道,还警告我别到处乱问。我哪有这个胆子?”
      儒思也叹着气道:“以前郁季仙人在时还好些……”
      没等他说完,洛清洲忽而一拍折扇:“说起来也很久没见那小鹿了,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

      郁季自然也是什么都不知,他听闻顾洄央失踪后,眉头立刻皱起来,忧虑之情不亚于洛清洲:“我走后不久尊者便失踪了……那段时间可还发生过什么?”
      洛清洲想了想:“有个弟子乱闯地府,受了伤被送了回来,现下还昏迷着。”
      “谁?”
      “镜涟。”
      郁季的面色陡然变了:“谁送他回来的?”
      “施泽,地府的判官。他说是闯进了绞魂机,身上没有大碍,但魂儿好像丢了。怎么?你觉得和尊者的失踪有关?说起来,未缇是镜涟的哥哥,听展凌说,他以前也经常去倚葭峰。”洛清洲捏住下巴若有所思。
      郁季笃定道:“绝对有关。”
      洛清洲道:“但他现在昏迷着,也问不出什么来。”
      “没有法子能找到他的魂魄吗?”
      洛清洲叹气道:“不是魂魄丢了,是好像丢了魂一样。什么毛病都查不出,却终日像个活死人一般躺着,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
      “何人在照顾他?”
      “一般是陆均雨,你弟弟也经常过来看他。”
      “灵悠?”郁季有些惊讶。
      “听说他们关系不错,没想到好到这份儿上。这几日,灵悠基本上算是在破势住下了。”
      郁季沉思片刻,道:“我去看看他们。”

      洛清洲把郁季带到无分宗后,忙别的事去了,陆均雨便接下了带路的任务。到了镜涟屋前,郁季刚推开门,满屋子药香便脱了缰似的冲鼻而来,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才堪堪把打喷嚏的欲望压制下去,定睛看向屋内。
      破势在五峰中以清简闻名,弟子房内除了床柜桌椅等物,再无多余缀饰,颇有几分家徒四壁的情状。唯一可以称得上精致的,便是床边咕嘟作响的紫砂药罐,水恰好沸了,热气梗着脖子要把药罐盖子顶起来,盖子颤巍巍做着抵抗,但终究不敌,眼看就快缴械投降,一只手携着抹布将盖子轻轻揭开。
      那手很漂亮,修长又带着少年特有的力度,中指第二关节处有粒小红痣,像是不小心沾了胭脂。郁季对此印象极深,他曾握着它逐笔逐画地教其临摹章草,那时的手还很小,刚好可以握在掌心里,软得仿佛没骨头似的。久远的记忆被勾起,他双眸一颤,不由自主就把目光投向手的主人。
      之前在无分宗他曾见过一次灵悠,不过时间很短,灵悠仍怕着他,未免形容局促,不若此时,安安静静地倚在床头执书煎药,才让人又闲心仔仔细细地打量。少年的眉眼已经初长开,比起幼时的粉妆玉琢,更多了些令人回味的意韵。
      他与灵隽长得并不像,不是怦然的矫健英气,而是山间精灵般的纯真乖巧。这种形容似乎本不该被用在一个雄性鹿族身上,温驯对它们而言从来都不是褒奖,这只会被对手嘲笑,被雌鹿不屑。但灵悠不同,他有着皇族的血统,他被族人看做上天的嘉赏,父母的宠爱和兄长的庇护,任何龃龉也传不到他耳中来,他的世界里也是一派纯真。因为太过不谙世事,所以根本无法独自在外生存,必须依附他人的帮助,子扬便揽了这个担子。
      不过现在看来,就算离了子扬,他也能从容应对了,甚至可以反过来照顾他人。
      郁季站在门口,并不出声,看他提起药罐,将药倒入碗中,然后轻轻转动着勺子,待得稍稍凉了,才舀起来,轻轻吹几口,凑至镜涟唇边,喂他服下,并时不时用软布帮他仔细擦拭嘴角。一套动作下来,竟是行云流水般的娴熟。

      “他就每日待在这里?”郁季稍稍退出去,轻声问陆均雨。
      陆均雨点头道:“虽然还要完成课业,但也差不多是每日了。”
      郁季暗自惊诧,这时灵悠喂完药,看见门外的人影,以为是陆均雨,扬声道:“陆师兄,药已经喂完了,今天情况好些,不是很难喂。”
      那人影动了动,走进来,因为逆着光,灵悠不禁眯了眯眼,才看清楚,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复杂,半是局促半是惊诧:“怎么……二、二皇兄……”
      大概知道郁季已经回了鹿族,他没有上次那般惊惶,但终究心有愧疚,说话声顿时变小了,还有些结巴。
      郁季料到他的反应,微微一哂:“怕什么,好像我很凶似的。”
      灵悠:“……”
      难道不是吗?
      陆均雨在门外探出个头:“那我就先去忙别的事了,你们兄弟好好聊着。”
      郁季在屋里找了个凳子,搬到床边径直坐下了,灵悠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思想斗争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开口:“二皇兄来……所为何事?”
      “你大哥想你了,派我来看你。”
      “哦……”
      “我这样说,你肯定不信。”
      “……”
      郁季无奈:“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这么怕我?头抬起来看人不会吗?”
      灵悠只得把头抬起来,结果郁季又恍了一次神。
      “转眼也长这么大了。”他感慨了声,“模样和气度都变了不少,还会照顾人了。”
      灵悠下意识地往床上看了眼。
      郁季也没有再拐弯:“他情况怎么样?”
      “我说不准,时好时坏。”灵悠皱起眉头,“我试着和他说话,他似乎能听见,偶尔有反应,却始终没有醒过来。”
      “看得出来你很重视他。”
      灵悠没有反驳,轻轻应了声:“嗯,非常重视。”
      “为什么?他对你很好?”
      灵悠想了想:“很好……大概也谈不上,虽然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只是觉得,我们很像。”
      郁季有些惊讶,他想过灵悠可能会说出几种常见的理由,比如“他以前救过我”、“他也照顾过我”、“我想报答他”之类的,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缘由。因为在旁观者看来,镜涟和灵悠,怎么都是两个性格截然不搭边的人。
      “自卑、不善交际、却拼命想得到认可。”灵悠苦笑了一下,“当然,他比我勇敢得多,也比我痛苦得多。有时候,我看着他,就会觉得自己也许也能鼓起一把劲,为自己做些不一样的成就来。他一步步的努力,对我来说,就像希望一样,可以供我沿着那些足迹,心无旁骛地往下走。听起来可能有些夸张……”
      郁季不知如何作答,受众人疼爱的灵悠,与“自卑”一词产生关联,是他想象不出来的,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这样的庶子才会自怨自艾。
      “当我看见他这个样子的时候,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就像天塌下来,之前的脚印都被砸碎了,来路去路全是灰蒙蒙的。但是我不能放弃,这样未免太对不起自己,也侮辱了之前镜涟所有的努力。既然他陷入了迷茫,那不如我们换个位置,由我做他的希望好了。”
      灵悠的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就像枝头的一片嫩叶,竭力地伸向阳光,拼命生长,几欲开出花来。
      郁季有一瞬被这份笑意触动了,但他很快回过神,带着些严肃的语气道:“但是,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灵悠一愣:“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他没有告诉你。”郁季顿了顿,方道,“其实事到如今,瞒着也无益处。虽然我知道告诉你可能有些不识时务,但为了找到尊者,镜涟是唯一一条线索了。”
      灵悠替镜涟掖了掖被子,道:“我大概也猜出皇兄所来,多半与尊者有关。”
      “尊者失踪的日子和镜涟闯鬼府的时间相当,并且两人多半都是为了未缇,很可能是商议好的。未缇的真实身份是魔族少主,而镜涟,则是魔族大将军屈赫之子。所以,尊者怕是被困在了魔族。”
      灵悠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仍是被吓了一跳:“魔族?”
      “可惜尊者并未告诉过我相关的事,其中发生了如何曲折我也不知。我只能确定一样,与玲珑石有关,魔族绝对有着不可告人的企图。”
      “所以你们想快些唤醒镜涟,一问究竟?”
      “没错。越快越好。”
      灵悠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但镜涟的状况并不能强行唤醒,他无任何受损,只是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如若你们要用什么改变灵识的法子,恐怕会得不偿失。”
      郁季道:“可现下还有其他办法吗?说不定,这也是唯一让镜涟醒来的契机。”
      灵悠犹豫地看向双眸紧闭的镜涟:“可是,他对我的话已经可以做出一些反应了……”
      “但你的声音对他来说终究太微弱了,那些反应也只是聊胜于无,并不能说明什么,有可能上百年他都只能维持这样一个状态。”郁季劝诱道,“不放手一搏怎么知道呢?”
      如床上人安详得如同一尊雕像,额上围着一圈黛色抹额,色泽黯淡,恍若将所有生气都吸没进去。灵悠沉默良久,方道:“我同意,但是得让我进入镜涟的灵识。”
      郁季惊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清楚得很。”灵悠垂眸,“若想进入对方灵识,需得修为深厚,否则便会为其所扰,甚至两败俱伤。没有人了解他,修为再深亦无用。虽然我也知之甚少,但心中好歹有些把握,正如皇兄所说,这可能是唯一的契机,让我读懂他,唤醒他。”
      郁季道:“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问灵隽。”
      灵悠微微一笑:“二皇兄会帮我说服他的。”
      郁季:“……”
      郁季:“我什么时候答应帮你说话了?”
      “看神情。”灵悠道,“毕竟从小是被你带大的,如何看不出来?”
      闻言,郁季终于绷不起脸,嘴角一松,就流出个无奈的笑意来:“我是挺高兴。看你不再什么事都往后面躲,而是肯主动站出来,为自己重视的人担起责任,这很好,我相信灵隽也会和我一般心情的。”
      灵悠声音低下来:“以前是我太没用……”
      郁季打断他:“那只是以前,我鹿族人,只会砥砺向前。”
      于是,所有将起未起、将断未断的话语都随之湮灭了,某些东西明朗起来,无需赘述,灵悠弯起唇角:“是,皇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镜中涟(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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