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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束魔环(一) ...

  •   就在众人以为灵悠和镜涟双双遇险,洛清洲不听劝打算闯进去救人时,床上这两人突然睁开眼。
      最先发现的当然是身先士卒的洛清洲,他被吓了个大跟头,亏得展凌在后面扶着才不至失了掌门威仪,心有余悸地缓了好一阵,竭力堆出掉粉墙般的笑容:“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门外弟子听见动静,纷纷闯进屋里。
      郁季不动声色地挡在洛清洲面前,看着床上刚睁眼还迷迷蒙蒙着的两人,问道:“感觉怎么样?可能听见我说话?”
      灵悠的面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笑道:“嗯,已经没事了,辛苦诸位了。”
      镜涟低着头,没有做声。灵悠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他才抬起头,不自在地说了声:“给大家添麻烦了。”
      灵悠呼出一口气,打量着毫无变化的众人,好奇道:“用了多久?”
      “整整三天两夜。”
      “这么短?”他惊讶道,“我感觉在里面待了逾千年,镜涟太冥顽不灵了。”
      众人知道他是在故意调节气氛,纷纷配合着笑起来,镜涟却没有笑,伸手抓住灵悠的衣角,灵悠看在眼里,也任由他去。子扬、苏颜他们几个凑到床跟前,一人给了镜涟一拳,笑骂:“你小子,吓死我们了。”
      镜涟愣愣看着他们,像是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灵悠说:“你们下手轻点,镜涟还没恢复。”才受了惊似的往后面挪了挪。
      子扬便啧舌:“灵悠你胆子越来越肥了啊,镜涟镜涟的,连师兄都不叫了!”
      他本是玩笑话,灵悠却红了脸,好像干了什么僭越的坏事,尤其当着众师长的面,愈发手足无措,想朝镜涟道歉,又不知怎么开口。何青青不动声色地拧了子扬一下,嗔怪道:“别一上来就吓唬灵悠师弟。”
      子扬吃痛,讪讪改口:“这段日子灵悠为照顾你费了不少神,镜涟,你可得好好报答他。”
      镜涟应了声:“我知道。”
      “不光灵悠,我和知恩也经常过来看你。”苏颜抢着道。
      子扬斜了他一眼:“你出力了吗,就急着邀功?”
      “当然,知恩从鹤族带了不少药过来。”
      “那是知恩师弟的药,关你什么事?”
      “我……”
      这两人很快就旁若无人地吵开了,镜涟看着他们,突然有些恍惚。记忆中的子扬目无下尘,虽然总板着张脸,却很少敞开形象地跟师兄弟斗嘴,更别提主动上前关心自己。苏颜那股自我陶醉劲儿虽然还在,活的却是愈发大智若愚了,仗着美貌凑上来卖乖。
      明面上看不出,扒开内里,其实师兄弟之间的感情早已黏糊成一块儿了。
      纵使知道自己的魔族身份,嬉笑怒骂仍然不掺一丝假。
      可惜最能闹的那人却不在了。

      镜涟松开灵悠的衣角,作势要下床,又是一大干人手忙脚乱地让他先好好歇息,之前臆想过无数次的万众瞩目,竟然就这么轻易而可笑地发生了。镜涟很无奈,只得重新坐回去,声音听起来还有些中气不足:“谢谢各位师兄,但我有些话想说……”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连呼吸都乖乖屏着。
      镜涟对他们的严肃感到哭笑不得,组织了会儿语言,方道:“有关尊者的事,我不能当众说,至少现在还不能,所以可否只留洛掌门和郁季仙人?”
      尽管好奇心挠人,大家还是纷纷答应着离开了,灵悠也起身下床,却被镜涟喊住:“你别走……”
      灵悠叹了口气,想笑又得顾及形象地憋着,故作镇定地点点头:“好。”
      镜涟便将屈赫指使妄欲抓走未缇、将其困于虚渊,洄央邀自己一同前往的事尽数说了,中间几番提到玲珑石,郁季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按你说,那时尊者与你分开后,径直跳入了欲水池,如今已过去半年之久。那尊者现在又在何处?”

      顾洄央当然早就离开了欲水池,并且顺手解决了用“乱神引”干扰自己的琴魔。
      诚然,世间万物皆逃不脱欲望束缚,但他是个异数,原因虽不可考,但足以屈赫又加了层防备。虚渊是陡然出现的,不再如他坠落前所见时凌空高耸,六界之外的物什大抵都莫测些。顾洄央没有立刻动身,虚渊大敞着死寂的入口,看起来比先前更为黑暗,周围毫无活物气息,亦没有妄欲出来作祟。但镜涟不知所踪,为伊剑也丢在了池中。如今人虽无碍,却落得个手无寸铁、茕茕孑立,顾洄央的心思微沉,抬足走进去。
      没有尽头。
      亦没有来路。
      他彻彻底底踏入了虚无中,无声无相,连所见之黑都不能称之为黑。屈赫是想用此计困死他。不。死都谈不上。入虚无者,已无生死一说,因为性命本身,在其中也不过泛泛空谈而已。他与外界的所有关联尽数断尽,此刻已是不存在的存在。
      无计可施么?
      顾洄央内心窜出一丝冷笑,不屑到几乎恶毒。
      他闭上眼,双手合拢置于胸前,静立原地,宛若一株沉睡的蒹葭。不多时,自心脏处,透出红光来,随即开始暴涨,一点点将他包裹进去,化为蓬勃的光柱。万丈深渊在此光前亦形同无物。虚渊果然受不住强大的冲击,发出剧烈的震颤,并开始向内收缩,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扭曲着庞大的形态,被吸入红光中,最后消失殆尽。
      虚渊消失的那一刹那,红光也收起来,顾洄央出现在一个陌生的水牢外,面无表情。

      “不可能……”
      这句话几乎是从屈赫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虚渊颤抖时,他是感觉到了的,但时间太快,还来不及出去一探究竟,精心准备的囚牢就被击溃了,连渣都不剩。而本该消失的人此刻却在牢外,发丝亦不曾乱一根。
      世间除了玲珑石,再无其他力量能强大如此。
      他亲眼见到为伊剑掉进池里,而且此剑已被纳入囊中。
      难不成顾洄央身上还带着玲珑石?
      “哟,将军,怎么腿软了?”
      屈赫收起脸上慌乱的神情,狠狠瞪了一眼明目张胆嘲笑自己的未缇,装出十二分的从容,慢条斯理地绕到外室:“哦?倚葭尊者这么心急?我还没和少主好好叙完旧呢。”
      “开门。”
      声音不大,似不欲与之多语,却似铁锤掷在屈赫耳中,令他摇晃了一瞬,屈赫强定心神:“尊者最好看清楚这是何处,我魔族可不领你们神仙的情。”
      顾洄央只是半抬眸子,连正眼都不屑赏给他,淡色的唇里缓缓吐出几个字:“魔族?哼。”
      他说话素来温润,虽对未缇之外的人都很疏离,却从未真正对谁发过脾气,但屈赫却从这三个字中嗅出了滔天的怒意,就像雪山下的熔岩,随时能喷薄而出,焚尽一切。梦魔和琴魔先后折在他手中,屈赫倍感压迫,也不再假惺惺说废话,单刀直入:“听闻尊者手中玲珑石众多,既然你人送上门来了,我不拿岂不是太可惜了。碧珧我是一定要复活的,少主也是一定要觉醒的……哦,对了,你知道少主体内蕴藏着蟒妖的最后一缕魂魄吗?”
      听到最后一句,顾洄央的眼皮总算狠狠一跳,全部抬起来,直直看进他的眼中,屈赫对这种戳中痛处的警告眼神很是满意,胆子逐渐大起来。
      “是碧珧亲手封进去的吧。她对玄昧太过忠心,此举着实不难理解,她当年走得那般决绝也定是因为如此。没想到你们当初关系这么好,她竟然连这个都没瞒着你,啧啧啧,还真是令人嫉妒。”
      说到此处,又勾起了屈赫的怨毒,他磨着牙,恨不能就这样将顾洄央在齿下咬碎:“不过一个小毛孩子,凭什么值得碧珧当年把一切托付于你!”
      但此人表情向来如风云变幻,很快又笑出獠牙:“不过这样也把你推进了一个无底深渊。世人若知道当初平定六界的功臣之一,竟然瞒下玄昧遗魂不报,还将魂魄的容器收为师弟,他们会如何看你?旁人不说,天帝定是要剿灭少主的,到时你是拦还是不拦呢?听闻倚葭尊者推崇六界平等,此事如公之于众,你的威信、你的抱负怕都得毁于一旦。我一条命早就活得苟延残喘,死了不可惜,但能拖你们下水,我倒是很乐意。再者……你真的不想再见见碧珧吗?”
      他刻意压低声音,带着威逼和引诱的意味。
      顾洄央虽然表面上看不出,却早已把一切听进了心里,屈赫说的并不尽是胡言,未缇身上的秘密是绝对不能为人所知的。
      他承受不起这种后果。
      顾洄央静默地站在原地,一时竟没有强行破门而入,屈赫看出他的犹豫,笑得愈发猖狂:“怎么样?我们现在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乖乖交出玲珑石,待得蟒妖魂归,六界便如探囊取物,尊者何种抱负不能实现?反之,后果我都已说明,无需再多言了吧。”
      他为人的这几千年,前一半的念想都系在碧珧身上,如今又尽数给了未缇,细想起来,别物之于自己,皆是过眼云烟,抛弃了、背叛了、决裂了,似乎都无甚大碍。孰重孰轻,立竿见影。
      说来也可笑,要让堂堂倚葭尊者动摇,竟只需如此简单的理由。

      “洄央,你千万别听这四白眼瞎说啊!”
      突然,从水牢深处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那人似乎用力过猛,竟有些破音,纵使这样,顾洄央还是瞬间听出了是谁,几乎没能控制住神情,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抖了抖。他的脑中再也容不进其他,抬脚就踹翻了栏杆,无视屈赫虚假的阻拦,径直跨入水牢。
      朝思暮想的人被铁链绑在架上,多少有些狼狈,但目光对视的那一刻,除了狂喜,旁的情绪似乎都成了多余。未缇看上去很想朝他挥挥手臂,然而挣扎无果,只扯得铁链子发出了一串无意义的响动,憔悴如纸的脸上只剩一双眸子神采飞扬,依旧满载星辉,几欲满溢出来飞向他:“洄央!”
      “缇儿。”
      顾洄央快步走向他,不过十来步,他却觉得太过漫长。
      屈赫自然不能让这两人如愿,果然顾洄央才走了五六步,头顶就落下一座铁牢,将他困在其中。
      未缇:“……”
      顾洄央:“……”
      未缇很愤怒:“你有病啊?这笼子的栏杆间距这么大,洄央一侧身就钻出来了好嘛?”
      屈赫:“……”
      不过他还是暂时拖住了这对鸳鸯的相会时间,得以横插一杠地开口:“少主,你太任性了,我与尊者还未分析好形势。”
      “我傻啊,让你跟洄央把时间耗到新一波妄欲赶来?那群鬼东西烦都能把人烦死。”
      屈赫似笑非笑地提醒:“少主别忘了,镜涟也是那鬼东西。”
      未缇立刻缄了口,生怕自己再被他把话题带跑,只朝顾洄央望,后者嫌侧着身子钻间隙麻烦,直接运气炸飞了笼子。然而这回屈赫动真格了,他手中有镜涟的抹额和为伊剑,两颗玲珑石和在一处,喷薄出灼灼赤光,与顾洄央的仙气相撞,两相抵挡,双方竟一时难分高下。屈赫蓦地一松手,顾洄央的仙气就被大力弹了回来,幸而顾洄央闪躲及时,才得以避开。
      “哎呀呀,像刚才那样好好说话多好。尊者,你别忘了,你要是头脑一热,什么都不顾就救走玄昧残魂的余孽,我的这张嘴可不严实啊。”
      顾洄央的下一招攻势果然顿住,未缇忽而有些懵:“玄昧残魂……什么意思?”
      这一问正中下怀,屈赫回过头,勾起嘴角,仿佛一点一点撕碎幼兔希望的豺狼:“就是您啊,我的宝贝少主。之前我只是猜测,不过今日尊者也亲口承认了。”
      未缇半张着口,足足有好一阵没能说出话,他看向顾洄央,嘴唇有些哆嗦:“洄央……究竟怎么回事?”
      虽然明知说出来可能让未缇崩溃,但顾洄央知道已经瞒不住,而自己亲口告知才是未缇最想要的,他一字一顿说得缓慢,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整个人都笼罩上一层疲惫之色:“玄昧死时,还余一缕残魂,碧珧将其封在了她刚出生的幼子体内,并以玲珑石压制住气息。”
      无需再多言,望着未缇迅速灰白下去的脸色,屈赫十分满意。
      果然想让他崩溃,还得是顾洄央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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