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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美人蛟(六) ...

  •   那风筝通体黑色,弯弯曲曲盘踞成一团,看不分明,未缇好奇地把它拿起来,摊开理了理,发现是一只灵蛟,上面勾勒着青碧色纹路,每一笔都极其精细,头部更是用鎏金色点缀了蛟目,乍看炯炯,似是活物,蛇唇也不是闭合的,随着抖动会吐出鲜红的蛇信子。未缇抚摸着灵蛟七寸处嵌着的红玉,惊奇地挪不开眼,朝镜涟招手:“镜涟涟,你看,这灵蛟像不像你抹额上的花纹?这玉的成色也像。”
      镜涟抬眼,盯了半晌,皱眉摇头:“不像。”
      “我觉得挺像,你把抹额带来了吗?拿过来比比。”
      “没有。”镜涟果断回绝,见未缇对着手中那黑不溜秋的风筝反复端详,不解,“它有何出奇之处?”
      “我也不知,只是这风筝放在暗格中,没惹上一点灰尘,看上去是旧物,却保护得如此之好,想必有其过人之处。” 未缇的手指在风筝上轻轻摩挲着,“不如我们问问掌柜?”
      可掌柜和小伙计聊得正欢,唾沫横飞间已经把江山都指点了个遍,现在正在谈论是西街的王家姑娘标致,还是南巷的李家小姐贤淑,听见未缇的喊声,颇不耐烦地就着挂在眼前头发间的空隙瞅了瞅,觉得没甚印象,敷衍道:“就普通一风筝,许是我家祖宗随手放的,你爱拿走就拿走吧。”说罢,又向小伙计感慨,还是斜对过布店的寡妇老板娘有味道。
      没问出个名堂,未缇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风筝,不知怎的有些不甘心,问镜涟:“你觉得它怎么样?”
      说实在的,蛟在风筝中不比蟠龙常见,形象色彩也单调许多,可第一次见未缇对只普通风筝上了心,镜涟觉得或许也是天意。眼下看来是找不到更好的了,若用这个,说不定到时候能出奇制胜,便点头:“挺不错,你若真想要便拿走吧,时间不早,得快些赶回去。”
      其实那个问题未缇问完就没当回事儿了,眼珠子只黏在风筝上,随口“嗯”了声,便抱着风筝站起身,跟镜涟走出店。
      刚出店门,午后的斜阳便迎了上来,把灵蛟帛缎做的身子照得透彻,青碧色的纹路也流出光来,细看竟有点玉石的地质。一路上,未缇举着风筝对着日光猛瞧,好几次挡住了镜涟的视线,镜涟拨了数次,最后实在忍不住,道:“不过个风筝罢了,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听出他话语中的抱怨,未缇收起风筝,心中亦有不解,似有千言万语却又说不出,憋在胸腔里憋了许久,只憋出一句:“许是投缘。”
      “你说像我的抹额,我倒觉得灵蛟身上的红玉像是你脚环上的。”镜涟用余光看向风筝,“你能相信缘分,也是有些不正常,这不一向被你划为神仙的论调吗?”
      未缇“嘿”了一声,此刻倒是没了骨气:“偶尔信一回也无妨,毕竟我不是无理取闹的,神仙的论调也不能一棍子打死不是。”
      “你就会圆着话说。”镜涟不屑。
      未缇就笑:“我的嘴比你聪明。”然后又瞅着蛟身,若有所思:“确实像我的脚环。不过……镜涟涟你竟然惦记着我的脚环,真是不知羞!”
      镜涟猛然醒悟,懊悔把热气一直推到脖子根:“我没……”
      然而又不知从何解释,虚虚发了两声,便没了下文,未缇难得把他惹得脸红,心情大好,倒不在意解释了,笑出声:“逗你玩啦,你知道我从来不在意这些。”
      镜涟“嗯”了声,在心中狠狠反省了三遍,然后一甩马鞭,流水惊得跃起半步,加快了速度。

      余下几日便是弟子们练习的时间,人人都想在博风中拔个头筹,争斗心一起,难免就计较起来。先是练习场地有冲突,再是花样技巧有模仿,性情燥的打一架都是有的。这事在全宗都有发生,新弟子那边尤为严重。
      因为这一届的新弟子实力着实悬殊,很快就有落了下风的,伤势不清,一时惊动了掌门。
      洛清洲一个头变两个大,看见鼻青脸肿的小弟子,笑抽搐着是维持不住了,没甚力气地问:“谁打的?”
      肇事者倒是坦然,一下子就站了出来。
      是个灵族,还是个极好看、极有来头的灵族。
      洛清洲不做声地看着他,似在思忖,完了一扯唇,不露牙齿地僵笑:“既然你们如此投缘,不若划在一组。”
      那灵族弟子自是不同意的,洛清洲亦没有让步的打算。到了最后,灵族弟子把他老子和祖宗、王和先王,一大堆能叫得上名字的全摆了出来,洛清洲只轻飘飘扔下句:“很好,他们让你听我的。”
      那弟子刚说得口干舌燥,现下又被一堵,一时气血没涌得上来,干干地半张着嘴,就眼睁睁任洛清洲把人带走了。等到气血又恢复运作,整个人都处于频临炸裂的状态,他恶狠狠地瞪向所有围观者,吓退了一大半,继而快步迈脚,留下一个虚张声势的背影。

      听到这个消息时,未缇正趴在山腰某荒草地的大石头上休憩,眼皮都不抬就朝镜涟咧嘴:“嘿,这掌门倒不是个怂货。”
      “但依旧是杯水车薪,这种事自入山来就不少见,不过这次闹得严重些,治不了根本,以后还是会闹下去。”
      未缇终于吝啬地抬起一只眼皮:“这事与你何干,一本正经的,还怕有人欺负到你头上?”
      “我是不怕,可宗门被搞得乌烟瘴气,谁待在里面都不爽快。”
      未缇曲肘撑着脑袋,冥思半日,闲闲开口:“一开始这就不是个令人爽快的地儿,说什么‘凡灵共治’,他们就喜欢搞这些放屁的政策思想。”
      镜涟坐在另一块石头上,看着不远处放风筝放得正欢的子眠和子妲,顺着风筝线望向万里晴空,无云的碧色亮得有些恍眼,灵蛟在其中抖抖地颤,他只支持了一刻就经不住敛起眸子,重新把目光落到未缇脸上。未缇依旧闭着眼,睡姿是标准的扶不上墙的烂泥状,镜涟抿了抿唇,终究没有答话。

      纸鸢节当日,不到卯时,清心殿前便挤了个水泄不通。
      雅艺台的两侧是各界宾客和峰主们的位置,洛清洲自然是坐在台前,只是身旁各安排着一个空座,想必留给上上贵宾了。峰主们最得意的弟子是可以跪坐在师父身后的,每人面前也有一个小矮几,只是菜品次些,不甚得意的则站着。其余那些刚入门的弟子便只能挤在临时搭起的看台上,时刻得提防鞋面被踏脏或是衣角被扯裂,吐息间尽是人肉的腌臜味,好不辛酸。
      未缇艰难地随忽东忽西的人群挪着,几乎快被挤歪了形状,不耐道:“反正是挤不上前的,镜涟你还是放弃吧。”
      镜涟恍若未闻,硬是挤到了看台的最前面。未缇扯着他的衣角,自然也被带了过去,前方没了乌压压的人头,霎时开阔起来。虽然被后面的人推搡到几乎挂在栏杆上,未缇还是忍不住朝镜涟比了个佩服的手势:“没想到你战斗力还挺强。不过……你干嘛非得挤过来,看美女么?”
      身后依旧波涛汹涌着,镜涟不得不死死握住栏杆,骨节攥得发白,同他的脸色般,谈吐也颇艰难:“看来无分宗今年是不打算给新弟子机会了……”
      “我以为呢。”未缇得空腾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这次不行,以后还是有机会的。”
      “纸鸢节五年一次,错过这次还要等许久。”镜涟不甘心地咬了咬牙。
      未缇知他为了在雅艺上能脱颖而出,前些日子费了不少心思,此番变故却也不晓从何安慰,思忖片刻方道:“我是搞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要得到那些神仙的赏识,不过机缘这种事情还得靠自己造。”
      “何意?”
      “按着那些神仙喜欢的调调走呗。他们喜欢忠贞纯良、仁义友善,你便主动表现个像模像样的出来。”
      “怎么主动?”
      未缇朝周围瞅了瞅,在某处一顿,继而朝镜涟眨眨眼,满脸诡秘:“放心,还记得前些日子糊了满纸的计划么?到时候哥哥帮你。”
      虽说这家伙一向不靠谱,此次镜涟却莫名信了,微微点头,安下心来把目光投向雅艺台处。
      四位峰主已经来了两位,祝之航和许卓颜,正忙着召待零零散散到来的贵宾,弟子们则负责摆些杯盏碗碟和茶果点心,其中有一两个上脸的也会帮着接待些地位不甚高的宾客。来者必是鸿衣羽裳、御凤骖鹤,迎者必是雅言以待、温恭自虚,一片言笑晏晏。
      不多时,展凌也来了,只是没有加入接待的行列,兀自走到座位坐下,他的弟子便也规规矩矩地站在身后,个个面无表情、直若青松,整座峰仿佛一个模子映出来的,黛色衣襟暗沉沉压着,佩剑在手,满满地苦大仇深、旁人勿近。
      掌门的位置却空着,洛清洲还未来,旁边的两个也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弟子摆着瓜果碗碟,反倒成了台边最冷清的地方。穿堂风把弟子的衣角吹得鼓起,紧接着弟子也走了,剩下几只雀儿跳来跳去。
      镜涟看了个大概,稍稍收回目光,一转眸发现未缇正目不转睛盯着某处,便也随之看去,一群身着霓裳羽衣的仙子飘飖入了眼帘,耳边还传来那厮意犹未尽地感叹:“美则美矣,就是裹得厚了些。”镜涟立刻了然,心中有些恼意,却发不出,只能收回目光,由着他去。
      看台上的弟子愈发多,愈发挤得有些脚不落地的趋势,镜涟的脖子堪堪能转过一个窄角,僵得十分难受。目光所及处,并未看见子扬子妲他们,想是没有挤到前面来,可又觉得不应该,尤其是子扬,怎肯将前排给人占了去。镜涟顿生纳闷,奈何行动受限,只得把那些疑惑压回肚中。
      如此一番走神后,再转回雅艺台时,却见台边的人群纷纷散开,让出中间的道来。道路尽头便是衣袂飘飘的洛清洲了,他身旁还站着位青年男子,靛青华服,胸口和衣襟处用金线密密绣出蟠龙纹样,目若点漆,流盼处自带风情,看来正是上上贵宾之一了。
      两人并肩行过清心殿前的长道,风姿非常人可拟,自成一流景,如果忽视洛清洲脸上那一贯的僵笑。青年男子果真坐了台前的左席,之后洛清洲才跟随入座。
      “那人是何来历,竟让掌门虚左以待?”
      “定是哪位仙君了,一看就气度不凡。”
      “原来仙君都生的这般好看吗?真想也早日修成个仙啊。”
      周围的凡人弟子都在窃窃私语,招惹来几个灵族弟子的嘲讽。
      “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样,堂堂南海龙王都不识。”
      “修成仙又如何,穿着仙服照旧是不伦不类的晦气样。”
      凡人弟子们又气又怒,却有无人敢反驳,反而个个缄了声,任由他们讥笑。
      未缇看得正高兴,冷不丁听见些不入耳的琐言,心头立刻不大痛快,故意对镜涟道:“那龙王确实丰神俊朗,不过我觉着大多归功于那身龙袍,若穿了无分宗的校服怕就不能看了,定是不及我的。”
      镜涟还未开口,果然引得周围的灵族弟子纷纷侧目。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区区凡人竟也配与龙王相比。”
      如此怒声,未缇自是想到了,好整以暇地把话又送回去:“凡人穿仙服不伦不类,仙人穿凡服自然也是。无分宗的校服千百年来都是给凡人穿的,按这般道理,不伦不类的还有诸位呀。”
      几个笨嘴拙舌的霎时没了话,另几个嘴稍微聪明些的便作势要反驳,谁知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他们猝不及防,忙闭了口,神情乍怒乍怯,好不滑稽。
      洛清洲站起身,巨大的阒静将他的笑意越压越僵,众人不忍看,纷纷低头。笑语干巴巴响起,场上立刻又了些冬意,冗长的发言尚未结束,众人的神情就纷纷僵硬起来,似乎应该随着笑,又着实笑不出。正当空气凝滞时,突地一声笑,像在绷紧的假皮上戳了个口,飕飕地就松懈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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