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相思》明草

5、美人蛟（五）

　　因着是全宗门的弟子，出了山门后，从其他峰门下山的师兄师姐们也逐渐多起来。
　　也是密密麻麻挤做一团，但大概见多识广了，多半安安静静地站着，远不如新弟子这边吵闹。
　　比起刚入宗的新弟子，他们衣服的颜色却是鲜亮许多，虽也以白色为主，却不是一抹的丧气样，腰带衣襟处均绣出异色花纹，各峰各不同，别致得紧。
　　未缇见着歆羡不已，向镜涟道：“镜涟涟，你看那黛色穿在我身上是不是更气派些？”
　　镜涟“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倒是子妲哧然笑道：“那黛色破势峰的弟子才穿得，你可要去？”
　　未缇的脑海里立刻蹦出展凌的那张死人脸，垂头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见那缃色亦是极好的。”
　　“那是玉麒峰的弟子。”
　　“啊？”祝之航那张道貌岸然的黒须脸比展凌更可怕，未缇又赶紧抛却了这个念头，“那钟秀峰呢？我怎么没见着其他颜色？”
　　“钟秀峰是碧色，因离得远，女弟子们脚程不快，赶过来须费些时间。”子妲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怎么？小缇子想去钟秀峰？”
　　未缇笑着挠挠头：“我就那么一问。”

　　正说着，一旁安静着的镜涟捏着下巴突然开口：“此处实在拥挤，集镇又小，若到了那里，恐怕也难挑到好的。”
　　子妲停下嬉笑，秀眉也跟着皱了皱：“确实如此，可最近的集镇就这一处，日落前山门是要关的，只能将就着了。”
　　“我昨日研究过附近山下市镇分布情况，稍远些还有一处和仙镇，比之稍微大些，若有马匹，一个半时辰是能到的。那处人少，挑起来快，买完就回来，还是能赶上的。”
　　“可哪来的马匹？”
　　镜涟看向未缇，后者了然，笑道：“镜涟涟真是聪明，说起来好久没见行云流水了，倒是想得紧。”继而，转向子妲：“师姐放心，我和镜涟的马匹就寄养在山下，到时候再从马厩里借两匹。”
　　“一匹便好，子眠不会骑马。”
　　闻言，一直睁着大眼睛茫茫然注视着他们的子眠用力点了点头，未缇强忍住捏他脸的冲动，爽快道：“那行。干脆别借了，省得麻烦。我和镜涟也共乘一匹。”
　　子眠头点得更欢了，未缇偏过头，生怕下一秒就听见他愉快地来声犬吠。

　　马厩是有专人打理的，行云和流水被特意安排在一处精细的隔间里，许久不见，倒是长了些膘。看见未缇他们后，老远就开始撂蹄子撒欢，脖子仰得老长乱吼。
　　未缇走过去解开缰绳，不客气地给了行云一巴掌：“懒了这么长时间，养出一身膘，再吃可就溜不动了。”
　　行云不理，用头撞他，未缇笑着捋捋它的鬃毛，将它牵出来，交给子妲：“这是行云，虽是个烈性子，但很听我的话，师姐就用它吧。”说着低头朝着马耳朵警告道：“安分点，要是出了什么乱子，以后就不让漂亮小姐姐骑你了。”
　　听见未缇用漂亮小姐姐威胁自己，行云很是不屑地撇了他一眼，然后优雅地走到子妲身边，乖巧地蹭了蹭她。子妲见行云毛色极美，行动间又极温顺，自然就喜欢上了，满意地点头笑道：“真是匹好马，多谢师弟了。”

　　行云率先带着子妲走了，未缇这才回过来，发现镜涟还在和流水情意绵绵，抖出一身鸡皮疙瘩，立刻扯开他，率先跳了上去。流水幽怨地转头，镜涟无奈安慰了它几声，不理未缇伸出的手，撑着马鞍也坐了上去。
　　未缇凑到他耳边轻笑：“你也只有对流水才温柔，可惜它不是匹母马。”
　　镜涟不做声地给了他一手肘，趁着未缇吃痛，一扯缰绳，流水便飞似的冲了出去。未缇痛感未消，又没坐稳，险险向后仰去，他连忙手脚并用，扒上镜涟的腰，闭眼大喊：“镜涟涟，我好怕好怕好怕……”
　　镜涟被烦到不行，咬着牙根硬是没理他。未缇叽里呱啦了一阵，自觉没趣，渐渐也就不喊了，待到赶上子妲他们，便光顾着与子妲调笑，不一会功夫就到了和仙镇。

　　和仙镇近海，每日来往的商船不绝，比起最靠近无分宗的临宣镇繁华许多。
　　未缇和镜涟幼时跟着澈月来过几次人间，来魔族前又补了许多常识，加之碍于如今的凡人身份，神色上倒没表现出太多新奇。子妲与子眠两姐弟却不同了，恨不得每个摊铺上的东西都要看个遍，这会子又被个糖人摊黏住，巴巴地瞅着小贩捏。
　　眼看着时间紧迫，镜涟只好提出兵分两路，他和未缇去买风筝，让子妲带着她弟弟先玩着。那两人自是没有异议，他们约好会合的时间地点，便分开了。

　　只是和仙镇虽大，卖风筝的店倒不是许多，逛的那几家也没甚好货，且样式重复，了无新意。最后一家店的老板，不满他们挑了半天还没掏出银子，脸色拉下去老长：“小小年纪计较得紧，这些都看不上，怕是只有逐风堂才能入你法眼了。”
　　“逐风堂？那是何地？”镜涟问道。
　　“走到这条街尽头拐到左边，经过两个岔道，再往左便是了。”老板黑着脸解释，“不过你也买不起，那里的风筝是天价，专门运到京城的。”
　　镜涟喜道：“果真来对了地方。”便扯着还在研究拨浪鼓的未缇，坐上流水飞速奔去了。

　　本以为逐风堂此地会修葺得十足气派，却不想只是个灰不溜秋的小门脸，躲在吵杂的角落处，像个终日敛着眉目的洗脚丫鬟。牌匾上的金漆掉了不少，生生掉成了“豕风尚”。未缇嫌弃地挑眉，下马跟着镜涟走进去。
　　里面也是黑魆魆一片，大白天的只勉强瞅出轮廓来。柜台边有个小伙计正打着瞌睡，未缇悄悄走过去，镜涟还未来得及阻止，未缇就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小伙计吃痛，骂骂咧咧地醒过来，瞅见两个如画少年，气焰倒是减去不少，堆起笑：“二位来看风筝？”
　　“听说你这里的风筝做的极妙。”未缇四处看了看，“可我怎么就只看见这么一堆破玩意儿？”
　　墙上架上虽挂满了风筝，却已落满灰尘，颜色也褪去不少，做工比别家是精致许多，却已不是最新样式。
　　小伙计立刻皱眉苦眼地叹着气道：“别提了，二位就将就着吧。”
　　镜涟好奇地看向他：“贵店有何变故？”
　　“一年前，专门做风筝的师傅突然没了踪影，我们小店的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就靠着以前的老本撑着。可十日前，有个贵客来催着要个冠艳群芳的风筝，掌柜愁怀了，闭关开始做，今日那贵客要来取，可到现在还未做出来，那里还顾得上其他。”
　　“无缘无故的，师傅怎就不做了？”
　　小伙计肃穆道：“也许是故去了。听说这店繁荣了近百年，风筝都是出自一人之手，掌柜换了几代，手艺却一直未改。人哪能活这么大，也该归西了。”
　　“这样啊……”镜涟遗憾不已。
　　“其实没人见过那师傅，连掌柜也是从旁人手中接过那些风筝的。”小伙计又换了一副神神叨叨的模样，“也许并不是故去了，那师傅可能是个神仙呢。”
　　话音刚落，就听得未缇嗤笑一声，小伙计见他不信，更夸张了：“我们掌柜说就连那给他风筝的人也不寻常呢。十年前跟着老掌柜见过他一次，乌发青衣，仙人般的人物，十年后再见到时，那模样竟未改。”
　　“十年相貌能改多少。你们这些凡人，有什么好事就往神仙那边想，可不就是自轻自贱了？”未缇嘲讽道。
　　镜涟赶紧把他拉到身后，礼貌道：“别听他瞎扯，你们这位师傅堪称佳话。”
　　小伙计赞同地点头，忽而又寞落了：“可现在佳话没了，马上就该喝西北风了。”

　　“不喝西北风，不喝西北风！”
　　还没叹完，室内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极喜又极骇人，未缇吓得一颤，昏暗间只见店里有处门猛地打开，那声音就是从黑洞里传来。门口逐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影，疯疯癫癫地跑过来，原来是个蓬头垢面的青年人，头发胡子连成一把，躲在其中的眼睛却冒着精光，他举起一个美人风筝，喜道：“终于做出来了，虽然不及师傅，但足够糊弄那贵客了。”
　　未缇盯着那风筝看了半晌，绿萝衫、垂鬟髻，眉眼间倒是有些巧笑倩兮的神韵：“不错不错，卖给我吧。”
　　掌柜猛地把风筝一收，用那精光乍现的眼睛瞪向他：“哪里来的毛孩子？别捣乱！”
　　“来者皆是客。他是贵的，我为什么不能是？”
　　掌柜嘿嘿笑：“贵客贵客，当然出的价钱高才称得上贵了。”
　　这话果然正中未缇下怀，他凑近掌柜道：“他出了多少钱，我翻一倍。”
　　“真的？”掌柜似是心念一动，狐疑地看着他。
　　“当然！”
　　未缇正得意着，不料却被掌柜推开：“小毛孩，一边玩去，你能出得起我白送给你。”
　　“嘿，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出不起，我好歹也是……”
　　“千两黄金，你当真出得起？”

　　嘲讽声骤然响起，未缇的话头戛然而止。老板的眼睛又亮了几分，镜涟的神色却黯淡下去。未缇咬着牙，心中直道“冤家路窄”。
　　子扬施施然在他面前站定，因比未缇高出半个头，神色很是张狂不屑。他用那华丽的云头靴在地上碾了碾，然后收脚踢出只蚂蚁的尸体，讥笑：“何处都能遇见蝼蚁，也是不巧。”
　　他身后惯常跟着灵悠，却不见何青青她们，未缇心中思量着，不能在此时触了他的霉头，扯着嘴角道：“蝼蚁是挺不巧的，没碍着路，命却送了。”
　　“那是它不自量力。”
　　未缇哈哈笑：“世子讲得很好。”

　　子扬便趾高气扬地把那美人风筝拿走了，掌柜在身后点头哈腰，直目送他们出了店门，才舒出一口气，欣喜若狂地朝小伙计道：“现下不用愁了，有了黄金，我们便关了这店，重开个好营生的。”
　　小伙计也连连点头，两人兀自欣喜许久。终于看见晾在一旁未缇和镜涟，奇道：“你们怎么还未走？”
　　“我们来买风筝的呀？”未缇理所当然道，“风筝没到手怎么走。”
　　“那你们随便挑吧，我心情好，白送给你们了。”

　　镜涟一脸沉寂，默默走到沾满灰尘的架子旁，经了刚才的事，未缇心中也不大爽快，但没表现在脸上，只是捏了捏镜涟的手：“那美人风筝一点也不好看，我们一定能挑个更好的。”
　　镜涟咬牙小声道：“千算万算，却没想到……算了。”
　　两人便蒙头开始翻旧货，一旁掌柜仍喜滋滋地给小伙计讲着他的灵感来源：“师傅留下过一本画册，上面又不少纸鸢图。我前日费了好大劲才翻出来，正巧翻到一幅，可不就是那贵客描述的绿衣美人模样，我便依葫芦画瓢描了幅。幸好幼时有些丹青功底，总算是混过去了。”
　　小伙计便立刻好话连连。

　　絮絮叨叨，未缇听着忒烦，翻那堆破烂时又惹了满脸灰，压住的火顿时窜了上来，狠狠一踹柜子，却不料踢着个硬物，脚趾痛得当即肿了一圈。
　　未缇弯腰抱住脚倒吸着气，定睛看去，发现那硬物是个生了锈的铜辅首。
　　他好奇地俯下身，用手指勾了勾上面的铜环，又用力拉了拉，却丝毫没有动静。他抹了一把辅首上的灰尘，在手间碾了碾，忽而眼睛一亮，握住铜环轻轻一转，只听清脆的齿轮转动声，柜子最挨着地的木板便弹了出来，弹出一个高度极窄的抽屉。
　　未缇伸头看向里面，看见了一只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