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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镜中涟(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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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涟进入虚渊的那一刻,其实什么也没有看到。
肆意的黑暗,窒息的阒静,使他极度清醒起来——
他的身体正在支离破碎。
先是四肢,再是躯干,及至肺腑……都缓缓变得缥缈起来,就像整个人浸在欲水池里,被撕扯、被分裂、被溶解。这种感觉异常熟悉,但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完全动弹不了,骨肉离体,血液溃散。
仿佛他已非他,而仅仅是一团丑恶,与无数欲望一道,徒劳地在这个虚渊里翻滚挣扎着。
无人看见,无人知晓,他将不生不灭下去。
以如此形态,在泥沼里。
镜涟心道这一定是周围的妄欲在作祟,他竭力地去想其他事,想未缇,想屈赫,想无分宗……
然而无济于事。
他蓦然发现,这两千年来,从头至尾,不过就如待在此处一般了。
被亲父无视,永远只能做衬托光芒的暗影,好不容易得到机会逃离出去,试图开始经营自己的未来,到头来却发现依然摆脱不掉控制,终日如履薄冰,生怕一着不慎,就打翻满盘的努力。他竭力撇清和魔族的关系,仍旧无济于事。
上天的那杆秤从来就不倾向自己。
不甘心。
他凭什么生来就注定被忽视?
他凭什么要湮灭在这种暗无天日里?
去他狗屁的出身,自己又有哪一点不如人的?
镜涟激动地想着,满腔少年的愤懑。
嫉妒,疯长似的纠缠住他。
不如人。
这“人”,对他而言,从来都只有一个。
眼前聚拢成像,稍稍凌乱的头发,星子般的瞳眸,咧开嘴就能笑走一切烦忧。那么炽烈,那么耀眼,那么让他……妒忌。
然而再定睛看去,现在这个人正被锁链束缚着,面色惨白,毫无反击之力,似乎只需伸手就能捏端他的脖颈。
混沌的虚无中,只有他们俩,这个人的生死就握在自己手里。
镜涟攥紧的拳头开始颤抖,无数缕欲望往他脑袋里钻去。他仿佛看见自己的躯体化为黑瘴,紧紧缠绕住未缇的脖子,任由那张脸涨红、发紫,如同失水的鱼般不自量力地挣扎,一丝残忍的快意冒出头来。
“不,不该是这样,你被控制了。”
他的心底这样呐喊着,可周身却沸腾不止,恨不能再造出一个强大的躯壳,拖着此刻的手下败将冲出去,想全天下证明自己。
“我该站在云端,都是命运的不公。”
无数个夜晚,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时,这个念头都如嫩芽般,探出头,不痛不痒地撩动着心绪,再被他惊惶地压下去。
镜涟知道自己是个小人,自私而刻薄。可以为了拜得良师,耍手腕陷害同门;可以为了博得好感,可以讨好亲近师长;甚至可以为了明哲保身,故意无视屈赫的作祟。或许他可以为了达到目的,负尽所有人,但独独未缇不行。他想起在无分宗山门处,被化作未缇相貌的妄欲掐住脖子时的场景,那时候他脑中一片混乱,最清晰的念头就是:如果少主真要我死,那也便罢了。
因为他知道,未缇绝不会如此对他,未缇只是个危险来临时、脑袋一热扑过来帮他挡箭的笨蛋。
是全天下唯一重视他的笨蛋。
黑瘴渐渐消散,未缇的影像也随之淡去,镜涟的神智终于挣得了一片清明。
这时,耳畔却响起来一个冷笑声,重新将他打入三尺寒窟。
“废物,我给了你最后的机会。”
镜涟恐惧地四处张望,喊道:“将军……父亲?”
“父亲?”那个声音玄冰似的,仿佛能把心冻碎,“区区傀儡而已,有什么资格产生妄想?”
“傀……儡?”
“哦,你还戴着那个抹额吗?看来你还不知道,可怜,连未缇少主都知晓了,本人却还蒙在鼓里,啧啧啧。”屈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无孔不入,将耳朵震得生疼,“你以为有了抹额,就是我的儿子了吗?不过只是我从欲水池里,随手捞起的一堆恶心的欲望,勉强靠抹额上的玲珑石生出的人形。前一千年,你的力量还小,依附在少主身边便能存活,可惜欲望本身太不中用,日子久了,还得再费一块玲珑石加固。其实作为一个废物,用不着我这么大费周章,但一来为了复活碧珧,我可借你练练手,二来给少主做个乐子。可惜啊,没想到傀儡竟然也有了自己的思想。”
镜涟面如死灰,嘴唇颤抖着开合道:“你在……说什么?”
“存了二心的傀儡,本就该被重新打散,回归欲水池。但是少主舍不得你,让我保你一命。反正现在的你,已经没用了,六界外的怪物,怎么也翻覆不出花样来。当然,玲珑石要留下。”
额上传来灼人的痛楚,镜涟伸手捂住头,触碰到抹额时,发现它早已一片光滑,灵蛟纹没了,玲珑石亦没了,只剩下一条光秃秃的带子。
就如同他这个人,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你放他走了?”
空旷中传出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
“是的。”屈赫笑道,“少主还不进食吗?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他打了个响指,一束光从上方斜打下来,正好照在未缇的脸上,未缇陡然受到光的照耀,眼睛受不住,双手又被束缚着,只能偏过头眯起眼。
屈赫用两指托起他的下颔,仔细打量着:“都瘦成这样了。”语气里还带着丝令人反胃的心疼。
未缇的牙齿咬住嘴里的肉,不动声色地磨了磨,张口却是吊耳郎当:“权当是在辟谷了,搞不好还能立地成仙什么的。”
“少主可真会说笑,你明知道自己是成不了仙的。”
未缇冷下脸:“因为蟒妖的魂魄被封在我体内么?屈赫,你他娘才真会放屁!”
屈赫摇头叹息:“少主还是不相信啊。没关系,待得玲珑石集齐就知晓了。”
说罢,他抬头看向顶上,嘴角弯起一个瘆人的弧度:“不愧是倚葭尊者,这么快就要闯进来了吗,有意思。看来,还得让他再吃些苦头。”
听见这个名字,未缇的呼吸陡然加快了:“你想干什么?”
“伤不了他性命,少主放心。”屈赫好整以暇,挥手现出一面镜像,“欲水池是我的天下,其中所有的欲望皆一清二楚。少主不是想知道倚葭尊者的过往吗?不如借此机会看看?”
听得最后两句,未缇心神一颤,终究没忍住,眼神向镜中瞟去。
“这是……”屈赫皱起眉头。
镜中一片空白,仿佛化作了一块不反光的亮银,倚葭尊者的欲望空无一物。
未缇亦有些惊讶,他讥笑道:“怕是将军的这面镜子出了故障吧。”
“不可能!”屈赫狠狠否决,他一挥袖,镜中变为了欲水池的情形,其中只有翻滚的欲望,却不见人影,他摸着下巴,重新笑起来,“有意思,这个倚葭尊者比我想象的来头更大。”
未缇紧紧盯着镜中的涟漪,在黑浪打过来的一瞬,一缕白影一闪而过,又随浪旋转着远去了。
他看得很清楚,那仅仅是一株苇草而已。
心脏狠狠地揪了一下,未缇垂眸,苍白的唇抿着,低低地笑出声:“将军,收起那个镜子吧,丢人。”
屈赫转眼看他,面上也不恼:“少主,你的嘴一点也不像你的母亲,她说话可从来不伤人。”
“所以当初才没绝了你的念头,让你痴心妄想了几千年。”未缇冷哼。
“也让倚葭尊者痴心……”
“住口!”
屈赫呵呵笑道:“哦?怎么?少主还想自欺欺人吗?”
未缇闭上眼,似是有些疲惫,蹙了蹙眉,语气无奈:“这些屁话对我没用的,你省省力气吧。”
“也好,等尊者来了,还是让他亲口说比较好。”
未缇不耐烦:“你是光棍打久了吗?我和洄央的事也轮得着你管?有病吧?”
见屈赫还想说什么,他又赶紧道:“啧,您可闭嘴吧。我先睡会儿,洄央来了再叫我。”
屈赫半张的嘴角僵了僵,他神情复杂地看着闭眼不再理他的未缇,终于没能假笑下去。
从吊桥上跳下去时,只听到耳畔鼓起的呼啸声,妄欲紧随其后,隔空朝他扑来。顾洄央挥剑扫出半圆,护住周身,借力加速向下冲去。
欲水池黑黢黢地朝天大敞,宛如炼狱般迎接着他。池中的欲望如同沸腾的水泡,不停地冒出水面,形成各种奇怪的浪花,偶尔蒸腾出黑瘴,在其上肆意乱窜,时不时夹杂着刺耳的嚎叫,又尖又长,钻进脑仁里,震得生疼。
顾洄央亦被这声音搅乱了分寸,动作渐吃力,黑瘴瞅准空子,朝他扑来,顾洄央抵挡不及,被黑瘴砸到了腹部,坠入欲水池中。
甫一进去,阴冷的濡湿感就从四面八方袭来,将他的眼耳口鼻通通包裹住。各种混乱的意象都涌入大脑,骤时便能使人崩溃而死。顾洄央屏住呼吸,在水中睁开眼,周围一片漆黑,只能感觉黏湿的欲望擦着皮肤滑过,蛇一般缓缓地蠕动,冷腻而又恶心。顾洄央握住为伊剑,借它开出一条光路,赤色周围,宛若浸染的血液。玲珑石天生有股暖意,欲望似乎忌惮这个,稍稍收敛了些许,顾洄央在池中游动着寻找出路。
妄欲的恶意深重,纵使神仙之躯,在其中待久了,也必定元气大伤。只游了一炷香的时间,顾洄央已经感觉支撑不了许久,必须立刻闯出去。然而,就在他决定破釜沉舟之时,一阵古怪的乐音钻进耳朵。
以前碧珧曾教过他一些魔族小调,此乐乍闻像是《乱神引》,但仔细听来却不很相似,细碎之音甚多,多在尾声处,刀片似的刮人耳朵。顾洄央始料未及,险些为其所伤。更可怕的是,那些欲望听了乐声后,似乎受到了鼓舞,更加汹涌地向他扑来,甚至为伊剑也难以抵挡。顾洄央本身已经极为虚弱,手上亦无甚力气,欲望瞅到空子,化为绳索绕出他的手腕,狠命一勾,便让为伊剑脱了手。
没了玲珑石的顾洄央,在池中的欲望看来,无异于手无缚鸡之力的美食。它们争先恐后地袭击过来,钻入他的意识,试图使他癫狂、堕落,最终被同化为一缕丑陋的欲望,永远地留在池中。
无尽的黑暗即将吞噬他,顾洄央从容地闭上眼。
乐声纠缠,欲望撕扯,挣扎无益,倒不如顺着它们的意,看看自己这几万年来,究竟都想了些什么。时日太久,很多记忆会淡忘,就算有某个人、某个场景异常鲜明地根植于脑海里,却也不过是碎片而已,被磨损得偏离了当初。偶尔想起来,心会被碎片扎疼一下,也仅仅是瞬息间的事情,最多淡淡留点余痛,供无聊度日的他当个佐料。他并非留恋过往之人,却也非无情无义之辈,唯一能做到分毫不差的,仅仅是珍惜眼前人事罢了。
最初的印象,大概是来自一滴血泪,然而那太过模糊,连他自己亦无从考证。继而就是茫茫大泽中的漫长孤独,无声无象,无味无觉。直到某天,那人稀里糊涂闯进来,又多管闲事喂了他一壶水后,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状态叫活着。朝夕相处中,他发现自己可以听到乐声、尝到甜味,亦能看到微笑、感到悲喜。他懂得了这片境域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叫世间,而自己对于那个世间来说,是存在的。
这才是他作为洄央的最开始。
再往后,回忆又复杂起来,淘尽千万遍后,零零星星留下些最纯粹的点。譬如婴儿的柔软,譬如歌谣的悦耳,再譬如凡间农舍的拥挤,棉被床褥的温暖……到最后,即算是生离死别的痛楚,也化作如农家院中的野花般渺小了。
如今无论怎么追溯记忆,最先浮现的,都只有那双载满星辉的眼睛。
原来如此。
顾洄央想着。
最珍视的必定是最脆弱的,要想无坚不摧,只能归于混沌,归于原始。
欲望依旧前赴后继着,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似乎就要得逞。突然,从中破出一道红光,以直冲九天之势,劈斩开去,欲水池被搅得鸡飞狗跳,近处的欲望受不住强大的压迫力,几乎支离破碎。
幸而红光只持续了片刻,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欲水翻滚依旧,却再无顾洄央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