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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镜中涟(七) ...

  •   镜涟没有立时弄懂这声“荒谬”指的是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接下去。
      顾洄央亦没有解释,干脆道:“现在就去虚渊。”
      未曾料到他会如此仓促决定,镜涟犹豫了一下,也没反对:“那得先向尊者借个宽阔场地。”
      于是,他俩便来到水之湄。
      已经一连阴沉好几天了,蒹葭无力地耷拉着脑袋,水雾也变得滞重起来,似乎全然变了个天地,镜涟差点以为认错了地方。
      走到一个稍大的水泽旁,两人站定,顾洄央道:“有劳。”
      镜涟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像是做出重大决定般,从怀中掏出了抹额:“这个是我千岁时,将军赠予我的,可助我们不被渊中妄欲吞噬。”
      抹额约有两指宽,深紫色,上绣灵蛟戏珠纹样,乍看和寻常世家公子带的并无二致。但环抱在周围的灵蛟栩栩如生,似能游动,一看便知是屈赫添上去聊寄相思的。而中心那点红玉,恰恰就是玲珑石。
      顾洄央的视线在上面顿了片刻,神色似有些淡淡的嘲讽,镜涟以为他是不屑区区此物,便解释道:“玲珑石尊者有的是,算不上稀奇。但这抹额产自欲水池,欲望之力可化为任何形态,可通往任何境域,故而想入虚渊轻而易举。”
      他将玲珑石转动了几圈,从抹额上旋下,黑瘴缓缓从凹洞处渗透出来,形成了一道阴水沟似的路径,绵延向目不可及处,其中有泥鳅般的气泡蠕动挣扎着,强烈的恶心感袭来,顾洄央忍不住轻轻皱起眉头。镜涟好整以暇地把玲珑石重新装回去,将抹额系于额上,一脚踏入那沼泽般的黑瘴中,回过头对顾洄央道:“六界最丑恶之物,恐怕要尊者忍一忍了。”
      他语带讥讽,顾洄央并非听不出,只是根本不以为意,面色如常地走进去,黑瘴陡然肆意起来,迅速扩大,将他们包围住。顾洄央为了分散注意力,不得不找话问镜涟:“那抹额你一直带在身上?”
      “自然。可惜是魔族之物,不能示人。”镜涟抬手抚了抚它,动作间甚是爱惜,这是屈赫赠予他的唯一之物,意义重大。
      “既然欲望可化任何形态,那屈赫岂不是能为所欲为?”
      镜涟摇头:“欲望虽能化形,却无实体,我这抹额若有玲珑石加持,也不过一条黑瘴罢了。”
      “所以他想借欲水造出碧珧,再集齐玲珑石生出血肉来。”黑瘴戾气太重,顾洄央的脸色已然苍白如纸,“那火族的绝魂台又是为了什么?”
      镜涟愣了愣,也没推脱说不知,回答道:“欲水造人太过冒险,将军自然备了几种方案,绝魂台只是被断了的其中之一而已。”
      “得知我们去火族,你倒没向屈赫通风报信。”顾洄央轻声道。
      镜涟眉心微动,视线看向旁边,没有做声。

      黑瘴愈来愈浓,几乎贴到口鼻上,伸手就能触到黏腻感,甚至能纠缠进人的神志,顾洄央不得已,举起为伊剑将其稍稍逼退开。
      镜涟抹额上的玲珑石微微亮着,与为伊剑上的相互呼应,形成半空迷迷蒙蒙的红色光霭,温暖仿佛也自其中氤氲开,顾洄央一时有些恍惚,只觉那红光越聚越密,竟化为人形。黑暗中红衣如血般漫延,周围的光斑红蝶似的,明明灭灭闪烁着,顾洄央怔在原地。那人缓缓回过头,再熟悉不过的眉眼,让他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上去。
      “欲望无孔不入,尊者莫被迷惑了。”镜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那同未缇一模一样的身影迅速散去,又化为薄薄的光霭,顾洄央这才回过神,看着丝毫不受影响的镜涟,暗自不解:他缘何无事?
      又过了一段功夫,虚无之感渐近,空旷伴随着混沌袭来,顾洄央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股大力吸引过去。
      “快到虚渊了。”
      不多时,二人面前果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镜涟神色一喜:“尊者请跟紧些。”不等顾洄央开口,便抬脚跨了进去。
      谁知他们的来路和虚渊入口之间产生了断层,顾洄央跟在后面,抢先发现了逐渐扩大的裂缝:“等等。”
      然而,镜涟的前脚已经迈了出去,根本来不及收回,他急中生智,扯下抹额,将其化为一条云梯,搭在裂缝之间,堪堪挽回了危局。但镜涟非但没松口气,反而疑窦丛生:“虚渊吸引力如此大,怎会产生裂缝?难不成有更强大的力量作祟?”
      果不其然,走到裂缝中间,云梯便受到下面一股大力的拉扯,剧烈晃动起来,两人死死抓住梯旁的绳索才勉强僵持在原地,只觉肺腑都快晃出体外了。
      混乱间,镜涟朝下面瞥了一眼,脸色陡然惨淡下去:“欲水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我们已经被发现了?”
      于此同时,虚渊中挣扎出许多身影,比起之前的黑瘴,他们已经有了基本的形状和轮廓,仿佛一具具僵尸,双目空洞无神地锁定他俩,缓缓沿着云梯走来。
      “怎么回事?”顾洄央问道。
      镜涟摇头,飞快道:“我也不知,虚渊能吞噬一切,我们进入其中理应不会被察觉的,但似乎是欲水操控了这些欲望。”
      那些身影看似行动迟缓,实则已经侵到了跟前,来势汹涌,他们不得不被逼退回去。最靠前一具手持镰刀,径直朝镜涟扑来,镜涟侧身闪开,然而还未站定,头顶的镰刀已经劈了下来。镜涟当即后仰,堪堪避开,刀划破空气的声音贴着耳朵过去,他来不及缓口气,抬脚踹向身影,同时拔出剑,招架住又一轮攻击。兵刃相接,他冷不防对上敌人的视线,空洞而残忍,让他想起那日无分宗上假扮的未缇,恍了片刻神,旁边又攻来几具,将他包围住。镜涟后退一步,腰已经移到了云梯的绳索上,再往后就是翻滚的欲水池。
      突然,一道凌厉的剑气袭来,行云流水般几个曲折后,将那几具身影尽数击退。镜涟扭头看去,朝顾洄央道:“多谢尊者。”
      顾洄央又挥剑劈开几具,然而它们散开后还会重新凝聚,无穷无尽。顾洄央道:“再怎么斗下去只会让我们力竭。得先引开他们。”
      镜涟道:“怎么引?”
      “往欲水池里引。你比我熟悉虚渊,尽快将未缇救出来。”
      镜涟一愣:“你信我?”
      顾洄央淡淡道:“未缇信你。”
      镜涟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起来:“好,尊者小心。”
      话音未落,顾洄央已经从云梯上跃下,剑锋划过处,串糖葫芦似的带走了一溜身影,剑波层层荡漾开,其余未被扫到的亦受到波及,一个不落地都追随顾洄央而去。
      云梯的晃动不减,但少了拦路虎,镜涟拼着浑身的劲儿,手脚并用终于挣扎到了虚渊入口。他终于舒展了眉头,收起抹额,闭眼闯进去。
      然而,进入的那一瞬间,他才感到了真正灭顶的恐惧。

      鬼府中。
      “照女皇的说法,应是屈赫不服清月管束,意图造反,但我觉得其中有诸多蹊跷。”隔空镜里,扶摇分析道,“若屈赫仅仅是觊觎魔尊之位,趁老魔尊刚去世,清月初继位、根基未稳时叛变,岂不更轻而易举?何必等到清月羽翼渐丰才开始行动?他应该有其他更重要的意图。”
      盛华颔首:“有道理,难怪清月不紧不慢的。”
      “那这其他意图到底是什么?”君萌急道。
      扶摇道:“复活。”
      “复活?”
      “对。绝魂台如此,欲水池也如此,都为复活魂飞魄散之人。”
      盛华皱眉:“可屈赫要复活谁呢?如今魔族安稳,六界太平,他还缺什么呢?”
      “情。”
      施泽吐出一个字。
      “情?”盛华转头看向他,“你知道什么吗?”
      施泽摇头:“只是猜测而已。屈赫对亲子镜涟向来不上心,也无人知晓他的夫人是谁,有过传闻,他喜欢前魔尊夫人碧珧。”
      文彧道:“碧珧在六界混战结束后便跳了绝魂台,至今已近两千年,他准备了这么长时间,就为了复活她?未免太大费周章。”
      盛华笑:“许是个痴情种。”
      “未必只是复活碧珧这么简单。”扶摇道,“别忘了,碧珧之前是蟒妖的部下。”
      盛华道:“你是说,他的最终目的是复活蟒妖?可这两人都灰飞烟灭了,就算用欲水造个一模一样的出来,也不是先前那个了吧。”
      施泽却缓缓蹙起眉头:“所以屈赫才抓了未缇……”
      扶摇抬眼,朝镜子那头看去,目光中似有赞许:“没错,我怀疑秘密应当藏在魔族少主身上。”
      盛华被这个大胆的猜想吓住了:“未缇?若他与蟒妖有瓜葛,洄央如此待他岂不是为虎作伥?他现在已经焦急如焚,说不定会贸然闯入魔族,彼时会否有危险?”
      扶摇却依然平静,面上带着司命高深莫测的冷意:“你以为洄央君会不知?”
      盛华:“何意?”
      “我虽对无分宗不甚了解,也知其为凡族的修仙大派,两个魔族混入其中,洄央君收其中之一入倚葭,不可谓不另眼相待。若他此举只是为了推进‘神魔一体’,为何不两者中单单只收一人?况且以洄央君的性子,想要做到六界平等,势必不会偏颇任何一族的人。他重视未缇,不为其他,只因他是未缇而已。
      “我查过洄央君的过往,最早只追溯到他被凡间女子抚养时期,之前便是一片空白。那女子住的地方叫顾家庄,背靠青炎山,当时灵蛟族的部落正在此处。如果我没猜错,洄央君和碧珧应该很早就认识了。”
      盛华已被震撼得有些恍惚:“这……算什么孽缘啊。”
      扶摇道:“所以,想要打通其中关节,还是得找洄央君一问才好。”
      盛华立刻道:“我现在就去无分宗。”
      “来不及了。”扶摇道,“也不必,我相信洄央君有分寸。你们现在的任务只是尽快找到金龙铎而已。”
      盛华急道:“不揪住屈赫,哪来的金龙铎?”
      “抢金龙铎的是妄欲,那它势必会回绞魂机,你们可去那里一看。”
      盛华只当他在说风凉话:“我他妈疯了才会闯进去。”
      文彧道:“三哥别急,绞魂机不会真的绞魂。”
      “我知道不会真的绞魂,但逃不出去和魂飞魄散有何区别!”
      施泽在一旁笑吟吟接口:“三殿下忘了彼岸花海畔的洄央君了吗?得妄欲之力,就可在绞魂机中畅行无阻了。”

      于是,在好说歹说把君萌重新装进瓶后,盛华和施泽二人便乘船往绞魂机处行,途径彼岸花海时,孟婆已经捧着花瓶等着他们了。
      “幸而妄欲的形体并非一成不变,我试了试,倚葭尊者的妄欲果真可以变为一株蒹葭,两位大人且拿好了。”
      施泽道了声谢,盛华一脸难以置信地接过去,把花瓶托在手里左看右看,差点就想伸手揪叶子了,但一想起揪的可能是顾洄央的肉,还是悻悻缩了回去。
      “蒹葭?有意思。”扶摇面无表情地评价道。
      文彧道:“入了绞魂机,我们就联系不上了,三哥,你们自己小心些。”
      收起隔空镜时,他们离绞魂机已经十分近了,船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转,像是一片枯叶,还未到达漩涡中心就被打烂了。盛华死死抓住船舷,被甩得东南西北都不认识,对施泽喊道:“水这么急,别没到绞魂机那处,便翻进水里淹死了。”
      施泽面色亦是苍白,他勉强维持住清醒:“或许我们可以借尊者的妄欲一试。”
      “怎么试?”盛华看向手中,发现那叶子在剧烈的旋转中竟然纹丝不动,浑如菩萨玉瓶中的绿枝。
      施泽伸手从瓶中取下蒹葭,闭眼凝思片刻,那蒹葭竟又变幻了形态,化作一方木桥,从船边生出,横跨数丈,通往绞魂机处。
      盛华目瞪口呆:“这么厉害!”
      他们将船艰难地挪到桥边,稳住身子爬上去,施泽走在前面,解释道:“妄欲既无定形,想必拘束较少,说不定多人的欲望也可结合。我试着将自己的欲望强加于蒹葭上,果真使它变了形态。不过这也需欲望足够强大,刚才你我濒临消散,恐惧极甚,故而能成功。”
      盛华赞许地点头:“判官大人果然聪明。”
      临入绞魂机,巨大的虚无感滚滚而至,裹挟着未知,似要将一切尽数吞没,两人终究由于了片刻。施泽先将花瓶探入,觉得没有异常后才走进去。
      只走了一段路,被一些细琐鬼魂和欲望纠缠了几次,盛华的脚就踢到一个热的活物。
      他将手中的夜明珠凑近一看,瞧见一张俊俏的少年脸,额上系着一条带子,血色尽退,眼睛还睁着,黑漆漆的,如同两弯泥沼,毫无光泽,甫一看,比死人还可怖。盛华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施泽摆脱掉两只锲而不舍的无生鬼后,走过来问:“殿下,怎么了?”
      “这儿有个孩子,不知死活。”
      施泽接着亮光,只看了一眼,眉头间迅速笼上阴影:“镜涟?他怎会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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