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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镜中涟(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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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央来鬼府了吗?”盛华问。
鬼君摇头:“若来,定会有人通报,何况彼岸鬼族之外的人接近不得。”
但花中人横看竖看确是顾洄央,依旧无悲无喜,仿佛做着一场永无止境的等候。
下船时,施泽已经好整以暇地等着了,看见一众的位高权重,也只是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便气定神闲地走在前面为他们引路。
有他在,鬼君说话也顺畅了些,顺便就问了顾洄央的事。
“彼岸花海?”施泽闻言,扭头望过去,隔着数百丈远,只看见一片血红,他略一眯眼,心中便清明了,“妄欲之影罢了,并非尊者本人。”
君萌好奇:“妄欲?那是什么?”
“和小殿下的神识有点像,但却又完全不同,因为小殿下是有意识的,而妄欲却是无意识的。若妄欲太过强烈,就会形成影子。妄欲愈强,影子愈清晰。”
而顾洄央的妄欲几乎具象化了。
鬼君目瞪口呆:“我怎么没听说过?”
“因为这并非鬼族之物,妄欲六界皆有,但极少出现影子。若非逾越千年的执念,根本成不了清晰之形,顶多一团四处流窜的黑瘴。”施泽道,“我也是为了查寻冲撞六殿下的凶手时,翻阅鬼族古籍时,无意间看见的。”
鬼君的眉头绞做一处:“那洄央君的妄欲怎会出现在我鬼府?”
“妄欲出现处,多与欲念本身有关,无固定之所。”施泽沉思,“倚葭尊者的妄念出现在彼岸,这代表此人多半已逝。”
“什么?!”
盛华失声喊出来,众人均被吓了一跳。
君萌警觉地问道:“三哥,你怎么了?”
施泽看向他,瞳仁像针尖一般明亮:“不是魔族少主。”
闻言,盛华的心刚玄玄乎乎地缓过来,又倏地绷紧:“你怎么知道的?”
“鬼族掌握六界生死簿,凡族有无此人,一查便知。”
君萌听得云里雾里,缠着问个不停,盛华也无法,只得将来龙去脉细细说了,果不其然换来了君萌长时间的怒视。
施泽继续漫不经心地解释道:“在贺庄时我曾见过未缇君,彼时他尚未入倚葭,便与尊者关系亲近非常,在无分宗弟子中很是惹眼。又值魔族扰乱,最后却不动声色地逃匿了,我便多留了个心眼,回去查了他的生死簿,果然发现有异,扬州谢家到谢天栩一代便已绝种,他和他弟弟的身份均是伪造。”
“弟弟?”
“便是跟随未缇君一起到无分宗修行的那位,魔族大将军屈赫之子,镜涟。”
镜涟在相思树下徘徊许久,拳头攥了又松,脚步抬了又放,终是叹了口气,打算转身离开。正巧头顶稍来一阵劲风,把绿叶吹得婆娑作响,一根弱枝受不住,啪地折断,堪堪砸在他的头顶上。
“……”
说疼也不疼,但却把镜涟打懵了,他停下来,低头看落在脚边的树枝,上面缀着好几颗相思果,红艳艳的,俏皮又惹人。镜涟忍不住弯腰把它捡起来,树枝很细,却有股韧劲,可以轻易完成一个环,红豆作缀,乍看倒有些玲珑别致。镜涟执在手里,出神看了许久,几度叹气想撒手,又没忍心,直到听见身后马蹄声渐近,他才回过神,抬头便见顾洄央牵着两匹马走过来。
“……行云流水?”
镜涟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流水激动地挣脱绳子朝他扑过来时,他才找回些真实感,摸着厚重的鬃毛,他眼眶忽而有些发热。但一想起顾洄央还在,立马把这份丢人的情绪憋回去,同时把树枝藏进了袖子里。
“它们怎会在尊者这里?”
“郁季回鹿族了,正好山下照料的老伯去世,我便把它们接了过来。”顾洄央看着正亲热地蹭着他的流水,问道,“这匹是你的马?”
镜涟温柔地摸了摸流水,点头道:“嗯,多谢尊者照料。”
将行云流水安置在相思树下后,两人回到未晞殿。顾洄央为他倒了杯茶,镜涟捧在手里却喝不下去,局促片刻,开门见山道:“我知道少主在哪里,但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说。”
镜涟咬了咬牙,声音有些发抖:“让我继续待在无分宗。”
本以为会是什么难办的事,未曾想仅是如此简单的要求,顾洄央当即颔首:“好。”
镜涟不放心:“万一我的魔族身份暴露……”
果然和未缇一样,是个内心没底的小孩子,顾洄央接口:“我会处理。”
顺利谈成后,镜涟似乎松了口气,仰头把杯中的茶都喝完了,胆子也壮起来,不再手脚没地方放了,直视顾洄央道:“但那个地方常人无法来去自如,告诉你也无用,若想救出少主,得助我获得仙格。”
“好。”
他这样毫不犹豫地答应,连个中因由都不屑知道,镜涟心里反有些失落,声音又小下来:“少主被大将军囚在虚渊中。”
“虚渊?”
“对,就是虚无之境。六界魂魄一旦进入,就踪迹全无,宛若魂飞魄散。将军当年偷溜进鬼族,想寻到复活魂灭者的方法,四处摸索时,发现了虚无之境的存在,位于忘川尽头的荒岛之上,鬼族称之为绞魂机。魂飞魄散之法有许多,但此种看似最为便捷,只需进入虚渊中,便可烟消云散,其实不然。魂魄进入此处,只会进入混沌,无法挣脱虚渊的束缚而已。虚渊的吸引了太强,几乎无物能够逃脱,故而对外界来说才会无迹可寻。但将军发现有样东西不但能够逃脱,而且能从无形被虚渊凝聚成有态。”
“何物?”
“欲望。”
施泽领众人来到鬼府的藏书室,指着案几上的卷轴道:“这便是我近日来找到的相关古籍,里面有对绞魂机的详细讲述……”
不待他说完,文彧就双眼放光地扑到书桌前。
见自家弟弟那如饥似渴的模样,盛华略觉面子上挂不住,轻轻咳了声:“小五,你别瞎翻,万一把古籍翻乱了。”
这话哪里传得到文彧耳朵里,他已经迅速地把诸古籍的名字浏览了个遍,然后挑了几本感兴趣的罗到最上面,旁若无人地看起来。
盛华:“……”
施泽道:“不妨事,有五太子相助还好些,绞魂机之复杂远超你我所料。”
盛华问:“怎么说?”
“之所以称其为‘绞魂机’,是因其状若漩涡,似能将魂魄在其中绞灭,但据书中记载,‘绞’仅为外界所观,内里如何却无从得知。鬼族先祖猜测,魂只是积蓄其中,因为里面有极大的吸附力,故而魂魄脱离不出,如同消散。因为他们曾见过绞魂机里逸出黑瘴,虽非魂魄,但状似人形,阴气极重,轻易就能伤人。”施泽皱眉,“可惜的是,先辈们并未给这黑瘴取个具体名字,也许只因无意间见到,以为是错觉,没有深究下去。但鬼族黑瘴虽屡见不鲜,人形的却很少,我便想到冲撞六太子的影子,加之先前大规模的无生鬼被绞魂,不得不让人觉得这其中存在着某种联系。然而史料有限,我只能半懵半猜。所谓妄欲之说,也只是先辈的一个猜想,不过刚刚见到洄央君的影像后,便有了证实。”
盛华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妄欲越深,黑瘴越清晰,最后乃至化为原主。”
“可是洄央哥哥为何会有如此深的妄欲?这个妄欲究竟又是什么呢?”君萌好奇道。
“逾越千年……该是六界混战那会儿了吧。”
可惜顾洄央的过去之于他们都是一片空白,也许只有他本人才知晓。
线索中断,众人均陷入沉默,只有文彧翻阅卷轴的窸窣声,就在他们几欲昏昏欲睡时,文彧突然喊了一嗓子,生生把他们喊了回来。
“快来看!”
盛华按了按太阳穴,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他们走过去,文彧兴奋地举起一片破破烂烂的龟甲,上面尽是七歪八扭的符号,全然不知所云。施泽道:“这片龟甲我见过,许是先辈的占卜用物,那些字符我也不识。”
“你当然不识。”文彧平素木木讷讷的脸上此刻端的是神采飞扬,“这是魔族的古文字,并非鬼族之物。”
盛华急切道:“那你认识吗?”
文彧很是高兴:“不认识。”
“……”
盛华差点把龟甲盖他脸上去:“那你说个啥?!”
文彧弯着眸子,笑眯眯的,脱了那份书呆子气后,竟清隽得叫人移不开眼:“我曾在风族的藏书阁里见过相关的翻译书籍,破解是迟早的事。”
“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去风族吧。”君萌高兴道。
文彧把龟甲揣进怀里:“我一个人去便好,人太多惹眼。”
盛华满脸鄙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为了找个借口单独赖在扶摇身边。”
风族大司命扶摇,拥有六界最大最齐全的藏书阁。
文彧找上门后,他立刻助其将文字翻译了出来,只没头没脑一句话:“入虚无,行混沌,干涸枯槁,滞涩于内,唯有欲水灌之。”
“啥玩意儿?”身处鬼府,透过隔空镜看到的盛华目瞪口呆。
文彧亦有些失望:“看之高深莫测,实则言之无物,大概就是魔族的卜辞而已。”
“且慢。”扶摇道,“欲水,说的是魔族欲水池。”
“欲水池?”君萌摇头,“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正常,那是魔族禁地,魔族不入轮回,但死后可能邪念消散不尽,便会被囚在欲水池中。历代魔尊怕引起六界非议,故而一直瞒着外界,混战后,魔族改头换面,邪念日渐少了,欲水池渐渐也被弃置不用,成了大将军屈赫参禅的地方。”
“参禅?”盛华惊奇,“魔族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怪,又是修仙又是参禅的。”
施泽微笑不语。
扶摇继续分析道:“此处的虚无,应是指绞魂机。魂入其中,陷于混沌,挣脱不得,只有伴随欲水才能逃脱。欲水,可造妄欲。”
文彧骤时懂了:“也就是说,屈赫是将欲水引入绞魂机,借助水中邪念,勾起魂魄的妄欲,化为黑瘴得以挣脱出来。扶摇,我说得可对?”
扶摇看向他:“都对。”
文彧未免得意:“原来魔族才是幕后主使。”
“并非魔族,而是屈赫。”扶摇递给他一张字条,“火族女皇才给我送来飞书,魔族内部有变。”
隔空镜那头,盛华也凑过去看了,咋舌道:“那清月还这么悠闲,他是不知道吗?”
施泽:“许是知道,故意做个黄雀。”
君萌不解地看向他们:“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要直接闯到魔族去揪人?”
“不急。”扶摇道,“我们得先弄清楚屈赫有何意图。”
“想必尊者也知道,将军在搜集玲珑石。”镜涟垂下眸子,声音仿佛没有底气似的,“其实贺庄之事后,我也隐约有所察觉。”
“然而你并未告诉缇儿。”
顾洄央冷淡的一句话,立刻使镜涟的脸又白了几分,他仓皇地解释:“因为我知道将军绝对不会害少主。”
他苦笑了一下:“虽说将军是我的父亲,但他更关心的却是少主。小时候,我们俩去欲水池边看望他,他总是盯着少主看,从来不瞧我一眼。每次单独喊我问话时,也都是问少主的近况,我过得怎样他丝毫不想知道。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仅仅是他窥探少主的一双眼睛罢了。直到进了无分宗,我才觉得可以活出一个自己来。”
说到这里,他一顿,半是懊悔半是自嘲道:“是我僭越了,说到底,我不过是个自私的小人而已。”
顾洄央并没有出言安慰他,只是安安静静听着,宛若一尊会喘气的雕塑,镜涟心里没底,又很忌惮他,只好很小声地、徒劳地自我安慰:“少主肯定不会有危险。”
安慰起了些作用,他才稍稍镇定下来,继续道:“然而将军之所以疼爱少主,只是因为少主长得像碧珧夫人……”
顾洄央蓦地抬眼,镜涟被他眸中的复杂神情吓了一跳,想起顾洄央也曾受过碧珧恩惠,犹豫了片刻才接了下一句:“将军平生唯一挂念也是碧珧夫人,所以我怀疑,将军此举仅仅是为了复活她。”
长久的沉默似有风暴酝酿其中,顾洄央浅蓝的瞳眸里闪过重重影像,皎月匿迹,永夜侵袭,一瞬间几欲失态。濒临之际,他的眼前仿佛闪烁了一下,仔细看去,极黑的天幕中,竟有一颗星星在挣扎着,一意孤行地想为他扯开一片光明来。
镜涟内心忐忑着,忽听顾洄央一声轻笑。他疑惑地看过去,却见那人眸中月似银钩,平静得近乎残忍:
“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