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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镜中涟(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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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果然又把宴会设到北海去了,不过诸多事宜需要处理,顾洄央等人借口不去,他也没放在心上。
桓谧伤势正在逐渐恢复,虽然还不能下床走动,但神志已然清醒。盛华怕他情绪波动,就没把未缇的事情告诉他,只提了提自己在调查凶手一事。
“然而鬼族不承认,我们也无证据,头绪一直没有理清。”盛华有些懊恼道。
桓谧安慰他:“此事急不来,总会有转机的,你和洄央商量了吗?”
“洄央……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盛华到底没撒惯谎,说这话时,目光躲得比兔子还快,桓谧一下子就察觉到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吗?”
结果还是没瞒成,盛华只好一五一十地说了,幸而桓谧没他想象中反应大,却也着实愣了许久:“这……只有我们几个知道?”
“嗯,无分宗和天帝均不知晓,所以洄央寻人也只能悄悄地寻。”
“清月呢?他怎么不帮忙?”
提到这个名字,盛华便气上心头,冷哼道:“他心里只有那些个远在天边的‘神魔一体化’,根本就不将此当回事儿,说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此关渡过,他才可放心把位子让出来,两袖一拂,携澈月去北海了。”
桓谧听得目瞪口呆:“这也行……”
“怕不是和我们亲爹一路货色,怪道两人愈发惺惺相惜。”盛华恨恨道。
“那倒不至于,清月非无情之人,也许他知道阿缇不会有危险,只是想给他一个考验。”
“但洄央是无辜的,清月怎好意思把此事全部撂给他?”
盛华犹自忿忿不平,桓谧却突然看透了什么似的,轻声道:“苦在其中,亦乐在其中,只有历了这番风浪,他俩才能明白些东西。这滋味,你我尝过,清月必定也体会过,故而才放手给洄央。”
盛华那边进展不顺,顾洄央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往常兆玉亮起来时,会带着感应,指引他去何处寻未缇,但这次它只是亮个不停,凭意识探寻时,却感知不到任何东西,仿佛那端空无一物。
这种未知的空旷令他异常不安,甚至极度焦躁,他想过直接去魔族抢人,也想过用玲珑石交换,但终究都不是可行之法。
世人眼中的倚葭尊者永远都游刃有余,令他自己也有过这种错觉,但临到头来,比起两千年前,他还是毫无长进,渺小又无用。
水之湄狂风阵阵,蒹葭被裹挟着,无助地摇摆。
顾洄央发泄似的一遍又一遍练着“无上剑法”,招招凌厉,有劈裂苍穹之势,却无法劈开彼端的虚无,现出那个人来。
“尊者。”
郁季背着包袱,牵着行云和流水走过来,在顾洄央身后五步站定,待他一招将收,才开口轻轻唤了声。
顾洄央收起剑,回过头,风势稍稍缓和了些,鬓边的发却仍漂泊不定,时不时拂上面庞,凌乱地纠缠着。他的眼神迷茫了片刻,才看清了郁季,脸上浮现出极淡的笑:“要走了吗?”
来到倚葭几百年,郁季还是头一次见他对自己如此笑。他从来都是严严实实地藏在冷淡的皮相后,不动声色地从骨子里对旁人温柔着。与其说不在意,不如说生怕被靠近,被回报以同样的温柔。他的外壳太坚硬,就算能窥见柔软的一隅,也无法触碰。因为给予的温暖若不能长久,试图接近时,那份柔软便会悄悄缩起来,全部躲进冰冷的壳中。他宁愿永远承受彻骨的严寒,也不愿忍受温暖骤离时的残忍。
好不容易有个人让他稍稍从壳中探出头来,努力而谨慎地让自己回暖……
郁季不忍心再想下去,他抿了抿唇,好像将话头在嘴里顿了顿,方道:“其实如果尊者愿意,我可以留下来的。”
“鹿族才是你的归宿。”顾洄央道,“我收留你,就是为了有一天能重新送你回去。”
他嘴角的笑意未消,郁季看着心疼,但煽情话又说不出口,便化作鹿形走过去。
顾洄央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角:“保重。”
两匹马也跟着郁季往前走了几步,安静地甩着尾巴,郁季回头看了看它们,对顾洄央道:“它俩都已经吃了扇兮向天衡真君讨的仙丹,化作人形是迟早的事,正好帮忙看着相思树。”
行云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流水则低头拱着蒹葭。
“甚好。”
灵隽派来的人已经在等着了,郁季咬了咬牙,索性干脆地转身,没有回头。
郁季的身影一点一点被云雾吞噬,水之湄又只剩下顾洄央一人。
他低头凝视着手中的剑,过了片刻收起来,牵起行云流水,轻声问:“你们饿了吗?想吃什么?”
行云性子急些,闻言立刻蹭过来,用硬邦邦的马鬃讨好着他;流水也松开刚咬住蒹葭的嘴,眼睛亮晶晶地期待地看向他。
坐骑随主人,顾洄央的目光又柔了几分:“走吧。”
于是,一人两马,安安静静地穿越了大半个水之湄。陪伴他们的,只有飒飒的风声,和茫茫的蒹葭。
彼时,北海龙宫歌舞升平。
趁着四公主丹仪缠着天帝王母之际,君萌悄悄把扇兮唤过来问道:“洄央哥哥为什么没有来?”
“扇兮也不知,翠微仙君似乎知道些什么,却并未告诉扇兮。”
君萌露出失望的表情,又问:“那三哥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尚未有头绪。”
君萌皱巴着一张小脸,歪头思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葫芦,然后凑到扇兮耳边悄声道:“你先去找五哥,然后把这个给他,然后……”
鬼君再次惶恐起来。
本以为摆脱了嫌疑,满心欢喜地跟到北海看热闹,谁知又被几个祖宗抓了过来,围成一圈,颇有严刑逼供、屈打成招的架势。
“放轻松,放轻松。我们不会拿你怎么样的。”苍澜收起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响,吓得鬼君磕着牙齿,不敢动弹,“就问几个问题。”
“龙王殿下……请讲。”
“跟在你后面那个,看上去很厉害的判官怎么没来?”
“地府事宜太多,他回去帮忙了。”
苍澜道:“你们地府可真是辛苦啊。”
也不知是不是被吓傻了,鬼君竟没听出讽刺的意味来,苦着脸直叹气:“可不是吗?六界亡灵全归地府管,统共就那几个手下,都快转成黄花菜卷儿了。”
见鬼君的脸也快皱成黄花菜了,不像作假,苍澜不由得好奇起来:“阴差不说上万,也有成千,每人都有统一的辖区,总有休息时吧。”
“阴差?别提了,最烦的就是他们。都是些临时当职的小鬼儿,个个赶着去投胎,工作上有一搭没一搭不说,时常就为了点子功劳争得头破血流,生怕下胎投差喽,施泽来了之后还好些。想当年,无生地狱里出来的那些别提多可靠了,现在……唉。”
“无生地狱?”
苍澜疑惑地重复着,鬼君顿时一凛,赶紧磕头谢罪:“是下官妄言了,下官没有埋怨天帝的意思!”
“什么?”苍澜一头雾水,转头问文彧道,“他怎么了?”
文彧解释道:“无生地狱里本是罪大恶极,禁入轮回的鬼魂,承受永恒之酷刑,但如若表现不错,可以被放出来,赚个鬼族官差当当。不过后来天帝特赦,废了无生地狱,故而鬼族现在大多差役都不是固定的。”
“原来如此。那之前无生地狱里的魂魄呢?”
“自然都争抢着魂飞魄散去了。”
苍澜愣住:“魂飞魄散?不是特赦了吗?”
鬼君道:“无生地狱中的酷刑不是轻易能想象的,对他们来说,魂飞魄散已经算是最大的赦免了。”
生不如死,死不如灭。难道所有无生鬼都如此想吗?
苍澜深深地皱起眉头:“怎么个魂飞魄散法?”
“这个最简单,鬼府有专门的绞魂机,也不要人看着,自己钻到绞魂机里,跟风吹过似的,眨眼就没了。”
这番话,苍澜觉着很是不妥,刚想发问,就听文彧立刻补充道:“那处被鬼族视为不详之地,故而常年无人看管,鬼魂想轻易逃脱极有可能。”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苍澜一拍扇子:“对头!定是你们玩忽职守,让那些无生鬼逃了出来,冲撞了桓谧。他们阴气本就比寻常魂魄重些,若不欲魂飞魄散,只有靠玲珑石养着。”
鬼君吓得差点腿一软扑在地上,撑着一口怕受罪的气,才战战兢兢反驳道:“殿下明察,那地方天王老子都近不得身,无生鬼要能来去自如,早就为祸六界了,怎会拖到此时才出手?”
“说得有道理。”文彧点头,鬼君刚想松口气,听得下句,气却再次卡在了嗓子眼里,“但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去鬼族一看才知。”
鬼族忘川河畔,彼岸花泛滥如海,平白断人肠。河上一舟,颤颤巍巍地摇曳而过。
盛华立在船头,诚挚地对舟中人道:“你们这么热心,我感激涕零。但是——”
他脸色抖转,指着文彧手中的葫芦,痛心疾首:“这小破孩儿来凑什么热闹!”
葫芦上的红布塞已经被拔了,君萌晃晃悠悠从中冒出来,开始好奇地四处打量,文彧一五一十地回答:“阿萌想来鬼族玩,但脱不开身,便分了一缕魂儿,让我带过来。”
真和他爹一个模样!
盛华着实心累,又不好把君萌重新塞回葫芦,只得嘱咐文彧看好这倒霉弟弟。
鬼族处处都缭绕着股阴气,黑黢黢的,天界人最承受不来,唯有彼岸花的那点鲜艳能稍稍缓解这种不寒而栗。君萌不能离开葫芦太远,可看着成片的彼岸花又眼馋,盛华被他闹得心烦,索性让船离岸近了些。
大团的红撞过来,撞破了阴气,撞出了满目的凄美。
视线明晰后,他们才发现,彼岸花海中立着一人。素袍乌发,被血红簇拥着,染上几分妖艳,却仍掩不去清癯的仙气。
“洄央哥哥?”
君萌头一个认出来。
其余人都愣了愣,仔细看过去,那人已经将脸转了过来,可不就是顾洄央么?
“他怎会也在此处?”盛华暗想,“难道此事和未缇也有关?”
遥遥的,顾洄央似乎看见了他们,朝忘川河上望过来。君萌高兴地朝他招手,他却一丝反应也没有,兀自没有焦点地凝视着。
风起,吹动彼岸花海,血红的波澜间,他茕茕孑立,缭乱的发丝张扬着,美得仿佛幻影般,不等众人看清,那身影就被花海渐渐吞噬,没了踪迹。
那是洄央吗?
盛华心中疑惑,收回目光,随即问鬼君道:“还有几时能到?”
“快了快了。”鬼君忙不迭道,“前面就是奈何桥,从桥下穿过,再行个一里,有座荒岛,那处便是了。”
随着船行,视野中彼岸花渐少,黑瘴愈发猖獗,君萌靠着文彧给的仙气,才勉强撑住。晃晃悠悠驶离了奈何桥,与喝汤人失忆前的低泣渐行渐远,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座荒岛。
按理说,岛皆是中间高四周矮,此处却反了过来,从远处看,像个巨大的脸盆。
靠得近了才发现,说是荒岛还算抬举,简直近乎虚无之境。
原来那绞魂机,不是想象中的熔炉或燃池,正是这个食人兽般的脸盆。愈往前行,愈觉得那脸盆不是活的,缓缓在动,朝他们倾斜过来,露出中间无尽的渊默。
阴冷的未知感漩涡似的席卷而至,几欲将他们吞噬进去。
船上人都狠狠打了个寒颤,君萌更是把大半张脸都缩进了葫芦里,他想起顾洄央所说的大空虚,没来由地恐惧起来。
“我说过这地方轻易来不得。”鬼君抖着牙齿,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随时都能怂出眼泪来,“光说你们不信,亲眼见过总信了吧。诸位太子爷放过下官吧,再行一步要被吸进去了。我这条贱命不值钱,你们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怕是六界都得乱套。”
他虽不乏夸张,但也非全无道理,盛华便挥了挥手,命船找了个安稳处停下来,问道:“所以这处历来只有无生鬼进去,没旁人靠近?”
鬼君连连点头:“谁敢啊。”
文彧接话:“可没人靠近就意味着,你们都不知晓里面是何情景,又怎知无生鬼确实魂飞魄散了呢?”
鬼君愣巴巴道:“听、听鬼族先辈们说的,地府的藏书中也有记载,里面分析得头头是道,但先辈言语高深莫测,看不太懂。”
听闻“藏书”二字,文彧的双眼立刻亮了起来:“可否借来一观。”
鬼君才想说那是鬼族绝密,但生怕一拒绝,这帮祖宗又翻出别的新花样来,权宜之计干脆以退为进:“不如这样。现在我们对此也不甚了解,五殿下既然有兴趣,就先暂离这里,摸清楚名堂了再说。”
太子们面面相觑,亦觉与其在此光耗时间,不如磨好刀刃再砍柴,便同意返航。鬼君送了口气,忙不迭把船掉头,按原路返回。
彼岸花重现在视野中,灼灼如烈焰,他们又看见了顾洄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