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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镜中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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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传来清晰的水声,未缇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的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全然陌生的人。无人理解自己,一出生就伴随着厌恶和唾弃,哪怕有不知情者送来一丝温暖,知晓他的身世后也转而无情离去。
被抛弃,是他的宿命。
冰冷的世界使他血肉亦冰冷起来,所过处皆是杀戮。
水声陡然嘈杂,仿佛带动起汹涌的涟漪。
嘲我者必以血祭我。
渐渐的,他成为了人们口中的怪物,孤愤而不甘着。
但怪物终究还是人人喊打的怪物,寡不敌众,他永远逃不出被抛弃的宿命。
千军万马袭来,踏在他的尸体上,将残缺的遗骸撕扯得一点不剩。
潮水退去,万物皆空。
烟消云散的那一刻,梦境濒临结束,可他却总觉得缺了什么。缺失的部分让他魂不守舍着,丢了心般失落,但怎么也记不起来。愈回忆愈迷茫,愈迷茫愈焦急,最后他被自己搅得神智错乱,撕扯开衣服朝心脏掏去,然而他却只摸到一个空洞,里面凝结着干涸的血肉。
那个空洞里曾经又是什么呢?
他又陷入了新的回忆与迷茫,怎么也走不出这个无解的局。
谁能来帮自己呢?谁愿意来帮自己呢?
他绝望地想着,指甲不住地扣着胸口的血肉,把结痂处重新扣出了伤疤。没有痛楚,他已经麻木了。血液汩汩流出来,带着微不足道的暖意,甚至让他有种血肉重生的错觉,稍稍心安下来。
一滴水坠落在湖面的声音,款款荡漾开。
洄央……
他无意识地想着这个名字,可嘴里说出来的却又不是这两个字。他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便索性不去管,只是一遍遍地默念:“洄央,洄央,洄央……”
反反复复,复复反反,念到海枯石烂,念到地老天荒,念到心口都疼了。
他终于获得了清明,摸向那个痛彻肺腑的地方,微微笑起来,那里依旧完好无损着。
梦境坍塌,未缇睁开眼。
“不愧是少主,竟能破了我的水月瘴。”
像是长时间没有说话了,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咬字也很生硬,像粗糙的砂纸慢条斯理地打磨着,使人由衷不愉快。
长这么大,未缇甚少听到此人开口,也从未如现在这般,仔细地与之对视。然而他很确定,自己果然讨厌这个四白眼,从小到大。
“屈赫将军过奖了,废物玩意儿而已,破不开不就丢脸了。”
尽管此刻手脚皆被缚住,身处幽暗的水牢中,他还是笑得很嚣张,生怕对方不恼怒似的。
屈赫拨弄着手上的佛珠,叹了口气:“少主,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啊。”
头顶的欲水池黑若无物,却不停地往外翻滚着气泡,像沸腾的水般,仿佛随时会叫嚣着决堤而出,淹没他的头顶。即算是这样,但水牢捆住他的铁链旁,竟长着几株幽蓝色的冷鸢花,瑟缩地暴露出花蕊,像是为了维系一点荒唐的温情。未缇嫌恶地收回视线,对上屈赫的四白眼,冷哼了声。
“你可知这里面是什么?”屈赫望向欲水池,勾起唇角问。
未缇不语。
屈赫也不以为意,自己作答:“六界最丑恶的欲望,也是最美丽的绮念。你说,我若用这里面水造出生命……他会是何模样呢?你不好奇吗?”
“其实少主已经见过。”见未缇仍旧没有理他的意思,屈赫便继续自说自话:“万物皆有欲,故而它可以变成任何模样,甚至是我们身边的人,包括少主您。”
未缇的脑中瞬间闪过晕厥前的场景——毫不留情的双手,酷似 “清月”的脸庞,还有那双黑洞般、无光的眼睛。他终于皱起眉头,狠狠瞪向屈赫:“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屈赫低低发出一串笑声,“少主还真是天真,问这么直接……”
“少说废话!我知道你想夺取玲珑石,几次三番指使手下去别界捣乱。”未缇道,“若你只是想篡位,大可直接对清月和我下手,费这许多心思又是为何?”
屈赫死死盯着他的脸道:“对,篡位之于我无用,六界之于我亦无用,我想要不过是……”他突然伸手捏住未缇的下巴,凑近道:“有时看你活得这么快活,我真恨不得立时毁了你。”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还咬牙切齿着,似要将未缇吃拆入腹,下一秒目光又突然温情起来,指尖在未缇的脸上缓缓摩挲着,摩挲起了未缇一身的鸡皮疙瘩,恶心感汹涌而来。屈赫似乎在通过他流连某些过往,轻声叹息道:“可是我怎么舍得呢?”
未缇强忍着呕吐的想法,紧闭着唇,咬破了其中软肉,渗出一嘴的血腥味。
“你不像她,却都喜欢折磨自己。”屈赫强行搬开他双唇,伸手扯下几片雪鸢花般塞到他口中,“我可不希望你咬舌自尽。”
略微苦涩的汁水顺着嗓子流下去,夹杂着血腥味,令人忍不住深深蹙起眉头。未缇被钳制着,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你真可怜。”
“哦?怎么说?”屈赫饶有兴致道。
“得不到喜欢的女人,走不出憎恨的渊池,一辈子都只是个活在阴影处、终日怨愤的失败者。”未缇讥笑,“所以我娘才不会看上你。”
最后一句显然牵扯到屈赫的痛处,他的神情扭曲起来,怒喝道:“你懂什么?你连她的模样都记不得,有什么资格来妄下论断?”
“我是记不清她,但我看得清你,这张丑恶的嘴脸,就像在欲水池里泡了两千年般。”
屈赫又平静下来,神情变幻之快,宛若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少主不必想尽办法惹怒我,除了贪图一时的口舌之快,这对少主也没什么好处。少主若嫌我丑恶,那我不介意再告诉你一个更丑恶的秘密……”
他凑到未缇耳边,故意放缓声音,一字一顿道:“镜涟就是我用这个池子里的水做的,他是我最成功的傀儡。”
像是被巨雷劈去了知觉,接下来的话在未缇耳朵里都浑浑噩噩起来。
“他如你见过的怪物一样,非魔亦非鬼,仅仅是游离于六界的恶果而已。不过和其他怪物相比,他吸收了玲珑石的滋润,得以生出血肉骨骼,但本源在我之手,我随时可以毁了他。”屈赫眯起眼,露出得意洋洋的尖牙,“不然你以为凭着虚假的手足情,他会对你忠心耿耿?不过是我把他送给你当条狗罢了。”
最后一句如针般,狠狠地扎进心里,又刺回了未缇的力气,他气得发抖,拼着全身力气朝屈赫咆哮:“闭嘴!你有什么资格说镜涟!”
“哦,还有。虽然是你的狗,但他最终的主人还是我,故而我的所作所为他早就知道,只是随你装了一路糊涂而已。要不然,他怎会任由那个可怜的女弟子被魔族附身,最后为顾洄央设在求凰琴中的结界所杀。”
未缇一震,为两大仙门闭口不提的佳梦之死,历来是梗在他心里的谜团,镜涟多次与他讨论过此事,也曾提过凶手是仙门内部之人的猜测。屈赫所言若为真,那之前种种几乎就是个荒唐的笑话。他下意识就矢口否认道:“胡说,镜涟并不知情。”
“是的,我是没有告诉他,但他难道一点察觉也没有吗?还有顾洄央,他故意把琴留在琼屿,还设下结界,不正是因为知道会有人窃琴吗?他们都心如明镜,只是瞒着你罢了。”屈赫啧啧着摇头,“可怜的少主,从出生起就活在被欺瞒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打着保护你的旗号,把你当傻子一样对待。说到底,你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承了碧珧血统的瓷娃娃,仅仅为了弥补对她的歉疚,生怕摔着磕着,恨不能供起来,自然更不会让你知晓那些龌龊的过往。”
未缇紧紧抿唇:“你说的只有你自己而已。”
“诚然,如若不是碧珧,你之于我便如废物。”屈赫看向他,脸上带着撕裂真相的快意,“但同理……顾洄央呢?”
未缇的脸色“刷”地白如缟素。
“虽然我并不认识这位出身神秘的倚葭尊者,但也听闻碧珧曾照顾过一个来自天界的孩子。即算是受过她滴水之恩的人,都对其念念不忘,更何况如此这般朝夕相处的照料。倚葭尊者多年孑然一人,从不与风月沾边,也是专情得很了。可怜少主情深如此,却平白被当做了替身。”
“你……你胡说。”未缇摇头,“洄央不过想报恩,他才没有……”
“好,他没有那些龌龊心思,他仅仅想在你身上实现他涌泉相报的渴望而已。但说到底,你还只是个报恩的工具,若无碧珧,他会正眼看你?你之于他,又和无分宗其他弟子有何区别呢?他还会为你破例,收你入倚葭峰;还会费尽心思,带你去天界赴宴吗……”
屈赫说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这种感觉就像欲水池倾天落下,没过头顶,把他整个包裹在窒息中,无声无相,浑然如濒死般。
原来让崩溃的方法如此简单,就是把你压抑在心底最不愿想、不敢想的事情,赤裸裸拎出来,清清楚楚地剖开。
也许这些你明明早就觉察了,但还是会自欺欺人地把它塞进最幽秘的地方,留出一个足够大的空间,用血肉包起来,每当忍不住要触及时,就小心翼翼地避开。你原以为能这样逃一辈子,谁知却被人冷不丁把包裹的血肉撕扯开,鲜血淋漓地戳破那个空间,将一切在绝望中暴露,再强大也会不堪一击。
从最幽秘处给予的攻击,轻而易举、致命又恶毒。
未缇感到彻骨的冷,与洄央在一起的种种走马灯似的浮现在眼前,画面有多暖,心里有多冷。洄央的笑,洄央的宠,洄央的无奈,洄央温暖的掌心,好闻的怀抱,还有……稍纵即逝的吻。他的牙齿开始打颤,试图想摆脱这些,手指嵌入掌中,下唇被咬破,他拼着最后的理智,挣命般地喊着:“不是,不会是这样的……”
然而他的嗓子被梗住了,难受得无法喘息,也发不出声音。面上全是冰冷的泪水,眼前一片模糊,一如他受到的欺瞒。
屈赫颇为同情地望着他,拨弄着佛珠摇头叹息:“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未缇又堕入了梦境中。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混沌。茫茫云雾中,仅有一茎弱草,甚为眼熟。
是了,他记得他来过此处,在顾洄央的梦里。
未缇走近那株草,然而指尖尚未碰到,便被躲开了,他又试图伸了伸手指,结果依旧被抗拒了。内心有些挫败,他打算离开寻找出路,这时云雾深处传来笑声。
很好听的、女子的笑声,如初春雨水打柳叶般,柔和而清灵。
他便寻着声音走过去,在一个水泽边上,看见了碧珧。他从未见过碧珧,但光是看到那个身影,就无需多言其他。碧色罗裙,用木钗松松挽了个发髻,赤脚坐在池畔,可以看见脚踝上绑着一圈嫩绿的柳枝条。稍稍挪几步,便可以看到她的侧脸,几缕发丝温顺地垂下来,勾勒出一幅无法用笔描绘的面庞。她微微笑着,笑出了阳春三月云头上的暖意。
未缇的心脏陡然跳快了,他差点脱口就像唤出那个压在心底的称呼来。
然而,他很快发现,碧珧并不是独自一人,水中还有个孩子。而碧珧的微笑、碧珧的温柔,全倾注于他一人。他试图看清那孩子的模样,但那孩子整个都被白雾包裹着,只能看见与雾气融为一体的白衣。孩子伸出手,想把碧珧拉进水中,碧珧站起身,走过去,水渐渐淹没了她的脚踝、膝盖,未缇连忙冲上去,想要阻止。但脚下似乎生了根,怎么也迈不了腿。他就这么绝望地看着碧珧没入水中,漫天的白雾一瞬间仿佛变成了绝魂台的怒火。雾火交织中,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水边,那个孩子的眉眼清晰起来。
青黛画不尽的眉眼,熟悉得近乎令人落泪。
“洄央。”
未缇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又发不了声音了,顾洄央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又漠然移开,转而往水泽深处走去。
未缇抬脚便涉进水中,如方才碧珧那般,直至汪洋覆顶。
世界陡然黑下去,周围只有粘稠的恶心感,和不断挤灭又不断冒出的气泡,他掉进了欲水池里。手脚皆被铁链系住,动弹不得。
没有光明,没有生命,置身其中的每一刻,都如同亘古般漫长。在这死寂的冗长里,未缇被折磨得愈发脆弱,几欲发疯。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突然有水纹波动,仿佛投下来一丝光亮,未缇欣喜地睁开眼。
他看见了镜涟。
池中的浑浊如泥鳅似的蠕动翻滚,拖曳着条条恶心的尾巴,拼命往一处拥挤,汇聚成一个黑瘴包裹的人体。那个人体有着与镜涟一模一样的面庞,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声嘶力竭地挣扎咆哮,如同一个发疯的野兽,刺耳的长鸣声袭进未缇的脑袋,使他头疼欲裂。
未缇蜷起身子,捂住脑袋,干呕连连,欲水池的水涌进口鼻,他彻底窒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