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镜中涟(三) ...
-
无分宗上,展凌黑着脸,一言不发地陪着那群难缠的神仙四处装模作样地搜查。跑了大半座山,却连根头发丝都没查出来,这时,天界又派人来把他们喊回去,说是七太子已经回了龙宫。
累得半死的神仙们心里霎时一空,松了口气,便打算离开,谁知被展凌拦住。
他个子本就高,脸色又吓人,平白把神仙们的气势压迫下去许多:“诸位且留步。”
“展峰主还有何事?”
“诸位事先未曾告知,就擅自来我无分宗搜人,诬蔑我宗私藏天界太子,不仅扰了弟子们的清修,且有毁我宗声誉,现在诸位只字不提,轻易就想走,恐怕不太合适吧。”
他只是个小峰主,不过因为洛清洲不在,才给他几分薄面,如今竟说出如此嚣张之话,立刻就有神仙不满起来:“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展峰主若有怨言,直接说与天帝陛下听吧。”
祝之航从搜查各峰起,便一直跟在展凌后面,时不时在神仙们耳边奉承奉承,好不容易赚了个好印象,见到展凌愣头青似的拦在众神面前,吓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忙上前道:“展师弟为人向来刚直,又轻易不肯让步,说话难免有所冲撞,诸位大人有大量,切莫在意,在下替他陪个礼。”
“师兄,你不必如此。叨扰过后理应有道歉,何况这关乎我宗尊严。无分宗本就是联系天界与凡界的枢纽,轻视无分宗,便是轻视凡界,即算天帝在此,想必他也不敢说出如此之言。”
面对这般榆木脑袋,神仙们也无法,见天色愈发昏暗,怕是得有场暴风雨,便开口敷衍了几句,打算快些回龙宫。
这时,山门下突然有个鲜红的影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然后便拦在出口处,停住不动。
“那是何人?”正欲离开的天界诸人道。
无分宗是不允许穿红衣的,隔得又远,所以展凌一时没有认出来:“不知,应不是我宗弟子。”
郁季却是一眼就看见了,疑惑地想:“他怎么过来了,尊者没让他在倚葭峰等我吗?”
一直跟在展凌身边的镜涟自然也看见了,他盯着那个熟悉却不太正常的身影,眉间深深地锁起一道阴影。
“不对啊,那好像是未缇。”
弟子中很快也有认出来的。
“谢未缇?”祝之航一听到这名字就来气,“他穿的是个什么鬼东西,尊者都不管管吗?”
“那衣服是尊者亲手做的。”郁季凉凉接道。
祝之航的一口老血顿时卡在喉咙里,胡子愈发哆嗦了,像是随时都能气背过去。
“既然是无分宗的弟子,就叫他让让,别杵在门口。”
郁季道:“我去吧,正好领他一起走。”
说着,便沿阶而下,朝未缇走过去,走到一半他意识到不对劲,向未缇仔细看去,却见未缇猛地动了身子。还没等郁季反应过来,周围就刮起一阵阴风,迎头朝他劈来。郁季没站稳身子,被大力掀开,后背狠狠砸到山边的石头上,五脏六腑错了位般的疼。他难耐地咳出一口血,再抬头时,便看见未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山上游弋过去。
是游弋,而不是行走,因为他的步伐极快,根本无法看清,像不着地似的。红衣破开石梯的灰暗,无惧无恐般地前行着。
他的无礼无疑惹恼了那些神仙,有人斥道:“这小毛孩儿怎么回事,如此目中无人!”
但很快他们便发现,这不仅仅是“无礼”的问题了。这孩子仿佛被什么附了身,面色惨白若纸,瞳眸一片漆黑,所过之处阴风阵阵,带起浓稠的瘴气。
“不好,他像是鬼上身了,快制服他!”
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猛然醒悟,纷纷戒备起来,朝前逼将过去。未缇却如毫无知觉,运掌就将最近一人拍飞出去,那不过是个无分宗的新弟子,道行远远不及郁季,立刻倒地不省人事了。
一道闪电以撕裂苍穹之势劈下,继而雷声大作。
展凌神色一凛,忙命那些新弟子退后,亲自提剑上前,未缇已经在与神仙们纠缠了,他身上戾气太重,招招克制仙法。何况他们这次只是上山寻人,根本没带什么锐利兵器,可谓手无寸铁,一时竟被未缇占了上风。
趁他们战斗正酣,展凌一剑刺来,周遭带起真气,将那些黑瘴压下去些,未缇没有回头,胳膊一抬,伸出两指就牢牢夹住了展凌的剑锋。展凌抽剑不成,运掌从他背后拍过去,未缇便立时弃了剑,身子一蜷,游魂似的从众人罅隙间躲闪开。
他的身子像是烟雾做的,飘摇不定,加之闪电阻挠,几藏几匿便乱了众人的视线,紧跟着心神也乱起来,不同程度地被瘴气所袭。
镜涟拳头攥做一处,咬了咬牙,对身边的子妲道:“师姐,借你的短弓一用。”
子妲愣住:“你要做什么?那是未缇啊,你可别胡来!”
“他不是。”镜涟死死盯着那近乎扭曲的身影,声音艰难地从牙缝中蹦出来。
然而却久久听不见子妲说话,他猛地提高声音:“师姐,再犹豫就来不及了。”
像是用了十成力气,在场所有人都扭头朝他看来,连未缇也停住动作,转过身呆滞地望向他。镜涟从子妲手中抢过抢过短弓,迅速拈弓搭箭。
“不可!”郁季惊了一跳,奈何重伤在身,他根本无法赶过去阻止。
闪电又起,箭准确无误地正中未缇的眉心,血霎时从其中流出,黑红色,沿着鼻梁骨往下淌,在鼻翼出分为两道,着实可怖。但未缇仍看着镜涟,目不转睛,无光的瞳孔令人不由自主地心中发毛。他伸手拔出箭,扔在地上,然后缓缓朝镜涟走过来,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流,把他的脸弄得四分五裂,有胆子小的弟子已经捂嘴低低尖叫起来。
镜涟整个人都在抖,脚步犹豫着想往后挪,刚挪了半步,未缇已来到眼前,被血染透的脸凑近他,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会儿,然后在他脖子边嗅了嗅,又缩回去,还没等镜涟松口气,未缇突然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力度太大,以至于镜涟的脸瞬间就充了血,双眼圆瞪。
未缇低低地笑起来,声音又尖又细,却夹杂着低低的混音,怎么也不像是人该有的声音,这种几乎低到听不见的震动钻进耳朵里,骤时就卸了众人的力气,他们纷纷皱眉捂耳,严重者头痛欲裂。
镜涟视线逐渐模糊,电闪雷鸣中,他看见未缇的脸开始扭曲,只剩下一张嘴开合不知说着什么,他的眼中霎时闪过绝望,面色亦灰沉下来,渐渐地连挣扎也忘记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突然未缇往前踉跄了一下,脖子上的力度立刻松开,空气陡然涌进来,镜涟弯下腰撑住膝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的时候听见重物着地的声音,他向旁边看去,就看见未缇整个人都扑在了地上,后背有个大洞,里面的瘴气猖狂地往外涌。
变故太快,众人纷纷不明所以地扭头看去,见顾洄央孑然一人立于石阶上,手中拿着为伊剑,遥遥看着此处。
展凌立刻上前,用“除寄”将瘴气引入容器中封印起来。
所有人都同时松了一口气。镜涟丢了魂似的,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未缇”的肉身彻底化为灰烬,被吸入瓶中。
“尊者。”郁季挣扎着走上前,垂首认罪,“是我的疏忽。”
顾洄央道:“不关你事,我的罪过,你先好生休息。”
受伤的弟子们纷纷被搀扶了回去,郁季只得也随他们走了,镜涟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顾洄央喊住他。
镜涟停下脚步,过了片刻,才慢慢地转过身。他抬头看了一眼顾洄央,却没敢看太久,又飞快地把视线移开了。
“洄央君,所以刚才那到底是何方妖孽?”那些神仙们纷纷上前,围住他询问。
“邪物罢了。”顾洄央言简意赅地打发他们道,“诸位受惊了。此为无分宗内部之事,就不叨扰各位了。”
他说话并没有很客气,但也找不出什么错处,左右没一个神仙受伤,他们也没有理由继续赖着,何况南海盛宴可比待在此处有趣许多,他们便顺利甩袖走人了。
“尊者。”展凌面色凝重,“此物邪辟异常,又假借我无分宗弟子的面目,明显是冲着我宗而来。”
顾洄央道:“莫慌张,此事我来查,你只需负责加强宗内防备即可。”
“是。”
展凌领了差便离开了,只剩下镜涟和顾洄央两人。
乌云没有消散之势,放了几声响雷,似要炸散二人间的沉默,接着雨水终于从豁了口般的天上灌下来。
“先回倚葭。”
顾洄央说完这句,转身就走,镜涟加紧步伐跟上,雨水淌了满面满身,一如他的恐惧和迷茫。
回到未晞殿,顾洄央给了他件未缇的旧衣换上,镜涟默默擦干净脸上和发上的水珠,垂眸静立了会儿,见顾洄央还没有开口的迹象,才涩涩问道:“少主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话难道不该我问你。”
话音的平静仅流于表面,镜涟没来由地心思一沉。
“刚才那是何物,你不知?”
此话如针尖似的,不动声色就扎在了最疼的深处。镜涟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被窗外骤起的雷电掩盖下去,他抖了抖嘴唇:“不知。”
顾洄央没有说话,镜涟看过去,他正支额倚在案几旁,眼眸半敛,眉心微蹙,雨天的阴沉笼在他的侧脸上,看上去有些疲倦,疲倦到露出些许脆弱来。
就像一块完美无瑕的琉璃,濒临摔碎的那种脆弱。
但也只一瞬,待他再抬眼时,仍旧无暇又孤寂着。
“不愿说也罢,但你得帮我。”
镜涟问:“怎么帮?”
顾洄央道:“尽你所能。”
南海水晶宫内。
“什么?!”
盛华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意识到声音太大后,又压低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向翠微,后者也惊讶非常,朝他连连摆手:“洄央君从未告诉过我,我也才知晓。”
清月解释道:“这件事其实只是出于我单方面的盼愿。我继位后,天帝有意拉拢魔族,但神魔素来的嫌隙也并非一日能够化解,我身为魔尊,自然得为之出力。说来惭愧,我尚未找到合适之法,魔族的元老们轻易说服不得,又个个虎视眈眈,幸而未缇还小,各方面尚未长成,我便私心想让他多了解些神凡之事,不再固步自封,以期到他手上魔族与他族间又是另一番光景。”
“所以把他送到了无分宗?”
“是的。无分宗推崇‘凡灵共治’,广收凡灵二界弟子,说到底,这与‘神魔一体化’本质上无甚差别。我正巧借此机会,给未缇找了个身份,让他去无分宗修行一段时日。”
盛华听得目瞪口呆:“你这想法也太大胆了,万一被人察觉,会出多大的乱子。特别是无分宗那种修仙之门,可谓闻魔色变。”
清月笑道:“这不是有洄央君吗?”
“你怎知洄央一定会护着未缇?你提前和他打过招呼?”
“我并没有告诉过洄央君。”清月低头玩着手上的扳指,其上有颗雀卵大的血色玉石,“但有时候,缘这种东西,确实妙不可言。与其说是缘,不如说是一种本能,类似于乌鸦反哺。”
盛华和翠微均没有听懂,稀里糊涂地面面相觑着。
澈月皱眉:“你就别神神叨叨了,阿缇若真出了事,看你还能站在这里废话。”
“莫慌。”清月笑着安抚他,“没人会对未缇怎么样的,因为没人忍心。”
澈月疑惑地看向他,总觉得他的笑里藏有许多秘密,仿佛控一切于掌中,然后只是作为旁观者轻易地推波助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