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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镜中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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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见到君萌,桓谧受伤、金龙铎丢失两件事就接踵而至,天帝登时老了千岁,偏偏又是在这个节骨眼,稍微出个岔子都能立时传遍六界,更何况是太子遇险的大事。
但直至这时,天帝脑中想的仍是如何先瞒过众人,粉饰好了天平,再慢慢暗地解决。
天衡真君细细帮桓谧诊断完,喂他服了几粒丹药,盛华立刻问道:“阿谧情况怎么样?”
“三殿下不必担忧,六殿下只是受了极阴之气的冲撞,伤了腑脏,需要静养些时日。我这里有些丹药,每日服用两粒,可恢复得快些。”
盛华接过去,道了声谢。
天衡却是满面自责:“若非我心急先走一步,陪着二位殿下也不致如此。”
“不怪你,天帝的作风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也是被迫无奈。” 盛华冷哼,“儿子昏睡不醒,他还云淡风轻地在外面应酬六界。”
“陛下也有陛下的苦。”
盛华摆摆手,不想听他帮天帝辩解,天衡会意,也知这三殿下正在气头上,施过礼便离开了。
“本来唤我俩过来,就是为了造个阖家欢聚的假象,防止六界之人胡乱揣测,顺带把金龙铎还给他的宝贝小儿子。这些你我都知道,但只要他装个和蔼,说些体贴话,终究还是不忍拒绝。现在他的如意算盘泡汤了,把你和金龙铎全部搭进去了,他却根本没当回事,还在想着怎么办好他小儿子的寿宴。”
盛华坐到桓谧床边,握住他冰冷的手,自嘲道:“我俩就是蠢。”
“不过也怪我。若非当初我闹着下凡,就不至于失宠,也不会被没收金龙铎,如此便能护着你些。”
“你可是后悔了?”
身后陡然响起说话声,盛华回过头,便看见了顾洄央,惊诧道:“他们找到你了?”
“不,我和君萌自己过来的。”顾洄央走到桓谧床边,“未曾想竟会发生如此变故。”
盛华望着桓谧苍白的睡颜,回答他刚才的话道:“能离开天庭我自然不后悔,金龙铎被收我也不心疼,我只是见不得阿谧受到一丝委屈。我欠他的太多了。”
“想补偿却无能为力。”顾洄央接话,“继而开始痛恨自己。”
盛华苦笑:“确是如此。”
“但你有没有想过,桓谧也许根本不希望你能为他做些什么,只要你陪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盛华怔了怔。
顾洄央却没有继续开导,而是注视着桓谧紧闭的双眼,话锋一转:“不过他的心思,我们也无法知晓。你若真想为他做些事,大可放手去做,能不能帮到忙是另一回事。天帝既然要秘密查,定然会受到各种牵制,不能即时抓到凶手,关键还得靠你自己。”
闻言,盛华稍稍振了些神:“我也如此打算。但阿谧说那人是鬼族,我却觉得鬼族没这么大能耐,何况鬼君就在南海龙宫,小鬼们也不敢造次。”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嫁祸鬼族?”
盛华颔首:“出席宴会者的名字均纪录在册,我想从这份名册入手,重点查那些随贵宾前来的下人……”
他正说着,忽觉眼前有绿光闪烁,定睛看去,原来是顾洄央腰间的玉佩在发光,他以前从未见过这枚玉佩,不由好奇地多看了一眼。然而下一刻,顾洄央的脸色立时变了,向来的波澜不惊仿佛被石子砸碎。
“我有些事,得先行一步,名册你只管问苍澜要,动作快些。”
顾洄央飞快地说罢,便行色匆匆地出了门,盛华知他素来不爱喜怒形于色,如此慌乱也是头一次见,能使顾洄央失态的事情着实不多,几经思索,盛华的心里渐渐有了大概。
他望向门外,叹息着想:希望那孩子没事。
鬼君此刻很惶恐。
虽然天帝没有大张旗鼓地搜查,但鬼族作为被怀疑的重点,他还是被暗中喊过去问话了。鬼君的职位当了也有好一阵了,虽然曾一度被盛华、清月等人来胡闹,但他本就是个胸无大志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跟在后面只是跑跑腿,只要这些大爷不太出格,他自己吃些窝囊亏也无妨。后来招进来个精明能干的施泽,他更是撂下了大半摊子,每日就吓吓小鬼,陪地府同僚们唠唠嗑,日子过得无趣又安稳。
好不容易能到外界来透透气,蹭顿天界的饭,哪成想还未享受够,就出了这档子事。
“回禀陛下……”天界的一群显贵围着自己,鬼君额头上的汗珠犹疑了会儿,顺着脸滑下来,“鬼族确实没有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听上去就像底气不足,估计是魂都被吓没了,施泽在一旁补充道:“鬼族如今在场者就我和鬼君二人,其余同僚因为事务繁杂,待了不多时就回去了,而且皆是十殿阎王之上的职务,并无黑衣小鬼之说。”
天帝沉声道:“口说无凭,你有何证据?”
“出入南海均有名册记录,殿下一查便知。”
天帝便命苍澜去取,盛华走过来,扬声制止:“且慢。”
君萌最先回过头,半是惊讶半是担忧地唤了声:“三哥!”
盛华看了他一眼,径直走到天帝面前,低头行礼,语气也是难得的恭敬:“父皇,此事可否由儿臣去查?这几日父皇诸事繁忙,儿臣愿为之分担。”
天帝道:“头次见你这么积极。也好,便交由你做,也算为丢了金龙铎将功补过了。”
“将功补过”四个字如一个尖锥,毫不留情地扎在盛华心上,不过心里的血早就凝结了,他并没感到什么疼痛。
“桓谧怎么样?”苍澜问。
“虽说没有生命危险,但还昏迷不醒,也不知何时能好?”
“你来查是件好事,我忙着要这些破事儿擦屁股,防止众人察觉,也是累得够呛。若你不站出来,恐怕天帝还会慢悠悠地一拖再拖。”
苍澜拿到那一大叠名册,交与盛华。盛华接过去,先大致翻了一轮,各族都按类分好,且有进出时辰,贵宾和侍从名单也是分开列的。他满意地点点头,道了声谢。
“客气什么。你先慢慢看着,我还有些事儿,三天后听说天帝又要去北海了,我得和容川他爹商议好交接事宜。”
盛华翻页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冷冷地挂起一个笑:“嗯,去吧,但愿北海别再出什么岔子。”
虽说名册详细,乍看没什么疏漏,仔细搜查后也确实未曾找到任何差错,盛华却隐约觉得处处不对劲。
一则,这里面的都是从正门进出者,像君萌这种偷偷溜出去的,就未曾被记录在册;二则,嫌疑人不一定是鬼族的,也有可能是伪装,但为何要嫁祸给最默默无闻的鬼族呢;三则,出席宴会之人都衣着得当,表面光鲜,一袭黑衣反倒引人注目,而且凶手像是瞅准时机突然窜出,之前必定躲在暗处观察许久。宴会上人来人往,他如此行为鬼祟,怎会无人注意到呢?
诸多细节,盛华无法疏通,想找人帮忙,头一个出现在脑海里的便是顾洄央,之后苍澜、翠微等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个遍,没找到一个适合且清闲的,不由得叹了口气。
“三殿下怎一人独坐此处?”
这声音乍听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何时听过,盛华回过头,盯了来人许久,直至那人眉心红光微闪,他才回过神:“清月?”
之后,他注意到清月旁边还有一人,温温淡淡的,比清月更不像魔族,正是澈月,多年未见,他的眉眼竟似没变,仍旧澄澈如一汪泉水。澈月向他行礼,盛华也回了过去。
清月道:“前几日在天庭未曾见到殿下,想必如今也是刚到南海,外面如此热闹,怎不随众人一同欢庆?”
听他语气,像是完全不知桓谧遇害之事,但盛华也不敢放下戒心,便道:“有些私事要办。魔尊怎也逛到这偏僻处来了,不怕找你的人泛滥成灾?”
清月笑道:“损者三乐,乐骄乐,乐轶游,乐宴乐,不过逃出来找会儿清静罢了。”
盛华颇为理解地点头:“良辰美景不可辜负,何况有佳人相伴。”
澈月闻言,略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没恼:“三殿下说笑了。”
见他俩没有立刻要走之意,盛华便将名册卷起来,放入袖中,顺势开始闲聊:“话说回来,我们是有许久没见了。我记得以前你总喜欢去紫霄殿中下棋,阿谧和我有时也在,你总是比我们技高一筹。”
“哪里,各有输赢罢了。”
“那也是你让着我们,给我们个台阶下。”盛华道,“我那时便觉得,以你之能,在天界做个无职无位的上仙未免屈才。”
“我成仙前本是人间一籍籍无名的小道士,混到上仙的位置已然满足。”
盛华微微一哂:“幸好澈月当年出走,不然你岂不是得继续混吃等死下去。”
清月笑:“别说这么难听嘛。”
澈月也忍俊不禁,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六殿下没随你一同来吗?”
提到桓谧,盛华的脸色便黯了几分,澈月以为说了不该说的话,忙道:“是我多嘴了。”
盛华摇摇头:“无妨,只是阿谧现在身体不太好,想起来就忧心。”
“六殿下生病了吗?”
“也算是病吧。”盛华看上去不欲多谈,话锋一转,“不谈这个了,说说你们吧。说实话,我对魔族本就好奇,对仙人成魔更加好奇,魔族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比鬼府还黑吗?”
“那倒没有,不过确实没天界敞亮。”
“你们住得可还习惯?”
“刚开始当然诸多不适,后来渐渐也就无所谓了。不过继位后,有了特权,魔族也被我稍稍改得合了心意些。”
“对了,怎么没看见侍从?”盛华向他们身后看去,“怕不是躲开了他们。”
“侍从也就入宴席时跟在后面装装样子,他们在海里也待不惯,早被打发回去了。”
“其他魔族呢?我记得老魔尊好像有个儿子来着……”盛华并不知未缇就是魔族少主,问此话纯粹是旁敲侧击。
清月道:“他没有来,这里的魔族就我们俩。”
盛华有些惊讶:毕竟是少主,居然没来。再仔细一想,也觉得合情合理,本来唾手可得的位子被别人抢走了,这别人之前还是个神仙,换谁心里都不好受,估计对清月也是眼不见心为静。
“三殿下。”翠微匆匆走过来,“你看见洄央君了吗?我到处都找不到他,想着是不是和你在一块……”
话说一半,他停下来,看着清月二人,顿了顿,方低头行礼道:“魔尊和夫人也在此啊。”
“偶遇而已,既然有事,那我们就不叨扰了。”说着,清月便领着澈月准备离开。
盛华对他们说了声“慢走”,就转头回答翠微道:“我以为他和你说了,好像他家那孩子出了些事,急匆匆就走了。”
“未缇?他不是回无分宗了,能有什么事?”
清月迈出的脚步明显一滞,盛华没有察觉,继续对翠微道:“其实我也不确定,只是看见他腰间的玉佩亮了亮,洄央的脸色立刻变了,你知道他从来不会这么失态的……”
“什么玉佩?”
“啊?”
盛华没料到清月还未走,有冷不丁被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着实反应了好一阵,才开始回忆:“绿色的,半个巴掌大,以前倒没见洄央带过……哦,对了,上面有蒹葭图案。”
他越说,清月澈月二人的脸越发不对劲,不像只是随口好奇地问问。
翠微疑惑:“魔尊问这作甚?”
盛华一凛,正色道:“有什么话,魔尊直说就是。”
澈月踌躇了片刻,方道:“你们所说的未缇……应该就是魔族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