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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镜中涟(一) ...

  •   水墉虽是个神仙,在凡间呆久了,难免也染上些世故之心。
      所以对着这两位失宠已久的天界太子,表面客客气气,实则也未存多大礼貌,只一心想问出君萌的下落,奈何没有得逞,碍于身份低微,不能以刑逼供,颇有些恨恨。但在发现金龙铎后,水墉转而又欣喜起来,脑中登时补出一场皇室夺嫡、骨肉相残的大戏,汗水都激动地湿透了额头,清了清嗓子,对桓谧道:“六殿下,你何苦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捅娄子?如今正是七殿下的好日子,你们把人骗过来、藏起来,就算得了金龙铎又怎样?说句不好听的,天帝心里向着谁你还不知道吗?届时金龙铎不保,还要背个欺兄骗弟的罪名……”
      “放屁!”盛华突地一声怒喝,打断了他,水墉吓得一个哆嗦,缩了缩肩,瞅见他的神色没敢说话。
      桓谧毫不在意地一笑,也没制止盛华。
      恰好这时天帝派的天衡真君到了,水墉抹把汗,忙堆起笑意把他迎进来,天衡见到盛华他们,首先行了个大礼,然后方道:“天帝陛下请二位殿下携七殿下回南海。”
      “真君误会了,阿萌不和我们一道。”桓谧礼貌道。
      水墉在一旁插嘴:“金龙铎还在六殿下手里……”
      天衡真君一愣,询问似地望向桓谧,后者没有隐瞒:“小七确实来过扬州,这金龙铎也是他亲手交由我的,但他已经离开,许是回了南海也说不定。”
      天衡手下的天兵回来禀报:“扬州城内确乎没有七殿下的气息,方才我们找到了凡界的逸王殿下,他说刚刚才把七殿下送至码头。”
      “码头?”天衡问水墉,“你不是说七殿下在此吗?”
      “这……”水墉一时词穷,他为了邀功请赏,特意把情形说严重了些,诸如盛华桓谧扣留幼弟、不予放行之类。
      幸而天衡没多少时间和他计较,转而对盛华桓谧道:“既然两位殿下不愿说,就请先随下官回去一趟。”
      桓谧尚未开口,盛华拦在前面:“这不成,你是来找小七的,既然他不在这里,你便应到别处找,继续纠缠我们二人算怎么回事?”
      天衡苦笑:“七殿下寿辰两位兄长未到场,本就已说不过去,如今天帝思子心切,不过想见见二位殿下……”
      “我们已经见过小七,且带他游了番人间,算是帮他庆生了,至于思子心切……”盛华嘲讽一笑,“他若真想见,便到蓬莱岛看吧,我们也不躲着。”
      天衡长叹一口气,摇头道:“就知道二位殿下会如此,也罢,还好陛下有准备……”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葫芦,拔出红布塞,右手伸出双指运功,一股仙气便飘出来,在空中几经变幻,就变出了个天帝脸,水墉吓得差点没当场跪下。
      “天帝事先分了一缕神识,让我待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盛华二人也是惊诧异常,还在疑惑之际,就听天帝开了口:“老三、小六。”
      “在。”
      两人同时一凛,像是本能的,这句过后,又暗自懊悔自己反应太迅速。
      “果然还是要我亲自说,两个不肖子。”虽如此说着,天帝的面上却没寻常的严肃,仔细一看竟有些慈祥,他先转向盛华,“老三啊,你这次可把你母后气坏了,来日定要向她赔个礼。”
      盛华讪讪道:“是。”
      说完这句,天帝又看向桓谧,声音放缓:“小六。”
      桓谧抿了抿唇,小声叫了句:“父皇。”
      “我知道你不愿回天庭,我也不强求你。”天帝叹口气,“这么些年,你的苦我都看在眼里。你也知道,我并非不器重你,只是龙女那件事……”
      桓谧的心倏地揪紧了,盛华也深深皱起眉。
      “你和你母亲一样,太重感情,善良过头,确乎不适合待在皇家。也罢,这事儿是我的罪过,这辈子我是补偿不了她了。小六啊,既然你打算一直留在下界,父皇有件事要托予你。前阵子,洄央君和我讨论凡界治理人人选的问题,他虽旁敲侧击,我也听出了他的意思。如何,你愿意替父皇分担这个担子吗?”
      桓谧享受了一次猝不及防的温情,着实愣了许久,才点头:“儿臣遵旨。”
      “先别忙着遵旨,父皇让了步,你们也让一步。”天帝终于切入正题,“回南海看看我们怎么样,不去天庭,就家人见个面。”
      话说到这份上,他们是再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现在,说说小七在哪里吧。我也不傻,被洄央带走了,是吧?”
      盛华和桓谧相视看了一眼,终是没有否认。
      “还有金龙铎,我知道小七定会给你当挡箭牌。他小孩子不懂事,你这么大了,留着这玩意儿也无用,不如找个机会还给他。”
      若刚才还有些细若游丝的温情,现在终是冰凉下来,所有怀柔之言,不过都是为了这最后一句。一块冰冷的死物而已,桓谧原本不在意,现在也不想在意,他终于露出笑容,陌路似的笑容:“好。”

      水之湄骤然起了一阵疾风,蒹葭瑟缩,摇出一片飒飒声。
      君萌说完那番话后,又安静下来,乖乖抱膝坐在石头上,拨着旁边的芦苇玩儿。他轻声道:“也不知道六哥他们怎么样了?父皇应该不会为难他们吧?”
      顾洄央道:“放心,天帝还是有分寸的。”
      西边压过来一大团墨色的云,催着人头顶似的,沉甸甸仿佛凝满了水汽,下一刻便能把地面也吸进去。
      未缇忍不住伸手替顾洄央撩开遮到面颊的乱丝,看着有些阴沉的天气:“莫不是要下雨?”
      这时,郁季走过来,肩上停着帮翠微传消息的鹦鹉:“天帝已经猜出君萌所在,正着人手打算来无分宗寻找。”
      鹦鹉色彩斑斓,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顾洄央抬起头,看向它远去的方向。
      “走吧。”
      君萌紧张道:“去哪里?”
      “出倚葭峰。”顾洄央言简意赅,“我不想这里被那些人踩脏。”
      君萌耷拉下脸:“真的要回去了吗?明明才逛了凡间一隅。”
      顾洄央道:“先忍,再从长计议。”
      听闻此言,君萌认真点点头:“我也不想看见那些人,我们直接回南海吧。”
      “好。”顾洄央对郁季道,“你立刻去破势峰找展凌,让他下山接待天界之人,他应该懂怎么应付。”又回头嘱托未缇,“我先陪君萌回去,待会儿你再和郁季一道去。”
      未缇倚在石头旁,舒舒服服地半躺着,闻言朝他挥挥手:“去吧去吧,小心些。”
      天空飘来一块乌云,正巧遮住他,眸中的星子被盖去不少,原本鲜艳的红衣也黯淡下来,顾洄央不喜欢如此压抑的感觉,深深地看了未缇一眼,转头离去:“你也是,别乱跑。”
      “嗯。”

      南海龙宫歌舞升平,不知情者依旧把酒言欢,到处是游玩参观之人。
      珊瑚丛照常交错移动,此路拦住换彼路,桓谧虽然并非第一次来,还是被搅了个头晕眼花。走至一处,面前的珊瑚刚挪开一条险伶伶的道,一个身影就擦边窜出来,重重撞上了迎面而来的桓谧。那人个子小,又没几两肉,细骨架子陡然磕上身,疼痛立马钻了心,饶是桓谧如此能忍之人,仍禁不住揪起眉头,后退几步才勉强站稳,盛华忙扶住他,对那人斥道:“走路长点心!”
      然而那人裹在一身黑布里,站稳身子后,低着头只顾跑,一溜烟就没了影儿。
      “晦气!”盛华抱怨了句,继而转向桓谧,“你怎么样了,可还好?”
      桓谧捂住被撞痛的腹部,苍白着脸摇了摇头。
      “真不知道他都请了些什么人,鱼龙混杂的。”盛华扶着他慢慢走,走到一个歇息处,把他安置下来,“就先在这儿待着,等他们人来找吧。”
      “也好。”
      两人闲坐了会儿,没等到天帝,倒先把苍澜等来了,他惊讶地挑眉:“哟,二位殿下竟然肯赏脸来我南海。”
      自从龙女亡故,苍澜见到桓谧就爱冷嘲热讽几句,倒不似来真的,一方面解解气,一方面觉得他好欺负。不过见他面色不对,还是关切地问了句:“脸色怎么这么差,水土不服吗?”
      “刚刚被人撞了一下。”
      “我当什么呢?”苍澜放下心来,“宴会嘛,又是普天同庆,自然人挤着人,不撞撞都不正常。”
      “天帝在何处?”盛华扯开话题。
      “正忙着派人去无分宗找阿萌呢。”苍澜正说着,眼前的桓谧突然弯下腰,苍澜愣了愣,下一刻就见他抖着身子,喷出一大口血来。
      “阿谧!”
      盛华登时脸色大变,上前搂住倒下的桓谧,苍澜亦吓得怔在原地:“怎会撞得如此严重,那人是何来历?”
      “没看清,黑衣服,小个子,像个游魂似的。”盛华抬头,“你是说,那人是故意的?”
      “桓谧乃天界太子,寻常人莫说撞,硬伤也未必能伤到分毫。”苍澜道,“可桓谧隐世甚久,他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呢?”
      桓谧又呛了口血,挣扎着想坐直身子,手往袖中摸去,然而他的腹部就像被抽去了大半血肉,阴飕飕直往其中灌冷风,稍稍一牵扯就似千万把刀子乱割。他的眉心早已拧成了一个疙瘩,牙齿死死咬着唇边,隐隐渗出血迹。
      盛华急得连声道:“祖宗,你消停消停吧。”
      “金龙铎。”桓谧没听,犟着脖子,手颤巍巍地在袖中摸索了一阵,然后脸彻底白成了粉糊的,他艰难地咽了口血沫,哑声道,“他抢走了金龙铎。”
      听闻此言,盛华和苍澜均暗道不妙,别物丢失还好,可这金龙铎本就不属于桓谧,又才被天帝命令还给君萌,现下丢失,着实不讨巧。可金龙铎说到底不过是个得宠的象征,既不可延寿,又不可行凶,要这东西有何用?
      桓谧痛苦地咳嗽了几声:“玲珑石。他想要的不是金龙铎,是其中的玲珑石。”
      “玲珑石?!”
      盛华和苍澜自然都知道这东西,天界皇室的心血若凝结起来,都可称作玲珑石。且不说夙女这个禁忌,当年桓谧犯傻时,也曾用过遗心术救人,幸而被天帝强行制止了回去,才没酿成又一轮大祸。
      “鬼族。”盛华想起什么,皱眉道,“我闻到他身上的一点味道,很像以前在地府中的阴尸味。”
      苍澜立刻派人去请鬼君和天帝。
      而桓谧终究没支撑住,晕了过去。

      顾洄央和君萌走后,未缇一人觉得无趣,索性站起身,打算去相思树下等郁季。
      天色早已黑惨惨了,时刻能拧出墨汁子似的。乌云愈浓,狂风愈疾,蒹葭无助地挣扎着,像要被偌大的乾坤吞噬一般,未缇用袖子挡住些风,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祥。
      他刚踏出四五步,眼前倏忽白光骤闪,带起强大的波澜,未缇被冲撞得不得不后退了几步,他也顾不得胸腔中的强烈压迫感,抬头看向来人,睁大双眼。
      一袭白衣,乌发坠地,眉间一道血红印记。
      “清月?”
      未缇大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清月没有回答,诡异地勾起唇角,既而猛然伸出手,掐向未缇的脖子。未缇始料未及,尚未来得及躲开,就已经被那双铁钩似的手牢牢攫住,双脚也被举离了地面。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清月,张开嘴试图呼吸,但随着疼痛的加剧,眼前的黑晕越扩越大,神智也渐渐都不听使唤起来,他只能如脱水之鱼般,徒劳地垂死挣扎。
      “你不是清月……你是谁?”未缇死命掰着他的手,吃力地问道。
      那人不答,只是弯唇笑着,那张嘴的弧度越咧越大,几乎弯到耳后根,拗出一个可笑而诡异的表情,与清月一模一样的面孔逐渐扭曲,像化在水中颜料,直到五官彻底消失,化为一个黑惨惨的漩涡。
      未缇最后的知觉便停留在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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