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相思》明草

4、美人蛟（四）

　　未缇果真邀请了子扬的妹妹，凤凰族公主子妲，而且一举成功。
　　那个艳丽无双的少女高傲地上下打量着未缇，唇角勾起笑意：“好啊，只要你保证能帮我赢了我哥。”
　　未缇自是满口答应：“行啊。那还不简单。”
　　子妲嗤笑道：“先别夸下海口，如果你输了，便替我做一个月的洒扫工作如何？”
　　“没问题，别说一个月，一年都行。”未缇朝她抛去个眼神，足以使万千少女春心荡漾，“就算赢了，只要师姐愿意，我也可以替你把那些都做了。”
　　子妲不为所动：“我不需要你的油嘴滑舌，我只要结果。你还有同伴吗？”
　　未缇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镜涟拉上。
　　子妲颔首：“那行，我这边也会带上我弟弟子眠。”说完，顿了顿，看见未缇蹙了一瞬的眉头，补充道：“放心，我保证他不会给你们造成麻烦。”
　　子眠是犬族世子，虽长得一副好相貌，其实就是个草包，资质平平，远不及自己的兄姊。本来都是刚入门的弟子，相处时间不久，还难以分辨出高下。子眠算是个异类，他的无能简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别人说什么，不管对错，只管点头。偏偏他眼睛又生的大，茫然尽写在里面，蠢得令人无言以对。
　　说起来，这“子”字辈的三兄妹在灵族中可谓是个异数。不仅性格各不相同，连种族也是八竿子打不着。如果不知情，谁会想到他们竟是亲生兄妹呢？
　　“他们家在灵族里也是极有威信的。他们的父皇君凛是狼犬两族的皇，母后霓羽又是凤族的长公主，如果不出意外，这三人将来都会登上皇位。仅一家就掌控三族，实力不容小觑。”镜涟听完未缇的一通感慨后，补充道，“这三者你一个都得罪不起，我劝你以后还是离他们远些吧。”
　　“他们不得了这谁都知道。但我有什么好怕的呀，好歹我也是个魔族少……”
　　说至此，镜涟便警觉地看了他一眼：“现在的你不是，你只是个普通的凡人。还是长点心吧。”
　　未缇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但也没有反驳。

　　纸鸢节，是无分宗全宗门的一个大节日。因对弟子的修炼层级无甚要求，故而也是宗门最受欢迎的节日之一。
　　节日分两个部分，一是雅艺，二是博风。
　　说白了，就是歌舞和比赛。
　　纸鸢节虽则只是无分宗内部的节日，却在修仙界乃至六界都有些名声，届时会有宗门外部贵客受邀参加，顺带把歌舞这份差事揽去。
　　“我说呢，无分宗这样一个把丧服做校服的门派，又怎会拿出像样的歌舞来。”未缇叼着竹签撇嘴道，“果然还是得靠旁人。”
　　“你别以为雅艺只是看个热闹。”镜涟夹了一筷子豆芽到碗里，眉头皱了皱，又夹了一筷子白菜，终究没有吃。放下碗筷，开始对未缇耐心地进行解释，“受邀之人均是六界内德高望重者，雅艺过后他们会选择宗内弟子，针对雅艺内容进行考核，通过者则能得到相应奖赏，表现出色倍受青睐者甚至可以被选为门生。”
　　“那这选择是随便选还是……”
　　“自然是选灵慧之人。”
　　“哦，看谁顺眼选谁呀。”未缇没兴趣地摆摆手，“那肯定没人选我，本少主自带煞气，和那些仙门之人永远看不对眼。”
　　镜涟似乎很瞧不上他的自甘堕落，却也没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吞下一口快凉了的白菜：“若是有机会，自然是要争取的，毕竟对一年后的拜师考核也有极大的好处。”
　　“嘿！你怎么整天就想这些。”
　　镜涟认真道：“家主让我们来是有目的的。”
　　“家主家主家主！”未缇差点把竹签吐他脸上去，“清二白给你惯什么迷魂汤啦！少拿他来压我。本少主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打败无分宗全部弟子，成为第一人，然后光明正大地回去让他禅位。”
　　镜涟叹息着摇头。
　　这时他们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张狂声音：“哦？成为第一人？口气不小嘛！”
　　未缇抬头，果见子扬挑眉看着他，满是不屑与嘲讽，并且故意散发出强大的灵力向他压迫过来。灵悠在后面，拘谨地朝他们弯了弯唇，弯出一个抱歉的笑意。
　　“咦？这不是狼族世子吗？”未缇毫不畏惧，笑嘻嘻道，“您不是应该在晓香斋，怎会赏脸光顾我知味堂？”
　　子扬冷哼：“若我不来这知味堂，不就听不到此等豪言壮语了？”
　　未缇听出他话语中的嘲讽不以为意，反而拱手道：“多谢世子夸奖！”
　　子扬从未见过如此厚颜之人，心生不愉，仍想找出些言辞来讥弄他一番，谁知突来香风一阵，眼前素白裙裳飘过，送出万千娇柔，子扬愣怔了，暂把未缇扔在一旁，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前方。
　　脱身的未缇乐得自在，挑了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得意地朝镜涟挑了挑眉，示意他看好戏。后者无动于衷，反而担忧地摇了摇头。
　　子扬盯的不是旁人，正是何青青。话说这何青青年方二八，在凡间也是个大地主家的千金，不过在无分宗，这样的出身未免就寒酸了，但因这何千金生得太好，堪比那九天仙女，新弟子中有不少人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只见那何青青端着碗筷袅袅走来，肤若细雪，眸似流萤，一点朱唇艳波转，胜却无数芳华。不仅是子扬，连镜涟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美人周身仿佛围了圈无形的盾甲，任那些邪光再尖利，就是无法穿透，更谈不上引起美人的注意。
　　可是，子扬此来正是为见何青青，自然不能放过大好机会。他将手中早已备好的描金折扇轻轻一甩，目含微漪，唇漾春水，径直迎了上去，在离何青青三步远处站定，摇着扇子，殷切道：“听闻师妹近日身子不适，可大好了？”
　　何青青冷不防被人拦了去路，头还未抬，先盯着那双漳绒云头靴，微微蹙了蹙眉，继而换了个方向走，把碗筷放至妥善，才转过身。
　　这套动作做下来，少说也耗了些功夫，子扬却丝毫没有不耐，眼珠子只盯着何青青一人，周围的那些弟子们倒是渐渐把目光收回，转移到他身上。
　　一人戏中，众人戏外。
　　未缇是看得最欢的那个。
　　却说何青青转过身，正巧就撞到子扬直勾勾的目光，心中顿时有了恼意，这恼意究竟由何而来，她自己却也说不分明。只是心中不痛快，虽不愿失礼，也不想假惺惺堆出个笑来，嘴角凉凉地挂着，说道：“好得差不多了，劳师兄挂心。”
　　“那便好。”子扬的眼珠子痴痴黏在她的脸上，只恨不能跳出来，永远粘个够。
　　“师兄若无事，青青便先走了。”趁着子扬还在发愣，何青青赶紧在他开口前先截断了话头。
　　那厢里子扬还如醉如痴着，尚未想到如何作答，嘴上已经应了声“好”，再回神时，就只捉住了一抹消逝在门口的素影。他心中早已顿足懊恼，表面倒还是一派傲慢，冷冷扫视了一眼知味堂，众人识趣地收回目光。接着，子扬合起扇子，甩袖也走了出去。
　　“说起来，这子扬也是蠢。”未缇惋惜似的摇着头，“大好的身份摆在那里，却把如此风雅之事做得这般糟糕……”
　　镜涟收拾着碗筷道：“前些日子你不还夸奖他来着。”
　　“那时我与他均未摸透何青青的性子，所以侧面小试自然可取。如今既已知道，就应立刻投其所好，仍用寻常法子就是蠢了。”
　　镜涟停下动作，定定地看着他：“你若把这些心思用到学业上，也不至如此招嫌。”
　　未缇正得意着，冷不防一桶凉水泼下来，立刻跳起来：“我哪里招嫌了？镜涟你这张嘴是越发地不讨喜了……”
　　镜涟只不理他，放了碗筷径直往外走，待得未缇赶上，才撂下句：“有这闲工夫八卦，倒不如先想想如何把博风赢了去。”
　　这句话一出，未缇倒是闭了嘴，若有所思地把“博风”二字在嘴里滚了几滚，忽而回过神，朝着走远的镜涟大喊：“嗨，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呢！被你这么一扯都忘了，我早就想好办法了！你等等我！”

　　“你的意思是挑拨离间？”回房后，听完未缇的滔滔不绝，镜涟蹙眉。
　　好不容易缓了口气，正在狂灌茶的未缇直接就把水喷到了他脸上，非但没道歉，反是一脸受伤：“在你眼中，我是这种小人？”
　　镜涟默默地用袖子擦了把脸，牙根咬了咬，没作声。
　　“何青青不喜欢子扬，她的好姐妹喜欢子扬，这种天定的事情怎么能算我挑拨呢？”未缇放下茶杯，凑近镜涟胡乱地帮他抹了抹脸，咧嘴一笑，“我只是恰当地利用一下。”
　　然而，镜涟的眉头依旧没舒展开。
　　未缇瞅着他，然后直起身，不以为意地“嘿”了一声：“不过在这无分宗待了几日，你也愈发矫情起来。博风讲究的就是个‘博’字，大家都规规矩矩，满口仁义道德，还有什么劲儿？”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镜涟沉吟片刻道，“只是……”
　　“别忘了我们是魔族，从来就不是以德服人的，就算清二白再大道理飞天，也改变不了我大魔族不择手段的事实。”怕他又搬出清月来讲理，未缇赶紧堵住了他的口。
　　“其实……”
　　“别听他吹什么‘神魔一体化’，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等……”
　　“你要真被那些故作清高的神仙们同化了，我就不认你这个弟弟了。”
　　“少主！”
　　未缇堵得正起劲儿，突然被吼了一句，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也找不出话来堵，终于愣愣地看着他：“嗯？”
　　镜涟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面部表情却不是很自然，也不看未缇：“我只是想问……你把握大吗？”
　　“诶？”
　　“如果大就这么办，如果不大……我们还是另想办法。”
　　“废话！把握不大，我说出来干嘛？放心，我最精通此道了。”未缇扑上去勾住他的脖子，嬉皮笑脸道，“这才是我的镜涟涟嘛！听话、懂事！”
　　镜涟挣脱开他的手，面色恢复如常，取出纸笔：“事不宜迟。所剩时日不多，除此之外，还是得想好万全的办法。”
　　盯着尚未染上墨迹的白纸思索片刻，未缇夺过去，鬼画符似的一会功夫就写满了一张。镜涟尚未来得及阻止，他便收了笔，得意洋洋地拍在案上：“如何？”
　　镜涟费力地看了半晌，紧蹙的眉头却终于渐渐舒展开来：“可以。”

　　次日，全宗门弟子得了一天的假，下山买纸鸢。
　　因时间紧迫，下山道路未免拥挤，未缇紧挨着镜涟，只差没扯住挂在他身上了，脚不知被踩了几回，背后也不知被推搡了几下，他倒是不打紧，耳边却时不时传来些不甚风雅的抱怨声。未缇听着有趣，心中已满是嘲讽。
　　走到一处极陡的拐弯口，后面有人踩到拦路石子跌了下来，便顺势带倒了前面一片。未缇离得远，却也踉跄了几步，镜涟及时拽住他才稳了下来，却没留意踩到了前一个人的脚后跟，把那素缎的云头靴上踩出了些许灰黑的泥痕。未缇暗道不妙，可熙熙攘攘的人夹着，又没处躲。前面人被踩得脚步一顿，回过头，看见未缇，脸立刻泼了墨似的沉下来。
　　不是旁人，正是子扬。
　　子扬将眼神嫌恶地扔向他，未缇很想把那双高于顶的狼眼剜出来，脸上却依旧笑嘻嘻，灿烂得像脚下被踏得粉碎的桃花。子扬最恶颜厚之人，心中愈发不快，可何青青就在周围，拉不下面子，只得生生忍住，蓦地把头甩开，不愿多看他一眼。未缇很是莫名，蹭了蹭脚尖，继续被动往前挪。
　　人群在出山口的石牌坊那里磨蹭了许久，终于松动开，子妲带着子眠找到他们，招呼着一起行动。恰巧子扬那厢又被何青青晾在一旁，好不尴尬，转头看见未缇和自己弟妹在一起，愈发没了好脸色，瞪过去却又没个人回应。他恼极，拽过灵悠，拦住自己的视线。灵悠被大力扯得有些狼狈，却又不敢反抗，趁着子扬被另一位女弟子纠缠的功夫，偷偷向身后瞄过去。正巧撞上镜涟暗自打量这边的目光，两人均是一惊，触了烛火似的，立刻把眼神跳开。
　　等到他再次看过去时，便只剩背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