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相思》明草

3、美人蛟（三）

　　不想那人却诡异地盯着他沉默了片刻，才惜墨如金地吐出三个字：“你是谁？”
　　未缇想，这钟秀峰果真是女气太盛，连个男子都如此之美，声音也如此之悦耳。软里软气的有些别扭，可又莫名有种压迫感，使他回答的有些不自然：“我是……新来的……迷了路……”
　　说完就后悔了，他未缇何时服过软？对着清月和祝之航，他可是一向孽障得理直气壮的。此人甚年轻，应该算是同辈，本想着如以往般油着讲歪理，现在却是一开口就矮了一截。
　　可对方只是打量着他，水蓝的双眸中盛着一弯皎月，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好坏。
　　气氛僵持着，只剩下对准鼻尖的剑芒微弱地闪烁着冷光。
　　此人身上灵气太盛，不能动用魔气的未缇显然不是他的对手，当然动用了也不一定是。于是未缇不动声色地继续后移：“阁下若无事，我便先行一步……”
　　刚想侧侧地转身，那剑峰便灵巧地转了一个弧度，再次挡住他的去路。
　　不是吧兄弟，你既不开口，又不放我走，到底想要干嘛？
　　未缇哭笑不得，转头无声又无奈地用眼神询问他。
　　“你不是迷路了？”
　　声音比刚才清晰了许多，冷冷清清，低沉磁性，意外不显得女气，可未缇却缥缈了一阵，仿佛没听明白。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戳剑身，眨着眼疑惑道：“什么？”
　　那人抿了抿唇，收回剑，语气依旧凉薄：“这里不能乱闯，跟我来。”
　　未缇戳剑的手戳了个空，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人转了身，连忙站起来，拍拍身上尘土跟过去：“那多谢阁下啦。”
　　对方虽没回头，也没回话，一路只用个素白的背影对着他，但未缇愈发肯定，此人外冷内热，心中平添不少好感，把刚才他用剑气伤自己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只是回去的路途颇遥远，他又不能如来时那般飞，不免有些闷得慌，便吹起了小调。吹到尽兴处，却看见前面的身形顿了顿，有些恍忽地颤栗，未缇立刻住了嘴，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魔族的歌谣岂是能随意在外面唱的！
　　所幸只一瞬，身影又恢复如常了，依旧清清冷冷，丝毫没有转身询问的意思。
　　未缇松口气，只当是自己的错觉，毕竟神仙怎么可能听过魔族的歌谣。

　　回到随缘峰时，山峦边缘已经隐隐现出曙光。
　　那人回过头，面目在逐渐澄亮的晨辉中显得柔和几分：“到了。”
　　未缇想着不多时便要上早课，挥挥手再次道了声谢，便往卧房方向跑，谁知却被叫住。
　　“等等。”
　　未缇疑惑地回过头，一个精致的瓷瓶飞过来，他伸手去接，却不想用的是那只有伤的手，握住的一瞬，手背传来撕扯的疼痛，他倒吸着气，听见淡淡的解释声传来：“治伤。”
　　未缇咧开嘴，把瓷瓶在手里掂了掂，笑道：“你还挺贴心。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日后我们还能成为同门师兄弟……”
　　“不必。”
　　对方有些不给面子地转身，未缇无趣地叹口气，也不强求：“算了，反正到时候自然知晓。”

　　回到卧房，发现镜涟已经穿戴整齐，看见弄得一身稀巴烂的自己，惊得张大嘴：“昨晚你干了什么？”
　　未缇扯下在泥里滚过的衣服，打开衣柜，很是失望地对着里面清一色的白衣静默三秒，随手拿了件换上：“去了趟钟秀峰。”
　　镜涟先是大惊失色，而后又沉下脸：“就知道昨晚你不会正经抄书，钟秀峰那里岂是你能去的……”说至此，紧锁眉头，“你莫不是被发现了？”
　　未缇点头：“嗯。”
　　果见镜涟用一副难以言说的目光看向他，未缇摊开手：“钟秀峰虽女子多，但谁会在半夜出门，所以我只遇见一个男的……”
　　镜涟盯着他缠着染血白布的手：“活该。”
　　“……我觉得你误会了什么，我最初的目的并不是去偷窥女子……”
　　然而镜涟的目光愈发难以言说，活生生像在看一个淫贼，未缇百口莫辩，索性不辨了：“放心，下次去一定带上你。谁让你昨晚生气走人的。”说完，还故作可惜地叹口气：“说实在的，钟秀峰的风景比这里曼妙多了。”
　　他故意加重了“风景”和“曼妙”二字，本来极单纯的话就多出几分不可言说的意味，镜涟的脸色果然红了又白，道一声“胡闹”，便扯开话题催促他洗漱。
　　未缇用水抹了把脸，收拾整齐，同镜涟一起出了门。他笑着把胳膊搭在镜涟肩膀上，凑近不怀好意地笑道：“其实你是想去的吧。”
　　镜涟偏过头，不理他。
　　未缇盯着他泛红的耳根，心情大好，愈发开口撩起来：“钟秀峰的女子个个都生的极妙啊……”
　　“你不是没见过……”镜涟下意识反驳，说完又赶紧转头，好不慌张。
　　未缇笑出了声：“哈哈，镜涟涟果真春心萌动了！”
　　“没有的事！”
　　“诶，别害羞。下次哥哥一定带你去，虽说昨晚没见到女子，但光是钟秀的男子便算得上绝色了……”

　　日光倾落，雾霭蒸腾，是个晴媚的好日子。
　　未缇自早上起便心情甚好，意外的没在学堂上捣乱，虽然依旧烂泥似的坐不端正，祝之航也只是冷冷扫他一眼，便不再过问。
　　下了学，镜涟走到他身边，虽没什么表情，大抵还是比平时温和不少，主动说了句：“走吧。”
　　未缇却没有马上走，朝镜涟挤挤眼：“你先走吧，我还有事。”
　　镜涟愣住了，难得可以一起在正常时间下学，这货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为避免他闯祸，镜涟还是决定留下，未缇也不拒绝：“那你跟我去常翠林吧。”
　　常翠林是随缘峰上的一片松林，绿意葱茏，濯了满满的阳光，很有几分诗意。
　　镜涟看见远处站着三人，两男一女，都是新弟子的打扮，就这个角度看，品貌很不错，本就有几分诗意的松林更添韵味，只是……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未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带他躲到一个较粗壮的树后，朝他眨眼戏谑道：“看好戏啊，顺便给你涨涨经验。”
　　镜涟狐疑地看向他，心中渐渐对此有了个轮廓，大概、很可能、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很想走，但既然来了，半途而废又有些放不下心，何况他看清了其中一个男弟子正是各位峰主均很看重的狼族世子子扬，不免更加留意了。
　　他们的对话虽听不大清，但隐隐约约还是有些碎片能传到耳中。
　　“可是……纸鸢节那日我已约了人……”少女的声音如乳燕般婉转悦耳，就是有些犹豫。
　　子扬到底是在灵族世家长大的子弟，做事有种浑然天成的风度，脸上的笑意也是恰到好处，既不疏远也不狎昵：“不妨事，多些人一起更热闹些，何况我也已经约了灵悠，是吧？”
　　最后那句是向他身后的少年问的，那个少年眉目极清秀，气度也不像寻常弟子，镜涟记得他是鹿族皇室，一贯跟着子扬的。少年的神情有些拘谨，但还是勉强一笑地点了点头，加之面貌温和，很能赢得旁人好感。
　　少女虽还有几分犹豫，但到底是答应了：“那好，我回去问问青青，只要她同意就没问题。”
　　一阵松风吹过，翠针相撞，掀起窸窣的浪声，子扬颀长的身形在着拂动的绿意中愈发显得丰神俊朗，少女的双颊不觉红了红。
　　“如此，在下便等着师妹的好消息。”
　　“嗯。”
　　“这里风大，不如师妹与我等一同去晓香斋，想必师妹也饿了。”
　　晓香斋是灵族世家子弟用膳的地方，寻常凡族子弟道行不够，只能在知味堂进食，少女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享受如此殊荣，稍稍推拒后便红着脸随他们走了。
　　镜涟看得入神，见他们转身背对，方觉站姿不对，直起身时腿部酸得晃悠了几下才站稳，发出些许的动静，本是极小声，走远的三人定是听不见，然而那个叫灵悠的少年却似乎察觉了什么，回过头。镜涟稳住身形后，站立的位置已无树遮挡，堪堪与灵悠对视住了。两人均是一惊。镜涟转头看向未缇，那厮却还在树后躲得严严实实；而灵悠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似是有些不安，咬了咬唇便又转过去，急急跟上子扬。
　　未缇看见三人在视野中消失，才从树后跳出来，摇头惋惜道：“没意思，真没意思。”
　　镜涟想着刚才被发现的事，心神不宁道：“他们以后一定会觉得我是个听墙角的小人。”
　　“嘿，这个你放心。常翠林这地方谁都来得，要是他们问起，你只要一口咬定是恰巧经过不就行了。”未缇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又是一阵唏嘘，“不过灵族弟子待遇就是妙，我吃了半月的知味堂，已经快要不识肉滋味了，昨日本打算开个荤，谁知又……唉，算了，不提这个。”
　　唏嘘完，又朝镜涟挤挤眼，一副诡秘样：“镜涟涟，虽然没意思，但还是有点名堂的，你看出几分没有？”
　　“不就是纸鸢节子扬邀请了那个女弟子……”
　　“哎，往深处一点呢？”
　　镜涟看着他，皱眉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子扬对那女弟子有好感，这也就是你带我来听墙角的原因。”
　　不想未缇却摇着头，高深莫测道：“非也，非也。”
　　镜涟问：“那你看出些什么来？”
　　“你觉得那女弟子长得如何？”
　　镜涟神色有些不自然：“你问这个作甚？”
　　未缇笑道：“别害羞嘛，我没别的意思，你如实回答就行。”
　　镜涟努力回想了一下：“尚可。”
　　“对啊，只是尚可而已。子扬是狼族世子，从小什么美女没见过，又怎么会对一个姿色尚可的女弟子感兴趣？”
　　经他这么一说，镜涟觉得有些道理，但还是反驳道：“也许她自有过人之处，毕竟不是人人都只看相貌。”
　　“我不觉得子扬有这么君子。”未缇撇撇嘴。
　　镜涟用一副“是你自己不君子还度君子之腹”的表情看着他。
　　未缇在心中叹息一声这孩子的单纯，换个方式循循善诱道：“那个女弟子提到的青青，你有印象吗？”
　　镜涟只想了一会儿，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身影：“何青青？”
　　“脱俗啊！仙姿啊！美女啊！”未缇半眯着眼摇头晃脑道，“那张脸连你都记住了，不是吗？那你觉得何青青和那个女弟子，子扬会选哪一个？”
　　镜涟沉默了许久，本想再次反驳“不能只肤浅地看相貌”，但却还是悄悄把这句不太有说服力的话咽了回去，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子扬想通过那个女弟子邀请到何青青？”
　　“聪明！我家镜涟涟果然一点就透！”未缇咧嘴赞扬道。
　　“可是……”镜涟皱眉，仍有不解，“那子扬为何不直接对何青青说呢？”
　　未缇拿着一根松枝敲着镜涟脑袋道：“以何青青的出水芙蓉之姿，你觉得她是那么好接近的？对她难免要拐个弯做打算。”
　　虽然镜涟不喜欢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但总算将子扬的行为分析透彻了，只是他仍对未缇偷听此举颇为不耻：“莫谈这个了，下次我也不会陪你做这种事了。”
　　未缇装作很受伤的样子：“明明我传授了你这么多经验，你不感谢我，反而嫌弃我。”
　　镜涟道：“我不需要。”
　　“那怎么行，万一没女孩子喜欢你怎么办？”
　　镜涟很是鄙夷：“男子汉大丈夫，总想着情情爱爱不别扭吗？”
　　“都没个美人在怀，还算什么大丈夫？”未缇笑嘻嘻道，“要不我们也邀请两个女弟子？除了何青青，我看有几个灵族美人就不错，比如……子扬他妹妹？”
　　“我不和你讲歪理，也不动这些歪心思。”
　　“好啊，那歪心思我动好了，到时候别嫌没人陪寂寞哟！”
　　少年爽朗的笑声清冽纯粹，穿透松林，在叶浪中来回飘荡，染上阳光的色彩，无忧无虑得令人羡慕。